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叙事、复调与暴力话语：戴维·霍格塞特谈雪漠精神现实主义的三重叙事学——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4期）

元叙事、复调与暴力话语：戴维·霍格塞特谈雪漠精神现实主义的三重叙事学

——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4期）

2026年11月8日晚，“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4期在线上举行。本期是8月16日第22期报告的下半场，主题接续为“元叙事的多声部性、新历史小说与暴力话语——迈向雪漠精神现实主义的叙事学（下）”。论坛由世界文学联合会（World Literature Union）与雪漠基金会（The Xuemo Foundation, Hong Kong）主办，雪漠作品责任编辑陈彦瑾主持，宁波诺丁汉大学人文社科学院教育与英语学院系主任、英语教授戴维·霍格塞特（David S. Hogsette）主讲，作家雪漠对话回应。冰岛大学中国研究与跨文化哲学教授戈尔（Geir Sigurðsson）、遵义医科大学教授许明、多伦多大学助理教授马竞松、华东理工大学副教授华静、上海理工大学讲师唐懿博士等学者及来自北京大学、中南大学、山东大学、福建师大、苏州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等硕博生在线，青年作家陈亦新、陈建新到场，两百余名读者共听。

二、上半场回顾：为什么“魔幻现实主义”这把尺子量不准雪漠

戴维先为没听过8月16日那期的读者做了十分钟复盘，落点只有一句话：魔幻现实主义预设了一道墙，雪漠的小说里没有这道墙。

在魔幻现实主义的框架里，叙述者或隐含作者默认世俗主义的那套逻辑——自然与超自然彼此冲突，所以人物撞见神灵、转世、亡魂时会惊讶，叙述者会停下来解释“魔幻何以与现实共存”，甚至替读者下个结论。戴维指出，这套视角始终在维护自然／超自然、科学／宗教、物理／形而上的分界。

而《西夏咒》（2010中文版／2023英文版，陈李凡平译，获2024纽约市大书奖世界文学类金奖）与《野狐岭》（2014／2024英文版，葛浩文、林丽君译，获2025国际图书奖历史小说类）里，没人惊讶。灵魂、神灵、转世者登场，叙述照单全收，不辩解、不犹疑，只当这是多维宇宙本来就有的另一半。戴维给出的判词是：这不是手法差异，是哲学差异——魔幻现实主义作家未必相信自己写的超自然，雪漠相信。因此“Spiritual Realism（精神现实主义）”是更准确的名字。

三、元叙事：用“假手稿”和真词典，把虚构钉进历史

下半场第一部分，戴维讲元叙事如何反过来生产可靠性。

《西夏咒》里嵌着一批真实存在的书：雪漠自己的《大手印实修心髓》、智观巴·贡却乎丹巴饶吉历三十二年成书于1865年的《安多政教史》、西夏骨勒茂才1190年编成、1909年黑水城出土、被誉为“打开西夏文字之门”的夏汉双解词典《番汉合时掌中珠》。同时，小说又频繁动用“发现手稿”这一母题，伪造出一批来路不明的文献，并让语言学家、文学研究者登场考辨。

真书＋伪手稿＋学者腔，三重装置叠在一起，效果很反常：作者一边大声宣布“这是编的”，一边把编的东西钉进了可查证的历史纹理里。虚构、史册、奇幻、现实主义，就此在一个宗教框架内焊成一体——这正是精神现实主义的形式底座。

四、复调：越矛盾，越可信

第二部分是“雪漠式元叙述者”与多声部。

两部小说里都站着一个以雪漠为原型却不能等同于雪漠本人的编撰者：他召集超自然者、修行者、神话人物与传奇驼客，让他们轮番开口。《野狐岭》那二十八次幽灵自述，跨阴阳两界、南北两界、正邪两界、人畜两界，彼此打架、互相拆台。

常识会说：这么混乱，叙事还怎么可信？戴维的读法正相反——混乱本身就是认证。多声部逼读者承认一件朴素的事：世上没有“人的客观性”，历史从来是史家编出来的一份叙事；要逼近一桩复杂事件，唯一诚实的办法就是把同一件事的多份证言摊开、比对、互勘。于是，元叙述者一边不断把注意力拽向“讲故事”这个动作、一边质疑自身权威，反倒以反讽的方式确立了复调叙事的权威性：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所有人都说了，你才敢信一点。

