一年即百年：重读《大漠祭》，三种活法照见一颗心

——世界文学联合会青年论坛第15期

2026年11月7日晚北京是时间20:00，由世界文学联合会（World Literature Union）与雪漠基金会（The Xuemo Foundation, Hong Kong）联合主办的世界文学联合会·青年论坛第15期在线上举行。本期主题为“从一方水土看见人间——读雪漠《大漠祭》生活的真实与人性的深处”，由内蒙古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席芳主讲，上海外国语大学翻译研究在读博士徐松建与北京爱不落下读书会发起人、雪漠作品研究者周秋生对谈。湖南信息学院刘亚梅、广州理工学院张智、山东大学尼山世界儒学中心焦碧辉、新加坡国立大学丁兰若、上海外国语大学刘景沅、波兰雅盖隆大学刘超、尼泊尔加德满都大学孔院王黎燕及多伦多大学吴小燕教授等10余位学者学子在线参与，70余名读者共听。青年论坛对话实录将结集出版，全球发行。

一、席芳：日常何以惊心动魄，长卷何以如《清明上河图》

席芳从一次“不像读小说”的阅读经验切入：她有农村童年，地域虽异，祖辈的生存方式、人情世故、人与土地那根割不断的筋，却在《大漠祭》里原样复活。

她把这份“惊心动魄”拆给众人看。进沙窝割黄毛柴子——卸行李、分工、烧山药、围篝火讲古，雪漠不着急推情节，只从容地写草怎么长、路怎么走、饭怎么做。可就在这些“没戏”的缝隙里，人物自己站了出来：猛子的粗俗诙谐、凤香的泼辣爽朗、莹儿的细腻克制、灵官的敏感矛盾。沙丘夜色那一幕她讲得最慢：灵官不必回头，只凭一缕气息就认出身后的莹儿；许久，莹儿说“《书》上有句话，一个美丽的错误”，又接一句“若错得美丽，值，就把这辈子错出去”。没有长篇独白，一句花儿，一个怀孕的消息，命运的闸门就开了。

她由此反驳“《大漠祭》里没有故事”：换亲、家暴、憨头的病与死、双福发迹后的裂痕、老顺一家的窘迫——哪一个不是故事？只是它们不按戏剧结构排队，而像真实乡村那样彼此牵连。她给出本期最被反复引用的比喻：《大漠祭》是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没有中心人物，靠众人的劳作、婚姻、争执、算计织成一个“可被触摸的西部人间”。

而最见功力的是“进心”。莹儿与憨头两个不缺善意的好人给不了彼此幸福，雪漠两边都进；憨头出院路上那句“我想逛逛文庙，还没去过呢”，铜奔马前“地道的贪婪”，写的是一个被没收的少年；白虎转世一说里，白福信、灵官妈疑、老顺怒却仍脱口“也许前世欠了命债”，连七岁的影弟都问出“如果我有皮，人也会打我吗”——善良的人也可能在恐惧前动摇一秒，这一秒，就是人物的真。

二、周秋生：守、咽、走——同一片沙里长出的三种命

周秋生顺着席芳的“看见人”，把镜头收到父子三人，各赠一字：老顺是“守”，憨头是“咽”，灵官是“走”。他强调这不是进步阶梯，不是谁落后谁觉悟，只是同一处境长出的三种性格，而性格即命运。

老顺是定盘星。“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常被读成认命，周秋生读作一种能力：被穷压了几十年，还能从一盏茶、一段凉州贤孝里咂摸出开心。但雪漠在《黄帝内经与生命规律》里说得更狠——老顺“经不起风雨”，他的心交给天管，天顺即安，天塌便无第二支点。所以“能逃过自己的命吗”既是他的哲学，也是他的天花板：他安顿得了自己，答不了灵官那句“难道生活就是这样吗”。

憨头是一本被没收的书。《雪漠日记》里写过，原型是二弟，一个爱读书的青年，因家贫失学，“那遗憾与工作无关，关乎一个年轻人的梦想”。所以文庙那一眼看的不是文物，是自己本该有的人生。更痛的是：灵官在学堂读的书，是憨头用放弃换来的；兄弟本是同一个灵魂劈成的两半，一个圆了，一个碎了。憨头不诉苦、不拖累，把病与委屈全咽下——他的死给了灵官切肤之痛，也给了灵官替两个人活的担当。

灵官则是被四股力同时拽着的人：梦想往前推，感情往后拖，欲望与伦理在心里开庭审自己。“一个蒙昧的人偷了禁果也许无波，一个觉醒的人要自己审自己。”所以他的出走不止为追自由，也为逃一份无处安放的爱。至于“灵官没回来，雪漠回来了”——周秋生解得漂亮：达成超越之后，心里既有贴心贴肺的爱，又能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时他自己就是天空，回来才是对爱的馈赠。

收束处他落下全期最重的一句：三人之别不在善恶、不在先进落后，只在心与这片土地隔着多远——老顺的心和土地长在一起，憨头的心被土地捂住，灵官的心已探出头去望天。

三、徐松建：从十二年起稿到一颗头骨，作家自己怎么说

上外博士生徐松建换了条路：不谈感受，谈雪漠如何谈《大漠祭》。他梳理了作家多年序言与日记，拎出三点。

其一，这部“西部农民生活的百科全书”起稿用十二年，25岁动笔、近40岁定稿，初衷小得近乎固执——“就想写西部农民一家一年的生活”。可他随即补一句：“这一年，又何尝不是百年？”所写不过驯兔鹰、捉野兔、吃山药、喧谎儿、打胡基、劳作、偷情、捉鬼、祭神、发丧——生之艰辛、爱之甜蜜、病之痛苦、死之无奈。作家自陈：书中人又老实又愚蠢、又狡猾又憨实，可爱也可怜；他对他们“哀其不幸”，却从不“怒其不争”——因为就算争，也只是无策略的争；就算怒，也止于情绪的怒。

其二，书名那个“祭”字，祭的是憨头，也是陈开禄。草稿里他还是个不甘贫困的青年，完稿时已被黄土埋了八年——为供哥哥上学早辍卖苦力，27岁肝癌走了。掩埋弟弟不久，雪漠卧室里多了一颗头骨当枕，“它一直在对我喊：死亡”。从那天起，名利成了过眼烟云，贪婪有了终点。是弟弟的死，把作家从“想写”逼成了“必写”，也把“怎么活”这个问题钉进了全书：活着的价值，在于是否因你的活，让这世界好了一点点。

其三，灵官即雪漠的影子。“家乡这词，只有远离时才觉亲切；而真实的它，贫穷、闭塞，更多时候是一种死寂。”年轻时的雪漠也往沙漠里走，只为点一堆篝火打破那死气——不甘心，才是灵官出走的引擎，也是《大漠祭》的火种。

结语

主持人的收束把三条线拧成一股：人是环境的动物，可同一片沙里偏长出三种命，答案不在时代，在那颗心——“有什么样的心，就有什么样的命运”。

二十多年后再围坐一屏重读《大漠祭》，读的其实已不是凉州的黄毛柴，而是屏幕这头的自己：身上多少老顺的“受”，多少憨头的“咽”，又多少灵官的“不甘”。正如周秋生所言，小说的伟大不在定格一个时代供人凭吊，而在让后来者认出自己的父辈，也认出自己——然后在困境里，学着有尊严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