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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雪漠文学创作及其时代精神

2013-02-05 22:16 来源:《兰州大学硕士论文》 作者:孙 英 浏览:36199316

论雪漠文学创作及其时代精神

——兰州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位论文

本文摘要

    本文共分为绪论、第一、二、三章和结语几个部分。主要通过对西部作家雪漠一系列著作的研读和分析,探讨雪漠文学创作的深远意义及其所体现出来的时代精神。

    在世界一体化和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中国城镇化、市场化、现代化飞速发展,更多的人,更多的作家群体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城市,关注着城市人的文化和生活,而对农村记忆渐渐模糊,对农村文化特别是西部文化逐渐淡化之时,雪漠以其独特的视角、真实的感受和超人的想象,创作出了震撼文坛的西部文学系列作品。呈现出一个饱含苦难而又充满浪漫诗意的西部农村,把西部逐渐被遗忘和消失的农村文化挖掘出来,展现出来。让世人认识了中国西部,体会到西部农村的生存现状,感悟了博大精深的西部文化。本篇文章通过对雪漠文学作品的探索,深感对西部农村文化以及雪漠的创作在中国当代文学、西部文学中的影响,并且对雪漠的创作理念进行分析,说明雪漠是如何在小说中展现和弘扬真、善、美,向世人撒播大善、大爱及大手印文化。总结出,雪漠对真、善、美更深层次的认识,以及他的创作理念对文学界及社会有何现实意义,留下了什么样的时代精神。

关键词:雪漠、乡土文学、西部农村文化、时代精神

 

    新时期以来,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和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人们的物质生活得到巨大满足,思想与文化都呈现多元化的特征。中国文学创作也进入一个多元化的时代,“城市文学”、“商业文学”、“网络文学”占据了文坛的大部分。一大批“文化商人”、“文学暴发户”、“美女作家”成为当代文坛的主角,主导着文坛的话语权和取向,突出地表现了个人化的倾向。这些“主角们”把创作的目光投向了都市,更关注并渲染城市人的生活和工作,集中于一个要点是;城市人的生活情感。似乎只有这个主题才是创作的本源,只有这个主题才能吸引更多的眼球。因为在他们固有的脑海里,城市人,才是文学的欣赏者。固有的思想隔膜,使这些“主角”只关注城市,也只能围绕着城市而创作,没有精力去挖掘农村文化和创作鲜活的农村题材作品。这也体现了当今文坛创作的盲目化、雷同化和庸俗化。反而,雪漠不为世俗所感染,不为“主流”所误导,坚持十多年,把走向边缘化的西部农村、农民搬上了中国文坛。当代著名文学批评家陈思和评价说,“雪漠的小说展示给我们一些没有被商品经济污染的善良的心,有一种让人心醉的美。而惟有这种当下小说中所缺乏的善良与单纯,才能具备唯美的力量”。雪漠小说是中国文坛的一朵“奇葩”,“奇”就奇在,把主流作家们冷落的西部乡土文学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以自己独有的创作思想和智慧,动人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主人公形象,触动了读者的心灵,让读者的心灵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美,西部文学的魅力何在?”。

    雪漠(原名陈开红)甘肃武威人,甘肃省专业作家,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部文化学者,大手印文化研究专家,先后在鲁迅文学院和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学习深造。目前,被甘肃省政府评为“甘肃省优秀专家”、“甘肃省德艺双馨文艺家”、“甘肃省拔尖创新人才”等。

    雪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大漠祭》,出版后便轰动文坛,先后荣获十多项大奖,入围“第五届国家图书奖”及“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并被改编拍摄为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大漠缘》。《猎原》是雪漠的第二部长篇小说,2000年荣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和甘肃省第五届敦煌文艺奖,并曾与《狼图腾》并列第一(见《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4年第六期)。长篇小说《白虎关》是雪漠出版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出版后荣获2008年度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优秀作品奖,曾被《中国作家》和《小说选刊》进行了转载。《大漠祭》、《猎原》、《白虎关》被称为“大漠三部曲”。

    此后,是雪漠作品的高产阶段,也是雪漠创作的转型阶段。2010年出版了长篇小说《西夏咒》,20111月,出版了《西夏的苍狼》,这些作品被称为“灵魂三部曲”,充满想象力和思想深度的魔幻之作,是一部时空交错、现实与梦想缠绕、用肉体与灵魂共建“乌托邦”的故事。《大手印实修心髓》是雪漠的哲学著作,已被翻译为英文,在美国、加拿大引起强烈反响。此外,还出版了小说《狼祸》等。