五、新历史小说与暴力话语：无人幸免，包括胜利者

第三部分把问题从“怎么讲”推到“讲了什么”。

《西夏咒》嵌进宋夏争霸与那个短命而如今几近被遗忘的西夏王国的立国史；《野狐岭》把一支1920年代失踪的驼队，放进清亡与民国肇造的叛乱革命缝里。戴维追问：为什么要写新历史小说？他从文本里读出两个答案——立国必有代价。无论一个王朝今天多有名，它的建立都必然调用人类那项独特而悲哀的天赋：背叛、欺骗、出卖与极端暴力。而这份代价不豁免任何人，包括所谓的胜利者。革命未必改命。《野狐岭》借小人物的死生发问：暴力革命究竟有没有真正改变一个国家的走向与百姓的日子？当政治暴力—暴政—压迫的循环在全球、在整部人类史上反复重演，这个问题就没有过期。

由此滑向本期新开的三个议题之首——暴力话语。戴维提示，接下来的讨论不再问“暴力写得多不多”，而问：雪漠用什么样的心态在写暴力，以及这种心态如何改变了暴力的文学性质。这是他留给雪漠的钩子，也把第22期的“形式研究”正式接到了第34期的“作者心性研究”上。

六、展示暴力，是为了远离血腥，传播善美

谈到《西夏咒》《野狐岭》中那些暴力和血腥的场景源于何处时，雪漠解释说，凉州贤孝是其暴力书写的重要本土文学传统，其中大量真实且残酷的民间暴力叙事，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原生素材，《西夏咒》中的骑木驴等场景便源自这一民间艺术。

区别于普通作家的苦难想象式书写，雪漠对笔下的暴力与痛苦拥有完全的感同身受，能完全代入施暴者、受暴者等所有角色，让自己成为痛苦本身，文字里自然流淌出强烈的悲悯与真实疼痛感。

这种毫无遮蔽的真实暴力描写，唤起读者生理性的本能厌恶，让人们从心底排斥暴力、远离血腥，最终实现传播善美、止息暴力的效果。所以，雪漠说，局部的血腥暴力之上，始终有超越性的悲悯视角作为统摄，读者不会被暴力裹挟，反而能看清暴力的根源、守住人性底线，最终在心中生起深切的共情，实现生命的升华与超越。

七、新探索：用精神现实主义重释雪漠作品

主持人陈彦瑾在总结时也分享了个人的阅读和研究体会。对于戴维教授提出的“精神现实主义”全新的理论框架来解读《西夏咒》与《野狐岭》，陈彦瑾表示钦佩和认可。她说：“正如戴维教授观察到的，雪漠老师的创作始终处在动态的生长变化当中，《野狐岭》之后，他又陆续推出了《羌村》《娑萨朗》等新作。纵观雪漠老师从早年到今天的全部创作，我们确实很难用任何现成的流派标签去框定它——他的创作有着极强的独特性，难以归类、超越边界、无法被单一理论定义，熟悉的质感之下藏着完全独属于他的特质。而戴维教授尝试从‘精神现实主义’的视角切入，为雪漠的创作搭建起一套完整的阐释体系，其中既包含了对元叙事、复调性的细致分析，也把这两部作品放在八十年代末先锋文学之后兴起的‘新历史小说’脉络里展开讨论，尤其对两部作品中共通的暴力话语书写做了非常详尽的拆解，整个分析体系扎实而有新意。”

陈彦瑾指出，本次对话的重要收获，并且指出，本质上，雪漠不是在“创作”一部作品、“塑造”几个人物，而是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流淌出来。雪漠能做到这一点，和他长期的人格修炼、对精神世界的构建是分不开的。他通过长期修炼，打破了二元对立，构建了整体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与人、人与动物都消弭来边界，融为一体。从这个层面来看，用“精神现实主义”来定义他的创作是完全成立的——他的全部文学作品，本质上就是一个完整自足的、由他的精神生命生长出来的世界，这种打破所有边界的整体性，在中国乃至世界当代作家当中都是非常独特的。

结语

一场报告分两次做完，中间隔了近三个月，反倒让框架显出骨架：上半场拆掉“魔幻”这把借来的尺子，下半场自己铸一把——元叙事负责 authenticity（可信的伪造），复调负责 epistemology（没有独眼的真相），新历史小说与暴力话语负责 ethics（谁都有份的代价）。三根梁一立，精神现实主义就不再是一个漂亮绰号，而是一套可操作的叙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