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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颜回“坐忘”看儒释道修行异同及传统养生智慧(一)

2026-04-28 10:51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黄岳年 浏览:27759

从颜回“坐忘”看儒释道修行异同及传统养生智慧(一)

黄岳年

摘要:《庄子•大宗师》中颜回与孔子的对话讲了“坐忘”这一深邃的修行境界。本文以“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为核心,探讨颜回修行路径的哲学意蕴,并将其置于儒释道三教修行的比较视域中,分析三者在修行目标、方法、身体观、知识观等方面的异同。同时,结合传统养生文化,阐释“坐忘”对身心调理、精气神养护的实践价值。研究表明:儒家重“仁义礼乐”的社会伦理修养,道家则通过“忘”超越礼乐仁义而达“大通”,佛家强调“破执”与“明心见性”。三教虽路径各异,但在“去蔽显真”“身心双修”“自然无为”等方面具有深层共通性。本文特别指出,《庄子》中的颜回与《论语》中的颜回虽同名且有许多重合之处,但实质上是两种思想体系塑造的不同人物形象——前者是道家借以表达“坐忘”境界的寓言人物,后者是儒家“克己复礼”“不改其乐”的贤者典范。理解这一区别,是准确把捉“坐忘”思想的前提。本文进一步指出,“东土有大乘气象”的深层原因,正是道家与儒家为中国文化深耕了超越性精神土壤,使得佛家能够在中国生根开花。这种修行智慧不仅是中华文化的核心组成部分,更是对人类文明的重大贡献,对于今天“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也具有深远的意义。在当代,作家雪漠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将儒释道修行的精髓融于文学创作与文化传播,周游世界为中国文化修桥铺路,正是这种古老智慧在当代的生动实践。本文旨在通过经典文本的细读与跨文化哲学比较,为当代人的身心安顿与养生实践提供传统智慧的启示。

一、引言:修行何为?——颜回故事的哲学引力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这是《庄子•大宗师》中,颜回与孔子的三段对话,表面上是师徒之间的修行进阶汇报,实则隐含了中国哲学中关于“人如何转化自身”的根本追问。颜回从“忘仁义”到“忘礼乐”,最终达到“坐忘”,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遗忘,而是对意识结构、身体感知、价值判断的层层剥离。孔子听后,从最初的“可矣,犹未也”到最后的“丘也请从而后”,表明即使是儒家宗师,也对这种超越常规道德的境界表示钦佩与追随。

这一文本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触及修行的核心悖论:我们通常认为,仁义礼乐是文明教化的精华,是成人的标志;但庄子却借颜回之口指出,真正的“益”(进步)恰恰在于忘掉这些。这并非反道德,而是对道德根基的深度反思——当道德规范内化为不自觉的习性,甚至成为自我标榜的资本时,它便不再是生命的滋养,而成为束缚。同样,“堕肢体,黜聪明”不是自残或愚昧,而是对感官欲望与理性算计的双重悬置。

然而,在深入讨论之前,我们必须先澄清一个重要问题:《庄子》里的颜回和《论语》里的颜回是什么关系?名字相同,事迹也有许多重合之处,但他们是同一个人吗?答案是既肯定又否定。说肯定,是因为庄子确实借用了历史上颜回这个名字及其基本人格特征——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以贤德著称、生活清贫而不改其乐。说否定,是因为《庄子》中的颜回本质上是一个寓言人物,庄子借他的口说出道家自己的思想,正如他借孔子之口说出“心斋”“坐忘”一样。如果不辨明这一点,就会产生严重误解:以为儒家最高境界就是“忘仁义”“忘礼乐”,以为孔子的真实立场就是“丘也请从而后”。事实上,《论语》中的颜回从未“忘仁义”,孔子也从未教他“忘礼乐”。恰恰相反,孔子赞许颜回,正是因为颜回“其心三月不违仁”,正是因为他在礼的践履中达到了“不勉而中”的境界。弄清了这一区别,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坐忘”作为道家特有修行路径的独特价值,也才能准确比较儒释道三教修行的异同。

值得注意的是,在印度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的佛教,之所以能够在中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其中一个根本原因正是“东土有大乘气象”。这“气象”的土壤,正是道家与儒家学术千百年来深耕教化所培育的。换言之,道家与儒家文化的发生发展,为佛家文化在东土的传播开了风气之先。而禅宗关于修行的方式方法,更有许多与此相应的内容。颜回所展示的“坐忘”,便是理解这一“气象”的关键入口。

以下论说从三个层次展开:第一,细读“坐忘”文本,分析颜回修行的阶段与内涵,并着重辨析《庄子》颜回与《论语》颜回的根本区别;第二,在儒释道三教修行的比较视域中,揭示彼此之间的呼应、差异与深层共通;第三,结合传统养生理论,探讨“坐忘”对真气运行、精神内守的实践意义。最终,我们将看到,“东土大乘气象”并非虚言,而是道儒两家为佛家准备的深厚土壤,修行也因此不仅是宗教或哲学的抽象思辨,更是关乎每个人身心健康的日常功夫,并指向对人类共同体命运的终极关怀。

二、两个颜回:必要的人物辨析

(一)《论语》中的颜回:儒家的理想人格

在《论语》中,颜回(颜渊)是孔子最钟爱的弟子,其形象清晰而统一。第一,他是“好学”的典范。鲁哀公问孔子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这里的好学,不是知识上的广博,而是心性修养上的精进——不迁怒于他人,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这是道德主体高度自觉的表现。