    由于雪漠小说在当代文坛的影响力和创作思想的独特,兰州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多所高等院校将“雪漠小说”列入博土、硕土生研究专题。自《大漠祭》之后,有关雪漠小说的研究评论文章逐渐增多,国内重要期刊《文艺理论与批评》、《社会科学战线》、《小说评论》等先后发表文章,对其小说所表现出的文学精神与风格特色给予了肯定。代表性的评论有; 陈思和雷达等《让遗漏的金子发出光辉—“复旦声音”:雪漠长篇小说(白虎关)研讨会》(文艺争鸣,2010),雷达《雪漠(大漠祭)》(小说评论20019月)和《雪漠小说的意义》(人民日报海外版,2004),李星《现代化语境下的西部生存情境—雪漠:从(大漠祭)到(猎原)》(小说评论,2005),杨剑龙《生的挣扎与爱的执著》(文艺报,2008),中国矿业大学文法学院(北京)郭素平编写的《繁华落尽重话五味文学—江冰、雪漠访谈》(文艺评论2008),甄瑞霞的硕土论文《荒漠中的孤行者—雪漠小说创作论》(中央民族大学,20065月),何清撰写的《论雪漠小说的现实关怀精神》(2007),苏州科技学院学报《无力的挣扎与无望的救赎—雪漠的(白虎关)释义》(社会科学版,2011),程国君《关于卑微的叙事—雪漠小说的价值取向》(小说评论,2006),陈晓明《西部叙事的美学气象与当代机遇—雪漠(白虎关)》(小说评论,2009),河西学院学报《审视“西部”之痛—雪漠的西部书写与现实主义小说的新向度》(2007),郭茂全《西部儿女的悲歌—评雪漠“农村三部曲”中的西部农民形象》(河西学院学报,2010),杨砷撰《改嫁或守寡:女性永远的梦魔—以(倾城之恋)和(白虎关)中女主角为例》(温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李清霞《西部民间伦理与西部乡土叙事—从雪漠的(大漠祭)到(白虎关)》(名作欣赏,2009),杜建波撰写的硕土论文《苦难人生的理性观照》(陕西师范大学,2008),韩春萍《现代语境下的陇军小说—以雪漠的(沙娃)为例》(创作评谈,2006),赵树勤《生态文明的呼唤—新世纪中国生态小说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第十四届学术年会论文集),韩伟等《生存状态的描绘与西部精神的展示—评雪漠的长篇小说(大漠祭)》(唐都学刊,2005),张玉《雪漠小说中的生态意识》(文学教育上集,2008),李清霞《西部精神与生态意识—论新世纪甘肃乡土叙事长篇小说的精神内质》(甘肃社会科学,2009)。

    另外,雪漠作品中所表现的民俗及宗教文化也被一些学者所肯定和研究,主要有;徐炯等《(白虎关)中“花儿”的叙述功能》(扬子江评论),白晓霞《(大漠祭)中的民俗世界及其象征意义》(甘肃兰州,河西学院学报2005),宋洁《论雪漠小说创作中的道教文化》,《论雪漠小说创作中的藏传佛教文化》(甘肃广播电视大学学报,当代文坛,2007),陈晓明《文本如何自由:从文化到宗教—从雪漠的(西夏咒)谈起》(人文杂志,2011)。

    总体来说,雪漠的创作在国内外有很大的影响,但作为当代文坛比较新的作家,国内外研究还比较少,其创作精神还有待我们努力地去向更深层次挖掘。

    从雪漠的小说创作中可以看出,作为甘肃凉州人,作为真正农民的儿子,雪漠深爱着这片养育他的土地。他把灵魂和信仰融入了作品,以大悲之心的笔触展现了作为中国西部农村的贫困、荒凉。把他的家乡甘肃武威,乃至西部农村的原始生态和农民的生存状态,倾注了博大关爱。对处在中国西部恶劣生存环境中的善良、憨厚、淳朴的农民弱势群体,表达了深切的悲悯。作为与雪漠一样,从小在西部农村土生土长的凉州人,笔者更能理解,雪漠文字中所展现出来的西部农村生活情怀,更能深刻的体会,雪漠小说中每一句话所表现出来的,一个作家来自于灵魂深处,发自内心的关怀与呐喊。雪漠对文学的孜孜追求,对名利的淡泊,都源于“爱”。一个作家若没有这样一种爱与精神,又如何能发出如此远离浮躁的声音呢?雪漠是一位以崇高灵魂作为自己生存营养的艺术家,如同卡夫卡笔下的“饥饿艺术家”。他放弃了依赖外部世界,来获取生存的物质、功名、利益,打破了内心世界的恺甲,超越世俗的思维逻辑,艰难卓绝地探索心灵深处奥秘。较之于现代社会的文化快餐,雪漠的作品可以说是,丰盛大餐上,一道最解腻的农家饭,如同凉州人最熟悉,亲切而清淡,寄予深厚生活情感的山芋米拌面。高尔基说过“文学即人学”,雪漠的作品对这一见解,给予了最好的诠释。本论文将通过对雪漠作品的研究,来阐释蕴含于其字里行间的“大爱”精神,重温文学给予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审美体验。

第一章:乡土文学视野下的雪漠作品解读

1.1对西部边缘农村的深切关注

在中国历史上,西部可以说是贫穷、落后、愚昧的代名词。西部农村地区的贫困,可能没有人会感到陌生。上个世纪末期到现在,西部地区,不仅是国家和政府扶持的重点对象,也成为了众多学者密切关注的焦点。地理位置限制,信息闭塞,基础设施落后,自然条件恶劣,土壤贫瘠,漠化严重,水资源匮乏等。结果是,这些地区粮食产量极低,丰年刚够,赶上自然灾害等破坏性严重事件,则会立刻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这些地区是贫困县的集中区,自然环境十分恶劣,多高山大壑,地形复杂,交通不便,资源开发难度大,干旱地面积大,人畜饮水困难,自然灾害频繁,导致教育水平低、科技落后、信息闭塞,受外部经济和社会的冲击很小,部分地区不具备基本的生存条件,可谓经济发展的“死角”。

