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性的荒漠中寻找精神家园——“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14期）

在现代性的荒漠中寻找精神家园——“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14期）

2026年6月21日（周日）北京时间上午9点，由世界文学联合会、雪漠基金会主办的"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系列线上论坛第14期在Zoom云端启幕。本期以"在现代性的荒漠中寻找精神家园——王斑×雪漠×莫冉国际文学对话"为主题，特邀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及比较文学系威廉•哈斯中国研究讲席教授王斑（Ban Wang）教授、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系李点（Dian Li）教授与中国作家雪漠展开深度对谈；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特聘教授、英国劳特利奇（Routledge）出版社三大丛书主编莫冉（Riccardo Moratto）教授担任对话主持人，引领对话围绕"Homelessness（无家可归）、Meaning（意义）、Storytelling（讲述）、Transcendence（超越）"四大关键词逐层展开；雪漠作品资深编辑、《雪漠密码》作者陈彦瑾担任论坛学术主持，来自中国、美国、意大利、挪威、加拿大、英国、伊朗、尼泊尔等国的近２０位汉学家、学者、青年作家与200多位读者在线参与。

一、陈彦瑾开场：一位消弭了作家意识的写作者

陈彦瑾首先逐一介绍了王斑教授、李点教授、莫冉教授、雪漠老师，及与会的华东师范大学司马涛教授（Thomas Zimmer）、麦吉尔大学王仁忠教授、诺丁汉大学戴维教授（David Hogsette）、西北大学苏蕊教授等各国学者。她介绍雪漠创作特质时说：

"雪漠是一位消弭了作家意识的写作者，他不是站在外面把西部当素材来处理，而是与西部一体，让它的历史记忆、信仰仪式、人情温度从自己生命里'长'出来——如雪漠老师所说，像母亲生孩子一样把作品'生'出来，而非按技法'写'出来。正因如此，他不同阶段作品面貌差异极大，但骨子里都通向同一个追问：人被抛入无意义的世界后，如何活出尊严、实现超越？"

二、莫冉开启对话｜王斑×雪漠：卢卡奇的"超验无家可归"与西部追梦者

莫冉教授以简明有力的开场白引出王斑教授的框架："我们生活在一个失去家园感的时代。现代化的巨轮碾过传统、理性和市场，让人疏离自然与归属——雪漠的小说正是在这片荒漠中寻找精神家园的史诗。"他请王斑教授以雪漠研究论文为基础，勾勒进入雪漠文学世界的路径。

无家可归（Homelessness）——灵官的诘问与西夏文明的失语

王斑教授坦言自己是雪漠"迟到的读者"，初读便被那种"善恶兼并、神怪与世俗交织却又异常真实"的西部世界击中。他借匈牙利思想家卢卡奇（Georg Lukács）的"超验的无家可归"（transcendental homelessness）——即现代性将人从土地、家族、信仰土壤中连根拔起，使人找不到精神依托——来解读《大漠祭》：主人公灵官生在沙湾、长在沙漠，却始终感到"格格不入的虚空"，目睹父辈人生如"被驴子拉的磨盘"循环往复，忍不住追问："难道生活就是这样吗？"这声诘问是整个现代文学的一个灵魂之问。

王斑进一步指出，《西夏咒》将无家可归感从个体存在困境上升为文明层面的集体创伤：曾经辉煌的西夏文明被蒙古铁骑彻底抹去，残存族群在现代浩劫中再度失语，"这种文明意义上的无家可归，是更深的悲剧；而雪漠小说中那些被遗忘声音的打捞，如民间说唱、幽灵叙事，正是在废墟中为消失者寻找传家宝。"

雪漠惊喜回应："很少有国内外学者如此劲道地把握到我作品中精神寻觅的底色，这不仅是文学解读，更是哲学和人类普遍命运的概括。我从小就有强烈感受：一切都在哗哗变化，像水泡、像废墟——老祖宗叫'坏空'。王斑教授用'无家可归'把我模糊的生命感受说透了。"他披露自己的创作状态不是"构思虚构"，而是"呈现"与"感应"——写作时常听到西夏女子的哭声，历史人物主动"找"他讲述故事，作品像母亲从生命里生出的孩子，带体温与呼吸，"正因如此读者从不怀疑它的真实——这和AI拼贴文字有本质区别，AI没有这个'整体生命感'。"

意义（Meaning）——三层追寻与孟八爷的"造梦"

王斑教授分析雪漠小说中"意义追寻"的三层结构：个人追梦（灵官拒受宿命）、文化寻根（凉州贤孝说唱——"瞎仙"是讲故事的人，构建乡民共同体意义）、宇宙论沟通（《西夏咒》中密修、轮回、人兽边界消融，指向天地人更大秩序）。"这不是西方存在主义式孤独个体反抗，而是扎根文化共同体的集体造梦。"

