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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颜回“坐忘”看儒释道修行异同及传统养生智慧(二)

2026-04-28 10:54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黄岳年 浏览:27791

从颜回“坐忘”看儒释道修行异同及传统养生智慧(二)

黄岳年

三、颜回之“忘”:修行进阶的现象学描述

(一)忘仁义:从价值认同到自在存在

在《庄子》的叙事中,颜回第一次报告“益矣”,说自己“忘仁义矣”。对于熟悉《论语》的读者来说,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表述——因为《论语》中的颜回正是以“不违仁”著称的。庄子的匠心在于:让最仁义的人先忘仁义。

“忘仁义”并非变成不仁不义,而是不再以“仁义”作为自我意识的焦点。一个人若时刻想着“我要行仁义”“我是仁者”,这种自我指涉恰恰阻碍了仁爱的自然流露。就像健康的心脏不会时刻感知自己的跳动,真正的道德应是第二自然,而非刻意表演。在这个意义上,庄子的颜回达到的是对道德焦虑的消除——他不再用仁义的标准审视自己与他人,行为自然合宜而不自觉为“仁义”。

这一阶段,其实已经暗合后来禅宗所说的“不着相”。六祖惠能教人“但行直心,莫着法相”,行仁义而不觉自己行仁义,正是“直心”的表现。道家先于佛家千年,已经揭示了道德自然化的深层机理。但与《论语》中颜回的“三月不违仁”相比,庄子的颜回走得更远——“不违”意味着仍然有一个“仁”在那里要去“不违”,而“忘”则连这个“仁”的意识也消解了。

(二)忘礼乐:从规范遵循到身体自然

第二次“忘礼乐”更进一步。礼乐是外在的行为规范与情感陶冶手段,涉及身体动作、仪式节文、情感表达方式。忘礼乐意味着不再刻意维持某种仪态,不再按既定曲调抒发情感。正如《庄子•刻意》所言:“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

忘礼乐之后,人的举手投足不再是为了符合某种外在标准,而是内在生命的自然流露。这类似于艺术创作中的“技进乎道”——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手与心的中介(规矩、尺度)被消融,只剩下纯粹的运行。庄子的颜回至此,已从道德主体升华为审美与身体统一的主体。

礼乐之于儒家,相当于戒律之于佛家。佛家修行先持戒,后入定,最终发慧。但禅宗后来发展出“心地无非自性戒”的观念,认为真正的戒不在外相,而在心地的清净无染。这与“忘礼乐”之后不再刻意持守而自然合度的境界,如出一辙。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儒家并非不讲自然——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也是一种高度的自然化。但儒家的自然是经过“克己”修炼后达到的自然,其底子仍然是道德规范的内化;道家的忘则是连这个内化过程的结果也一并放下。

(三)坐忘:身心二元结构的彻底消解

最后,“回坐忘矣”。孔子“蹴然”问之,说明这一境界连他也感到惊讶。颜回给出定义:“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堕肢体”并非肉体消亡,而是不再以身体为“我”的边界。日常状态下,我们时刻感受着身体的冷热痛痒、姿势位置,这种身体图式是自我意识的基础。堕肢体,即身体不再作为占有性对象被体验,而是成为与宇宙相通的气机流变。

“黜聪明”是感官知觉(尤其是视觉与听觉)不再主导认知。通常,“我看到”意味着我与对象分离;黜聪明后,主体与客体的二元感知模式被超越。值得注意的是,《论语》中颜回问仁,孔子回答“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那是在视听的内容上做选择(不看不该看的,不听不该听的);而庄子的“黜聪明”则是从根本上悬置视听功能本身。一个是内容上的筛选,一个是功能上的超越。

“离形去知”则是核心:形与知是“我”的两大支柱——身体与心智。离形即不再执着形骸为我,去知即不再以分别意识为真知。二者同时放下,则个体性的牢笼被打开。

“同于大通”是最终的归宿。大通即大道,是未分化之前的整全实在。同于大通,不是认知上的合一,而是存在状态上的回归——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却又不失自身的觉性。

坐忘的核心体验,在现代意识研究中被称为“非二元状态”或“纯粹意识”——没有观察者与观察对象的对立,只有觉知本身。这种状态不是空白或昏迷,而是极其清醒、开阔、充满生机的觉照。禅宗称之为“明心见性”,儒家则说“上下与天地同流”。三教汇通之处,正在于此。但我们也要记住,这个境界在《论语》的颜回那里是找不到直接对应的——它是道家特有的贡献。

(四)孔子的回应:同则无好,化则无常

孔子听后说:“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这是从哲学上对坐忘的总结:与道同体,则没有偏好(无好),因为好恶源于分别心;随化而变,则不执着于固定的形态或原则(无常)。孔子最后感叹:“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这一表态极为重要——它说明即使是儒家宗师,在道家所揭示的最高境界面前也表示敬服。但这毕竟只是庄子笔下的孔子,不是《论语》中那个“吾道一以贯之”的孔子。庄子借孔子之口说出这句话,目的是表明道家境界高于儒家——连孔子都要追随颜回(这个被道家化了的颜回)了。这是庄子的思想策略,我们应当心中有数。

而“无常”一词,在后来佛家那里成为核心概念,孔子此处使用“无常”二字,虽非佛家之义,却为后世格义佛学提供了语言基础。这再次印证了“东土有大乘气象”——道家和儒家在语言和思想上已经为佛家的传入做好了准备。

四、儒释道三教修行异同论

(一)儒家:尽性立命,下学上达

儒家修行的核心在《中庸》被概括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路径是:通过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外扩过程,最终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