建国以后,国家开始重视西部建设,在西部大开发实施战略指引下,我国七五规划报告中首次正式提出;将我国经济发展区域划分为东、中、西三大地区。即东部沿海地区、中部地区及西部地区。其中,西部包括九个省份,即四川、贵州、云南、西藏四省合称为西南四省,而陕西、甘肃、宁夏、青海、新疆被称为西北五省。然而西南由于地域差异,发展明显较快。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发大西北”的热潮,使西北人民看到了希望。但由于先天的环境劣势,这种热潮渐渐消退。而作为西北五省,经济贫穷、落后、愚昧仍然是社会评价它们的关键词。而在西北五省中,西安作为多朝古都,经济、文化发展明显较快,宁夏、青海、新疆则作为少数民族地区,国家给予很大的支持力度。而甘肃是西北的边缘,经济发展长期落后,恶劣的生态环境有着直接的关系。甘肃中东部属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西部荒漠草原地带则被沙漠戈壁包围,草原退化,土地沙化问题突出。南部山体滑坡,泥石流活动频繁。甘肃是以农牧业为主的,经济欠发达地区,是以“缺水型”为主的生态环境脆弱地区。其基本状况是:“三分山、三分草、二分沙、一分林、一分田”。曾经笔者在外地提到甘肃时,很多外地人都不知甘肃这个地方,甚至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这里是需要“跋山涉水,骑上几个月骆驼”才可以到达的地方。而甘肃农村就更不堪想象。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雪漠包含着对家乡父老的爱,用十几年的心血和时间,写出了一部部乡土作品及“大漠三部曲”,将一道道河西农村的生态风景、精神内核,呈献给读者。

在“大漠三部曲”中,河西农村的“雄奇大漠风光”,所带给人们的,其实是更多的沉重现实、生存无奈与艰辛。首先,水资源的严重缺乏是造成西部农村地区贫困的重要因素之一。雪漠笔下的河西农村—凉州,地处祁连山与腾格里沙漠之间,这里常年干旱缺水,自然条件恶劣,“大漠”、“戈壁”、“黄沙”是此地最显著的特征。青苗拔节时,土地却干裂了,青青的禾苗都成了干草。望着辛苦了大半年却白白干枯的麦子,农民们只有满眼的无奈与辛酸。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凑钱打水井。然而,辛辛苦苦很长时间,打的井不是没水就是塌方。几千元一个的打井钻头,也在一瞬间被无情地埋在地下,顷刻之间,一无所有。最终农民只能贷款买水库里的水浇地,一方面要打点那些政府官员,另一方面农民还得日日夜夜站岗,防止别人偷水。价格不断猛涨的化肥施到地里,好端端的麦子却一死一大片。家里唯一能生点财的老母猪,也在老顺一家的极力挽留中死去。为了生存,农民不得不深入大漠,在大漠中寻找生路。他们在大漠里,拾发菜,打黄毛柴,打沙米,猎狐子,抓兔子。然而,在沙漠里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沙漠又能让他们有什么希望呢?“老鼠成精了,把地里的黄豆全偷光了。村里人种黄豆,原为生个豆芽儿吃。听说黄豆营养高,吃不起肉时,吃些黄豆,也能补身子,却叫那老鼠偷了去”。猫一样大的老鼠,在人们的眼皮底下跑来跑去,咬了莹儿的孩子盼盼的脚,咬死了灵官妈辛辛苦苦养的几只给孩子加营养的鸡,肆无忌惮地侵袭吞噬着人们仅有的一点点领地。田间地头,毛毛虫“铺天盖地”。在大漠里,牧民们还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做好与恶狼的斗争,并且随时可能会成为狼的猎物。黑羔子辛苦养的几十只羊被狼群咬死了,最后不得不以廉价卖掉,猛子险些在与狼的厮斗中送了性命。最让人震惊的是,一场黑风,恶魔般地吞噬了二十几个,刚放学活生生的娃娃和大人的生命,“一场风过后,几千只羊没了,连条羊毛也没了”,“土地已不养人了,仅仅是靠种地,就该扎喉咙了。要想活下去,一是榨取土地,夏禾收了种秋禾,一年几茬,地力衰竭,土地板结,害虫时生;二是进沙漠放牧,以贴补土地的亏损。而沙漠,早沉重不堪了。”这就是生存的现实。

