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岳年

八、当代启示与结语：忘与不忘之间的日常智慧

在注意力经济时代，人们被持续的外在刺激与内在思虑所劫持。“不忘”——不忘手机、不忘工作、不忘社交形象、不忘焦虑——成为普遍的精神困境。颜回“坐忘”恰恰提供了最彻底的解药：并非对抗或管理注意力，而是通过“离形去知”直接回到意识的源头。

每天哪怕十分钟的“坐忘”练习——放弃对自己身体姿势的在意，放弃对念头好坏的评判，单纯允许一切如其所是——就能在生物反馈层面减轻压力，在心理层面断开自动导航的思维循环，在存在层面重启人与宇宙的亲密感。

传统养生讲“上药三品，神与气精”。坐忘正是采炼“神”为药的秘法——当神不驰于外，气便不耗于内，精自满而病自愈。“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这与当代心身医学的“放松反应”理论不谋而合，但比之更深刻：它不是技术性的放松，而是存在方式的重构。

从更大的文化视野来看，现代人面临的精神危机，很大程度上源于意义感的失落。佛家所说的“无明”，道家所说的“逐物”，儒家所说的“放心”，其实都在描述同一种病：人被外在事物牵着走，忘记了回家的路。而儒释道三家修行路径的当代价值，恰恰在于为这种迷失提供多条回家的路——你可以选择从“仁义”入手，在做事中磨练；也可以选择从“坐忘”入手，在静默中回归；还可以选择从“参禅”入手，在疑情中爆破。条条大路，通向了悟。

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大乘气质”——不满足于个人解脱，不执着于固定教条，愿意在日用常行中体悟大道。这种气质，不是佛教带来的，而是道家和儒家为中华民族注入的精神底色。雪漠的实践，正是这种气质在当代的最生动体现。他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世界：中国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活生生的、能够为解决当代人类困境提供智慧的精神资源。

回到颜回与孔子的对话，我们必须再次强调：这是庄子笔下的颜回和孔子。当我们从中汲取智慧时，不必认为儒家真的主张“忘仁义”，也不必认为孔子真的会放弃自己的立场去追随道家。更恰当的理解是：庄子通过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在儒家的修行路径之外，还有一条道家的路径——它不否定仁义礼乐的价值，但提醒我们不要被它们所困；它不反对入世，但告诉我们先要“坐忘”才能更好地入世。这是一种互补的智慧，而不是非此即彼的取代。

世界需要有人制定礼乐，也需要有人忘掉礼乐——后者看似无用，却为前者提供了源头活水。正如一个不会忘记的人终将被记忆压垮，一个从不“坐忘”的文明也将因过度结构化而僵化死亡。同样，世界需要有人用炮声维护某种秩序，也需要有人用歌声唤醒人心深处的和平愿望。雪漠选择做一个唱歌的人，哪怕声音微弱，但歌声有一种炮声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它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灵。

孔子的伟大在于，作为礼乐的守护者，他仍然能对超越者颜回说“丘也请从而后”（当然，这是庄子笔下的孔子）。这种开放性与谦卑，正是儒释道三教对话中最为珍贵的遗产。今天，当雪漠周游世界为中国文化修桥铺路时，他所需要的，也正是这种开放与谦卑——不是居高临下地宣教，而是以平等心与世界对话。这本身就是“坐忘”精神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具体运用。

对我们每个普通人而言，修行并非削发为僧、隐居山林。颜回也是孔门弟子（不论是《论语》中的还是《庄子》中的），日常生活不离人伦日用。真正的“坐忘”可以发生在办公桌前、地铁上、厨房里——只要某一瞬，你放下对肢体的紧张，暂停对聪明的自负，不与形体认同，不跟思绪乱跑，你便在这一瞬间“同于大通”。如此念念修习，日久功深，养生与悟道，原本一事。雪漠的实践告诉我们：这份“坐忘”的功夫，不仅可以用来安顿自己的身心，还可以用来利益他人、利益世界。当一个人真正“同于大通”时，他与世界不再有隔阂，为世界做事就是为自己做事，为世界和平发声就是在治愈自己内心的分裂。

佛教说“烦恼即菩提”，道家说“道在屎溺”，儒家说“日用伦常即是道”。三句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最高的修行，不在远方，就在当下这一念的回转。而这一念的回转，借用禅宗的话说，即是“回头是岸”；借用儒家的话说，即是“反身而诚”；借用道家的话说，即是“复归于朴”。名相虽殊，实无二致。雪漠用他的文学、他的行走、他的愿心，把这三句话变成了当代世界可以听懂的语言。

东土有大乘气象，是因为东土有颜回坐忘那样超越形式、直探本源的修行传统，也有雪漠这样在当代继续践行并传播这一传统的后继者。这一传统，是道与儒两家先贤为中国文化埋下的种子，它在佛家传入后开花结果，最终成就了禅宗这一人类文明史上独特的智慧奇观，而今天，它正在通过像雪漠这样的当代行者，走向世界，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贡献中国智慧。

我们今天重读《庄子•大宗师》中这段短短的文字，不是在怀古，而是在为自己寻求一种可能的解脱之道——在这个让人无处可逃的时代，至少还有“坐忘”二字，可以让我们暂时歇一歇，喘口气，找回自己。同时，我们也可以在雪漠的作品与行动中，看到这种古老智慧如何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它不仅仅是个人解脱的法门，更是通向世界和平、人类共存的桥梁。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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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其他重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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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