与颜回坐忘相比,儒家并不主张“忘仁义礼乐”,而是强调“熟习”到不勉而中。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其实已接近某种“忘”——因为他不再需要刻意想起规矩,规矩已成身体的一部分。差别在于:儒家始终保留一个“心”作为主宰(操则存,舍则亡),而道家坐忘则彻底消解了主宰意识本身。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理解为“忠恕”,这个“一”就是儒家修养的主宰性线索;而庄子却说“吾丧我”,连这个“吾”也要放下。

养生层面,儒家强调“养浩然之气”(孟子),通过集义而生正气。但儒家对身体的关注不如道家细致,更多是通过道德活动带动气血调和。王阳明后来提出“良知”即是“天理”,修养功夫从“事上磨练”入手,这已经是吸收了佛道两家之后的综合。

儒家之于佛家传入的意义,在于它为中国人提供了“入世修行”的基本框架。佛教原本强调出离,但中国佛教(尤其是禅宗)发展出“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思想,这与儒家“即凡而圣”的路径密不可分。

(二)道家:忘而无为,与道同体

道家庄子一脉的修行,正是颜回所展示的路径。与儒家最大的不同在于:道家认为仁义礼乐即使内化,仍然是后天外加的“饰”,不如彻底回归“大通”本身。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出“吾丧我”——丧掉那个与万物对立的“我”,正是坐忘的先声。

道家修行不设固定的道德规范,而是强调“安时而处顺”,对生死、得失、毁誉一视同仁。养生上,庄子借庖丁解牛讲“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护养的是生命力本身,而非追求长寿(“虽寿,犹夭”)。

与儒家相比,道家更注重“无知之知”——不是无知,而是超越知识分别的直观智慧。这在养生上体现为“心斋”,即通过虚其心,使气机自然运行,不被思虑扰动。

道家的“无”与“自然”,为佛家的“空”与“缘起”提供了最好的接引桥梁。早期佛经翻译大量借用道家词汇(如“无”“无为”“自然”“真如”),正是因为两者在最高层面上有深刻共鸣。鸠摩罗什之前,汉译佛典被贬为“格义佛教”,但正是这种格义,让中国人能够理解来自印度的智慧。没有道家,就没有中国佛教的迅速生根。这也就是在今天的世界上,要寻找真正的佛教也只能在中国寻找的原因。

(三)佛家:破执显真,明心见性

佛家,尤其是禅宗,与庄子坐忘有惊人的相似。“堕肢体”类似于“破身执”,“黜聪明”类似“离眼耳鼻舌身意”,“同于大通”类似“证入法性”。六祖惠能说“本来无一物”,与庄子“无好无常”境界相通。

禅宗的核心方法——“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几乎就是庄子“得意忘言”的翻版。禅宗的公案,如“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本质上与庄子中大量寓言一样,都是要通过语言的自我解构,把学人逼到思维的死角,从而迫使其跳出分别意识的牢笼,直接体认本心。

但差异同样显著。第一,佛家以“缘起性空”为理论基础,有极为精密的分析哲学(如唯识宗的八识理论),修行目的是解脱轮回之苦;道家虽讲“化”讲“通”,但并未系统建立轮回与业力理论。第二,佛家有严格的戒定慧三学体系,尤其早期佛教强调戒律作为基础;庄子则更为放任,“游”的精神贯穿始终。第三,佛家修行最终要“发菩提心,度一切众生”,有大悲心的向度;庄子更强调个体与道的冥合,对社会苦难的态度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虽不冷漠,却缺乏主动救度的动力。

然而,正是这种差异被中国佛教消化吸收,形成了大乘佛教“悲智双运”的特色。没有儒家的“仁”与道家的“慈”,佛家的“大悲”可能无法在中国获得如此深厚的共鸣。

(四)三条道路,一个归宿

总结而言,儒家从“有”入手,在仁义礼乐中践履,最终达到“从心所欲”;道家从“忘”入手,在离形去知中消融,最终达到“同于大通”;佛家从“空”入手,在破执断惑中觉悟,最终达到“涅槃寂静”。三者的起点不同,方法各异,但到达高处,都指向同一个境界:超越自我中心的束缚,回归生命的本然状态。

这就是“东土有大乘气象”的真实含义——不是因为中国人天生比别的民族更优越,而是因为道家与儒家已经在中国人的精神土壤中深耕了千百年,使得大乘佛法所倡导的“无我”“慈悲”“中道”“不二”等核心思想,对中国古人而言并不陌生。庄子的“坐忘”(借颜回之口说出),孔子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老子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都已经为佛家的传入铺平了道路。

禅宗之所以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正是因为它是印度佛学与道儒思想最深度的融合。禅宗的“触目是道”“立处即真”,与庄子的“道在屎溺”如出一辙;禅宗的“平常心是道”,与孔颜乐处的“一箪食一瓢饮”遥相呼应。禅宗不立佛殿、不念佛号、不坐枯禅(指形式上的坐禅),却教人在行住坐卧中见性,这正是道家“逍遥”与儒家“素位而行”的佛家版。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当我们说“孔颜乐处”与“平常心是道”遥相呼应时,我们指的是《论语》中那个真实的颜回所体现的精神境界——安贫乐道、不改其乐,这种对物质条件和外在评价的超越,确实与禅宗的“平常心”有相通之处。而《庄子》中那个被道家化了的颜回,则更直接地为禅宗提供了“坐忘”这一修行方法的前身。两个颜回,一个贡献了精神气象,一个贡献了修行法门,共同为佛家在中土的扎根提供了沃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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