    农民生活己经一贫如洗了,却还要交这个费、那个税的,要承担各种各样无名的负担。生了病,对他们来说就是灾难,他们拿不出一点钱来,五子病了,没有钱治耽搁了,最后为了不使五子伤害更多的人,被瘸五爷在心痛中“做”掉了。瘸五爷也被警察抓走了。老实、憨厚的憨头也因为没钱做检查、治病,没钱给医生送礼,在遗憾和绝望中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灵官和憨头拿着自己家打的兔子,想在城里换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钱,却遭到城管的罚款,遭受了所谓“城里人”的歧视和侮辱……。在西部,贫穷是压在农民头上的一座山,农民的生活缺乏最起码的安全感,长期的贫困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无法摆脱这苦难的命运。长期的贫困使他们形成了强烈的宿命情绪,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归结为老天的安排,他们不得不将一切不幸归于天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求神拜佛等迷信活动。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女性作为男性的附庸,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他们渴望爱,渴望幸福。然而,他们又无法选择自己的幸福。在西部农村中,像兰兰和莹儿这样的互相换亲,为成全兄弟的学业、婚姻而牺牲自己青春、爱情和终生幸福的姑娘有很多很多。他们甚至把打井失败的祸根归结给弱势女性。因为精神上的愚昧,一个活生生的、冰雪聪明般的、如刚刚开放的花儿一样的小姑娘引弟,竟然被认为是“狐仙转世”,就这样活活地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残忍地害死了……,此刻,作者的心灵在隐隐作痛。在城市化、工业化的步伐不断加快的时代,生活在城市的人可以充分享受物质和精神文明带来的优越成果。如,优质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文化资源、社会保障资源等。而农村,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农民,他们真实的生存现实是怎样的呢?他们的物质水平和精神状态能与社会发展同步吗?在西部农村,这样的地方太多了。

    雪漠的小说所关注的正是这种背景下,贫困落后地区农村生存现实层面的问题,其文本世界的字里行间,饱含着对这块土地透入骨髓的理解与悲悯。雪漠通过笔尖,使更多的人深刻地了解,曾被理想化的乡村、大漠的真实现状,让这片“被遮蔽的丰饶土地”还原其本来面目。

1.2对生活在底层农民的深情书写

雪漠如一位慈祥母亲,满含悲悯和怜爱,关注着自己的孩子们,看他们嬉笑怒骂、痛苦快乐。看到他们活着艰辛而痛心,他的文字中没有抱怨,没有责怪,希望孩子们能活在当下,快乐地活着。他的笔端充盈着对农民父老兄弟的深情,对农民他既没有丑化,也没有拔高和美化,正如他在《大漠祭序》中所说:“没有中心事件,没有重大题材,没有伟大人物,没有崇高思想,只有一群艰辛活着的农民”。俗话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个地区的地理特征、历史文化,对人的性格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例如:满族等游牧民族,多生活在中国东北,再加上东北寒冷的气候、肥沃的土地,所以东北人豪爽又不失精明。南方地区土地肥沃,水源丰沛,又受“海洋文化”的影响,这些历史渊源造就了南方人安逸的生活态度和精明能干的性格特征。而作为西部以西的甘肃,自古为边塞,地貌多为黄土和戈壁,很多地方“三不拉”(连牛羊兔都不在那里拉屎),“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羌管悠悠霜满地”,可谓凄凉异常,所以长期的贫穷、闭塞,黄沙漫漫让甘肃特别是甘肃以西的凉州人形成了淳朴、敦厚而又坚毅、顽强的性格特点,雪漠也说:“独有的文化,铸就了独有的灵魂,独有的心灵,导致了独有的命运。凉州无呼啸大水,多沉寂土地,少激荡之活性,乏征服之欲望。所以,凉州人性格少勇气而多沉稳,以忍耐安分为本。因循守旧,人夸老实,创新求异,人骂“二球”。雪漠以虔诚的“土地”情结,饱含深情地把家乡农民活灵活现地展现给读者,刻画出西部地域养育出的农民,所特有的精神,展示出西部大地百姓诗意而静守的生命姿态,真正做到了为农民写真,为老百姓说话,为时代画相。

1.2.1活着的“真”

    对生活在中国西北大漠边缘,社会底层的农民来说,“活着”是一种最基本的存在状态,他们的“活着”,远远无法与经历着改革开放滚滚大潮,向现代化迈进的大都市相比。然而,作家雪漠,作为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农民儿子,却用充满清醒和理智的笔触,描绘了“一群西部农民曾这样活着,曾这样无奈、艰辛,但又很坦然地活着”。他们说笑,打情骂俏、偷情,他们的故事是细腻和琐碎,但却真真切切、生动感人至深的,让读者不禁体会到繁华喧嚣中的一丝宁静和清凉。

   “推开门,一股清新扑面而来,老顺,心里一爽。他最喜欢这味儿。乡下的清晨,空气凉水似的,吸几口,便把脏腑洗透亮了。天还有些黑,几颗星像毛旦的贼眼,一眨一眨地捉弄人。一声牛叫,传来,曳长,深沉,沉闷,雄浑。一听,就能听出是魏没的‘西门达’在叫。那牛是头好牛,长,大,一身健子肉。一跑,肉骨碌碌抖。跳起来,压上去,个头小些的壮牛都支不住。老顺笑了,为自己这时却想到了这个场面。”

    他很响地清清嗓门,敲敲儿子的门,说:“起呀,爹爹们,沟蛋子把大太阳都烤红了。白头子养活黑头子几十年了,该自觉些了。”他听到灵官嘟嚷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又胀不死你。”老顺笑了……