王斑特别剖析了孟八爷——没读过书、从狩猎与自然中悟出"取之有度"的生态智慧，坦然接受生死，活出民间自在佛性。雪漠补充：孟八爷代表"先造梦，再把梦活成生活方式"。当外部世界改不了你时，启动中华文明独有的"看戏智慧"——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看破变化本质后的主动选择："力量够时介入，不够时观戏，心不被裹挟。这是五千年来老百姓活下去的重要启示，也是对制度性构建缺陷的精神性补充。"

论及死亡与意义，王斑引本雅明"死亡是讲故事的源泉""向死而生"，雪漠呼应："《白虎关》里莹儿说'死亡是最好的老师，明白了死才明白生'——这跟海德格尔同一句话：死亡不是意义终结，是意义迸发的机会。在无意义中捕捉灵韵，才是活着的证据。"

讲述（Storytelling）——贤孝与对抗遗忘

王斑教授引用本雅明《讲故事的人》，指出机械复制时代"可沟通经验"危机——短视频碎片化摧毁共享经验。雪漠小说中凉州贤孝（"没有贤孝就没有《大漠祭》"——雪漠自述）是文化记忆的活的场域：围炉夜话、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既是审美也是公共空间。"雪漠讲个人也讲集体命运，追问在破碎时代如何活得有尊严，这种故事永远有人听。"

雪漠笑言最初写作时读者寥寥，如今全球皆有知音："人类在AI时代、碎片化时代、意义消失时代，最需要的就是以故事抱团取暖。我只管写完我该讲的故事，不问听众多少。"

超越（Transcendence）——文学不能使人超越，超越后可回归文学

莫冉追问二人关于"超越"（Transcendence）：灵官望星空被褥如飞毯融入银河的"顿悟瞬间"与《西夏咒》中密修、彩虹身并置——叙事在极致污浊现实与瞬时超越间摇摆，是否是对现实的超越而非逃避？

王斑称这种"摇摆"正是艺术张力所在——短暂弥合灵魂与世界裂痕，给人继续活下去的尊严。

雪漠被问及"文学超越与修行超越是否同一"时给出鲜明回答："单纯的文学修炼不能实现超越，托尔斯泰八十多岁也没因文学超越，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陷于人性与神性撕扯。文学叩问灵魂，修行才是超越之道。正确路径是先通过修行证得超越智慧，再回归文学，让文学成为超越之道的载体。这和西方存在主义个体英雄反抗不同，是中华文明心性修炼传统的文学表达。"

一场回应全球现代性精神危机的跨文化对话

陈彦瑾总结说：“王斑教授围绕无家可归、意义、讲述、超越四大关键词，结合卢卡奇、本雅明、韦伯、拉图尔等西方理论，以雪漠《大漠祭》《西夏咒》等西部系列长篇小说为文本分析对象，与雪漠老师共同完成了一场回应全球现代性精神危机的跨文化对话。借用卢卡奇“超验的无家可归”概念，王斑教授将雪漠小说置于人类共通的现代性困境下考察，认为雪漠是扎根中国、自成一派的作家，同时也是融入世界的作家，而雪漠作品堪称现代人的精神史诗，追问人如何活着、如何寻找意义、如何实现超越。“陈彦瑾认为：“在今天意义破碎的世界里，雪漠笔下的那些有灵魂的故事，那些有内在超越力量的叙事，将成为我们对抗遗忘、超越虚无、获得尊严、抱团取暖的重要抓手。”

三、李点教授对谈雪漠：推想叙事、生态书写与佛性小说

李点教授从推想文学（Speculative Literature）角度问《西夏咒》时空穿越、超自然叙事的起源，雪漠辨析：推想小说家明知是想象构造，我的创作先"信"有那个精神真实世界存在，再如实呈现——人物活脱脱来找我'吵架'，这不是概念推演。

谈及生态叙事和《沙漠的女儿》中莹儿沙漠求生及吞金时特意穿上"沙漠之衣"的细节，雪漠说："中国多数作家写生态是处理素材，我写的沙漠是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生命中长出来的，不是知识考据拼出来的。"

关于佛学影响，雪漠以"心灵大海"比喻：儒释道、希腊哲学、玛雅文明……一切滋养心灵的文化皆汇入此海，经典投石激起当代共振的浪花——《老子的心事》《佛陀的智慧》皆是与活体心灵发生的化学反应，非原典照搬。

四、陈彦瑾结语：在意义的荒原，创建文学的家园

论坛尾声，陈彦瑾总结道："在AI批量生产文字、作者身份可疑、文本似是而非的时代，我们更容易被雪漠——一位从东方文化共同体中淬炼出独有世界观、文学观的中国作家，一位从观念和实践都实现内在超越的中国作家，他创作的具有鲜活灵魂的作品所吸引、感动乃至震撼。今天，我们更需要雪漠小说这样有灵魂的文本，也更需要对话这样的口头交流——唯有亲口讲述，才能证明讲述者是谁，我们似乎回到了荷马与贤孝艺人的口传时代。而讲述又将被ＡＩ抓取、引用，在流转中影响现实。因此，每一次这样的对话，都是对人类精神财富的叠加。正如雪漠老师所说，我们可以通过主动的选择和创造，通过本有智慧的观照，在意义的荒原，创建一个基于文学、文化的心灵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