第二,他是“安贫乐道”的象征。“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雍也》)这里的“乐”不是物质享受带来的快乐,而是来自于内心对道的体认和践行。后世儒家称之为“孔颜乐处”,成为宋明理学家追求的最高境界。

第三,他是“克己复礼”的实践者。颜渊问仁,孔子答曰:“克己复礼为仁。”颜渊进一步问“其目”,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回答说:“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这说明颜回是在具体的礼的规范中下功夫的,是通过约束自己的感官与言行来达到仁的境界。这与《庄子》中“黜聪明”“忘礼乐”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非礼勿视听”,一个是“黜聪明”;一个要“事”礼,一个要“忘”礼。

第四,他是孔子思想的忠实传承者。孔子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先进》)又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述而》)可见颜回对孔子的教诲是“无所不悦”的完全接受,师徒之间达到了高度的心灵默契。

(二)《庄子》中的颜回:道家思想的寓言载体

《庄子》中的颜回,虽然借用了历史上颜回的名字和基本人格特征——他是孔子的弟子,以贤德著称——但在思想实质上,已经被庄子“改装”成了道家修行者的形象。

首先,在《大宗师》的对话中,颜回向孔子报告自己的修行进步,第一层是“忘仁义”,第二层是“忘礼乐”。这在《论语》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一个儒家弟子怎么可能以“忘掉仁义礼乐”为进步?儒家讲究的是“明乎礼义”(《荀子》),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怎么可能主动去忘?庄子显然是借颜回之口说道家自己的话。

其次,颜回最终达到“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这个境界与《论语》中颜回的“克己复礼”表面上有些相似(都涉及对感官和身体的某种约束),但实质完全不同。“克己复礼”的“克”是克制、约束,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遵循礼;而“堕肢体”则是彻底超越身体的认同,不再以身体为“我”。“非礼勿视”是有选择地看不该看的东西,而“黜聪明”是悬置整个感官认知系统。一个是道德修养的具体规范,一个是存在论层面的彻底转化。

再次,在《庄子》其他篇章中,颜回还多次作为寓言人物出现。《人间世》中,颜回想去卫国救民,向孔子请教,孔子教导他“心斋”——“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这同样是道家思想,与《论语》中孔子对颜回的教导完全不同。《德充符》中,也有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可以说,颜回在《庄子》中是一个被道家化了的形象。

(三)为何庄子要借用颜回?

那么,庄子为什么要借用颜回(以及孔子)的形象来讲述道家思想?这其中有深刻的用意。

第一,借重儒家人物的威望。颜回是公认的贤者,孔子是公认的圣人。庄子让颜回走完修行之路,让孔子最后发出“丘也请从而后”的感叹,等于是在说:连儒家最得意的弟子、连儒家最高的圣人,最终都要归趋于道家“坐忘”的境界。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降服,也是庄子“剽剥儒墨”策略的一部分。

第二,制造思想的张力。如果庄子借一个无名之辈或一个道家人物讲“坐忘”,其冲击力会小很多。但让一个好仁好礼的颜回说出“忘仁义”“忘礼乐”,让教导“克己复礼”的孔子赞叹“坐忘”,这种戏剧性的反转,恰恰能让人猛然惊醒:原来还有比仁义礼乐更高的境界?原来儒家所追求的“从心所欲”在道家看来还不是终点?这种张力本身就是一种修辞术,目的是打破读者对儒家教条的执着。

第三,暗示修行路径的普遍性。庄子并不认为“坐忘”是道家的专利。他用颜回和孔子来说明:即使用儒家的语言、走儒家的路径,最终也会达到道家的境界。换言之,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跨学派的、普遍性的。这为后来儒释道三教汇通埋下了伏笔,也为本文后面讨论三教异同提供了思想基础。

(四)两个颜回的辩证关系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两个颜回的关系:

从历史事实的角度,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他是孔子的弟子,生活于春秋末年,以贤德、好学、安贫乐道著称。《论语》是对这个人物的相对忠实的记录(虽然也经过了编纂和理想化)。《庄子》中的颜回则是在这个真实人物的基础上,进行了哲学上的重新塑造和利用。

从思想史的角度,《论语》中的颜回代表了儒家修行的典范——在伦常日用中克己复礼,在穷困潦倒中不改其乐,最终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庄子》中的颜回则代表了道家对儒家的一种反思和超越——认为仁义礼乐即使被完美地践行,仍然是外在的“饰”,不如彻底“忘”掉,直契“大通”。

从修行境界的角度,两者并非完全对立。《论语》中颜回的“不改其乐”,如果达到极致,也可以理解为对物质条件、社会评价的超越,这与道家的“忘”有某种相通。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意味着规矩已经化为身体的无意识习惯,不再需要刻意想起,这与“忘礼乐”也有相似之处。然而,相似不等于相同。儒家的“不勉而中”仍然有一个“中”作为标准,仍然在伦常秩序之内;道家的“同于大通”则完全超越了任何标准,进入了“无好无常”的绝对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本文在讨论三教修行时,既要看到它们的相通之处,也要正视它们的根本差异。

弄清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进入“坐忘”文本的细读,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儒释道的比较——不必担心会误解儒家,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这是庄子的颜回,而不是孔子的颜回。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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