村子醒了。牛的啤声悠长深沉,驴的嘶鸣激情澎,红个肚子黑个湃。那羊叫,则绵绵的,柔柔的,像清风里游曳的蚕丝。人们出门了,三三两两的,或拉牲口,或挑水桶,或干别的。一切都透着活力,沙湾人不恋过去,不管将来,只重现在,每个早晨都是美好的开端。老顺最爱早晨。早晨的老顺最快乐,一切烦人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钻进,心里呢。

 以上文字,字里行间散发着一种诗意,怎能不叫人觉得活得真实、美好呢?老顺一家生活虽清苦,然而,当他们一家一起吃着,老伴做的样子虽不雅,但“味道异常鲜美”的兔肉炒山芋片,喝着小酒,讲着国外的“喂死鸡”,相互分析着免肉为何鲜美。在老顺看来是“狗屁不通”的观点,一家人笑得“肋部发痛”时,当他们津津有味入迷地看着包公,争论着“陈世美该不该铡”时,他们的生活是和谐的、充满乐趣的。

灵官是村里的文化人,他的情感丰富,心思细腻,举止温文,与其它人相比,他多了一份文化人的气息,流露出一种生存的诗意。他舍不得莹儿,不仅仅舍不得她的肉体,舍不得她的美丽、聪明、善解人意,更舍不得她那轻盈的气息。这轻盈的气息使他对她永远不腻味。即令在同她结合时,她仍是个清清凉凉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孟八爷喊花球起床。声音在晨风中传出老远,又回荡过来,像无数个孟八爷在叫。花球的哈欠夸张而逍遥。孟八爷的咳嗽理直气壮。这声音在晨风中寮亮悦耳,与大漠沙娃产生了奇妙的和谐。灵官迷醉了。他甚至怕打破这迷醉。真好,他想。大漠真好,人生真好,一切都好。“啊……”他像许多自作多情的诗人一样叫出了声,又觉得这充满感情的叫声会招来孟八爷的讥笑,遂将“啊—”字的尾音变成了哈欠。

 他被对莹儿的同情,以及莹儿隐约明白的爱的表白所唤醒。但是因为莹儿是他至爱的哥哥的妻子,在这样一种情境中,尴尬、羞涩、紧张、慌乱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在这里,作者通过细腻的语言、行动、心理的刻画,把莹儿的热烈、深情、急切的爱和平日的温柔可人,把灵官的被吸引,但又不敢爱,躲避爱的腼腆文雅的性格神态,描绘得如此真切、动人至极。

这是乡村人怎样的一种朴实、纯真而又欲说还休的情感呀。他们生存的环境虽然是恶劣的,但他们对生活依然是充满欣赏的,充满希望的,是热爱的。生活在大漠里的人,他们没有抱怨生活,他们真切得活着,没有贪婪的欲望,他们懂得知足常乐。正如《猎原》中的豁子所想:一烧火做饭,炕也就烫了。有了烫炕,就有家的味道了;再有了女人,就是地道的家了。凉州人对家的概念是;“三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既然走不动了,莹儿也懒得再沿缓坡往下走,好索性走到陡坡处,一蹲,坐在沙上,滑了下去。不料,那一滑,竟像长了翅膀,耳旁风呼呼着,身心一下子轻快了。到了一个沙洼,她听得兰兰喊,你小心裤子,要是再溜,你屁股上肯定会磨出一个大洞。虽也心疼裤子,但那感觉实在妙。莹儿想,这会命都不知在哪悬着呢,管啥裤子?就跳下沙坡。沙如流水,载了她,感觉灸极了。许久了,还没这么轻松呢。她兴奋地叫着。沉寂的沙洼顿时鲜活了。兰兰也被感染了,她也不管啥裤子不裤子了,也坐在沙上溜下。两人都兴奋地叫着,几天来的沉闷叫没了。这不期而至的快乐,洗净了她们的忧虑。为庆祝她们的好心情,两人各喝了一口清油。

从以上语句可以看出,她们的快乐有时就是如此简单。

    双福的女人是一个性格泼辣、性情热烈、直爽、有情有义的女子,她与猛子热烈的偷欢细节,显现出一个农村女性大胆对情爱的渴望与追求。当她与猛子偷情被虚伪的丈夫发现后,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害怕、退缩,而是紧紧地抱着双福的腿,自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承担一切,表现出性格刚烈的一面,与猛子的胆小怕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在丈夫要离婚而给她钱做补偿时,她毅然拒绝了。而当双福被抓时,她又毅然选择了与情人猛子断绝关系去照顾自己的丈夫。因为她所寻求的就是活着的“真”。

    雪漠笔下所描绘这样美好的场景,再配上那宛如天籁般的,一声声一曲曲响亮的“花儿”,使他们那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充满了浪漫的诗意,给了人们无比的欢乐,在我们体会这生活的辛酸时,却没有因此而感到沉重。雪漠也在一一告诉读者,生活是美好的,活着自有其真谛。

1.2.2人性的“善”

    雪漠笔下的人物形象是质朴、善良的。雪漠也说“因为那块土地拒绝了很多的诱惑,没有那么多时代的喧嚣。那块土地上的人,他很容易把目光从面对世界转向内心拷问自己的灵魂,他求索自己的命运,他更可能接近生命的本真,更能接触到灵魂的真谛”。

    憨头、老顺可以说,代表了天下具有憨厚、勤劳、朴实品质和特点的农民形象。勤劳、质朴是老顺一贯坚持的做人原则,如在《大漠祭》中的一个外国人,花高价要买老顺的鹰,他本可以因此而发一笔小财,而这钱,正是老顺所急需的,他可以用这些钱办好多事,解决很多问题,可以还为憨头治病欠下的债,可以为猛子娶个像样的媳妇,可以多买些他爱吃的卤猪蹄美美地吃一顿……。但当他得知外国人买鹰,是为了用鹰来运送毒品干违法的事时,便毅然拒绝了,并要求把卖出的鹰收回,他宁愿不要这些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钱,也不愿意帮助一个外国人做伤天害理的事。“缺德事,我不干,大不了穷死,穷死了,我也是个干净鬼。害了那鹰,又害人,牲口都不如哩”。在很多读者看来,也许觉得这个情节有点牵强,有点虚伪,认为在面对金钱的时候,一个被贫困困扰的人,难道还有这样的觉悟?当今社会,“农村人难缠”,“农村人爱贪小便宜”,是这样地给农村人贴标签的。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已经是想当然的事,老顺的这一做法似乎有违常理,然而,在他看来,活人就要活个心,帮助别人去害其他人,他心里不会安生。这并不是老顺的思想觉悟有多高,这只是农民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做人的道理和原则和他们本身具有的一种品质。作者以此情节来试图告知读者;我们的农民朋友并不难缠,恰恰相反,普普通通的农村人也有他们质朴、崇高的一面,社会应当消除对农村人的一些偏见。

    莹儿和兰兰,她们本是花儿一样的女子,莹儿是娘家有名的“花儿仙子”,美丽、温柔、灵秀、热烈而深情,兰兰“开朗、活泼、爱笑”,然而,她们为了哥哥,为了父亲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这是女儿如水柔情的集中体现,又是西部女儿爱情理想的坚守,而这在现代人看来是愚昧无知的,而这种所谓的愚味却正是一种纯真的体现,她们懂得用牺牲自己的幸福让父母安心。当莹儿发现丈夫憨头丧失性功能时,善良的她仅仅希望灵官能帮他实现做母亲的愿望,同时维护丈夫的面子。她与灵官在交往中萌生了真正的爱情,然而,面对丈夫的患病而逝及恋人的最后逃离,她只能把抚养孩子作为爱恋的延续和生活的支柱。女儿家的“善”,如晶莹的露珠一样叫人疼惜。当兰兰在去驼盐途中将要被沙吞没时,她对莹儿留下最后的嘱托,竟是帮助花球的媳妇,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帮我做件事,要是这次叫黄龙收了去,你要是活着出去,要是你有气力的话,就帮她一把。她的脖子虽歪了,但听说,兰州的大医院里能治,动个小手术,脖子就能弄直。那是个苦命的女人,能帮了,帮她一下”。

    灵官是个文化人,在灵官眼里,人类为了生存对动物的捕杀是“不公平”的,兔呀,驴呀,羊呀都是自然的一道风景,当他看到羊时,他会想到,“羊善良到极点地望着屠夫,仿佛在安慰他,‘放心宰吧,我不会怪你的’。”灵官喜欢莹儿,然而,在面对哥哥时,他选择了离开。

    猛子是个懒惰而游手好闲的人,他干了很多的荒唐事,他与双福女人偷情,又在大漠里玩了姑娘,后来在大漠里又与豁子女人睡觉……。但是,在作者的笔下,猛子不是个坏人,他与月儿相爱后,当他发现月儿在城里无奈染上性病时,他不但没有嫌弃,而是选择了陪月儿治病,对月儿不离不弃,关心照顾。这是猛子善良的一面。

    雪漠写出了人性之“善”,他想把希望、美好与纯真展示给大家,即使这种纯真在现代人看来有点“假”,却不会让人感到绝望与无奈,这正与现代很多媒体,为了吸引大众眼球而大篇幅地揭露丑恶形成鲜明的对比。固然,揭露丑恶展现真实是媒体的责任,然而,在无形中,却对大众进行了一种错误的导向。比如;一个“彭宇”让很多人不再相信善良,认为老人难缠,不再相信“助人为乐”,这是否应该引起媒体的反思昵?众所周知的药家鑫案件中,20岁的所谓“城里人”药家鑫,看着被他的轿车撞跌倒而挣扎站起的农民,不但没有将其扶起,反而在逃逸后,又返回原地,拿出刀残忍地将其杀害。究其原因,竟是他认为,“农村人难缠”。这让我们不禁思索,真的是农村人难缠吗?还是因为城里人欲望太多,而失去了最起码人性的“善”与责任意识呢?

1.2.3命运的“悲”

    人类发展史上,苦难是与人类结伴而行的一种不可摆脱的宿命。这些苦难,既包括有形的自然灾难、生老病死,还包括无形的虚空绝望,疼痛孤独等等。苦难成为关注人的精神和心灵文学的一个重要命题。西部边缘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特征,构成了西部小说的苦难主题,即在这种诗意的境遇中,沙漠的深沉厚重和世代生活在这一地域上,人们的艰辛和苦难。雪漠以悲悯情怀,对西部民众因无知缺乏生存本相,进行了文学展现,没有受现代化高歌猛进的蛊惑。同时,以文学家的生存体验和艺术想象,书写着这片久远而不宁静的西部大地的政治、历史给人们心灵所带来的灾难和伤害。

    在贫瘠恶劣的现实环境中,当地农民要面对的头等大事,首先是,怎样生存下去。原有对家乡土地固守的观念开始动摇,传统的生存方式对他们来说已变得异乎寻常的艰难,离乡和继续从事农业成为新生代农民思考的重大问题。生活在延续,原有的生活模式被他们的智慧和追求更加幸福的理念所改变。老顺、孟八爷为代表的父辈们的生活方式,是建立在仅仅能够维持生活的低成本模式基础之上的,“仓凛实、衣食足、人丁旺”是当地农民简单而又真实的生活理想和写照。随着社会的发展,生活的成本逐步增加,农民的生活环境日益恶化,农民的负担更加沉重。但原有和现有的生活模式不能给予他们生活的所需,他们的韧性和

希望一次次被残酷的现实打压,接二连三地陷入困境。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无望。面对生活,老顺说出了他的至理名言;老天爷能给,我就能受。然而,生活的灾难一次次降临,不幸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大儿子憨头得了病,自己却无一丁点能力去留住他的生命,二儿子猛子又没钱娶媳妇,到处都是逼债的……。面对这一切,这个一贯坚持勤劳、朴实的老人无奈地哭了,向黄土倾诉着他的一腔委屈,“像牛吼一样声嘶力竭。”

    憨头的憨厚、木讷却又勤劳,诚实的品性可以说是所有善良农民父老的缩影。作者是以一种近乎“欣赏”的笔调,塑造这一形象的。作者在序和跋中也讲道这一形象,源于自己尊敬的弟弟,“弟弟具有憨头的一切优点”。面对艰难的生存现状,面对生活的无边苦海,面对慈爱的父亲、母亲,憨头坚毅顽强地与病痛抗争,然而,悲剧的事实无法改变。憨头的悲剧性结局,也是中国西部农民生存现状的真实写照。当面对病魔和死亡时,很多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农民,他们不能像城里人一样享受到很好的医疗,他们只能在贫困和绝望中死去。没上过学、一字不识的憨头,在走之前最后的愿望就是让弟弟用架子车拉上,逛一趟武威的文庙,多么简单的一个“梦想”,这就是他所认为最好的地方,在大山包围和大漠深处的西部农村,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农民,他们一辈子都很少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相对于城市,他们只是“局外人”,这情节不禁给人一种悲凉而悠长的思索。

    以猛子、花球为代表,是西部农村具有代表性的青年农民,在他身上体现着,属于这个年龄阶段青年的生命活力,他们表现出“反叛”、“挣扎”,然而,恶劣的生存境遇,知识和技能的缺乏,终究使他们无法摆脱悲剧的命运。

    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西部农村男人的处境是艰难的,而西部女性的命运更是悲惨的。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作为男人的附庸,她们无法主宰白己的命运。贫穷和愚昧使莹儿和兰兰这样本有着美好的生活向往的女孩子,不得不在短暂的人生经受换亲的不幸命运。本是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然而,命运却只能任人摆布。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恋爱”是一个尘封的,远远躲在角落里的词。她还没来得及拂动它上面的尘灰,婚姻就蛮横地闯入了,她成了憨头的媳妇,她省略了人生最不该省略的一个章节—恋爱。

    在农村,有多少女孩子能有幸,经历有恋爱的婚姻呢?莹儿与灵官恋爱了,然而,看着爱人在眼前,她却无能为力,最后要被妈卖给一个屠夫。在这个社会,“自己真的成风筝了,牵线的是妈,那线绳儿是钱”。莹儿的一生本是美好与充满希望的,但却被这个无情的社会一点一点地践踏甚至毁灭,最后悲歌一曲,以悲剧收场。

与莹儿相比,兰兰本是一个开朗、活泼、聪慧、爱笑又知足的一个女孩子,从小怀揣着少女的梦想和憧憬,有一股要强的精神气质。然而,是换亲拉开她人生悲剧的序幕。“换亲”,不仅让她的梦想破灭,也注定了她命运的悲剧。作为母亲,她无力呵护和保护自己的女儿,作为儿媳,逃不过婆婆无端地谩骂和虐待,作为女人,她没有情感的选择,只有被强暴的记忆,甚至她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机器,作为妻子,她没有应有的家庭地位,却经常遭受残酷的家庭暴力。兰兰反思过、反抗过,决心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但这样的选择,社会不答应,社会不会给予帮助,注定是要失败的。她是一个敢于背叛世俗的女性,也是一个敢于挑战传统观念的女性。然而,为什么莹儿和兰兰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是那样艰难、无门、无果?为什么她们向社会发起的挑战,都以悲剧而终?在西部农村,有多少女性的命运不是这样的呢?女性要想真正活回自我,是何等艰难啊!父母一次次劝她“忍”,然而,在我们现代人看来,这样的生活又怎能忍得了呢?当初的兰兰想与花球私奔,只要兰兰答应,就可以满足她的要求,带她去天涯海角。但西部农村的观念,决定了这只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乡邻的言语,父母的脸面,憨头媳妇的代价,决定了私奔是不可能的。令兰兰没想到的是白福的各种恶习和丑陋,在婚后全暴露出来,为兰兰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悲剧成分。后来,当她再次见到花球时,她原以为自己的初恋花球,能和她共同与这种不幸抗争。然而,一切事与愿违。读者一次次为这个不幸的女子哀号。在对爱情和婚姻的彻底绝望中,她选择了在金刚亥母洞中念经修行,以寻求精神寄托,但终无果,最后,当她怀揣着仅有的一丝希望,经历千辛万苦外出驮盐以求自立时,生存仍然是无比的艰难,生活依然是那样残酷。最终,莹儿以结束生命来捍卫理想,兰兰以修行超越苦难,都是西部农村女性与命运抗争,主宰自己命运而最终失败的悲剧。生活让她明白了更多的道理,她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改变命运的。西部农村的妇女改变命运更加艰难,在她周围的女人,生活和遭遇是一样的。摆脱不了黄沙、风俗、丈夫的粗暴、艰苦的劳作,以下的语句描述,令人感叹,“出嫁前,花球哭得死去活来。他说,只等她一句话,就把她领到天涯海角。但兰兰不能。憨头的媳妇,爹妈的脸面,村里人的言语,都是一座阻档她私奔的大山。那时,白福还没露出他最恶劣的一面,只听说他好打牌。打牌并不是啥缺点。村里喜欢打牌的人多,闲了,总要摆几桌,取个乐。兰兰并没想到,他会失去人性……,噩梦呀!”。

“现在,梦醒了。兰兰已不是过去的兰兰。在生活的打磨下,她早已失去了自己。她不再含蓄,敢和婆婆撕破脸皮对骂,不再羞涩,在白福拳脚交加时,揪住他致命的所在,不再细腻,总是粗枝大叶,和村里女人一样,说些没有弦外之音的直来直去的话……,生活像剪刀,把她的女儿性剪了个净光。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记起自己也曾是少女,也有过梦想,有过爱情。她才感到深深的失落、愧疚和不甘心”。

    “我咋变成这样?她常常不甘心地感叹。但她明白,一个人是很难摆脱那种命运的梦魔的。她这样,妈这样,沙湾的女人都这样。黄沙、风俗、丈夫的粗暴、艰苦的劳作……,都成了腐蚀女儿性的液体。不知不觉中,女孩最优秀的东西消失了”。这是大多数西部女人最终的命运。她们成了婆姨,婆姨不是女人,婆姨是机器,做饭的机器,生育机器,干活机器……。女人本有的东西没了,该有的情趣消失了,该得的享受被无情地绞杀了。麻木、世故、迟钝、撒泼、蓬头垢脸、鸡皮鹤发,终成一堆白骨,已成为她们共有的生命轨迹。

    还有月儿,她本来是一个有知识、有抱负的女孩子,她跟灵官一样,属于村里有文化的女子。当她带着梦想试图融入大都市时,却被城里老板诱骗而传染上性病,让她的生活也充满了艰辛和苦难。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生活中都有很多的陷阱和不可预知。月儿美妙的歌声和美丽的笑容,这些先天赋予她的天资没有给她带来美好的生活,反而击碎了她的青春梦想,给她带来了抹不掉的羞耻、病痛。

    雪漠的“农村三部曲”,可以说既是西部儿女生命之美的赞歌,也是西部女性命运之悲的挽歌。在西部农村,如;莹儿、兰兰,还有月儿这样很多的农村少女,她们为了自己的梦想而选择不同的道路,然而,在这样的苦难境遇中,她们的结果是一样的,都以悲剧而终。读到这里,我们所感受到的,仿佛是“花儿”灵魂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悲鸣和呐喊。

1.2.4意志的“坚”

    生存始终是摆在西部人面前最大的难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虽然饱含痛苦,承载不幸,但却并不压抑,并没有令人绝望,反而体现出在严酷的自然条件下,西部人顽强的生命力量、生存智慧以及强悍、豁达的内心承载能力和坚贞不屈的意志。老顺和孟八爷每次走入大漠,放鹰抓兔子的激动、喜悦和打狐狸的神采飞扬劲儿,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这种精神的最好写照。“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这是老顺的生存哲学,也是西部农民的生存意念,它凝结着西部农民代代相传的坚韧与智慧。生存环境的严酷和死亡之神的无常眷顾,塑造了西部人博大、纯朴、强悍、坚韧的秉性。西部特有,人的品格和地形奇峻,使西部人乐观、独立、坚韧而又自足,内在的苦难与忍耐常常表现为外在的乐观和浪漫。

    在雪漠的几部小说中,都闪现着一位睿智豁达的老猎人(孟八爷)的身影,他是一位受众人崇敬的德高望重的形象,他是一位优秀的猎人,在灵官眼里,他总是那么乐观、豪爽、诙谐。仿佛在他生活字典里,没有“悲观”二字。孟八爷,无所不能。捉兔子,掏麻雀,打孤子,用马莲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狗呀,马呀,都跟活的一样。十多年过去了,孟八爷虽说不再是他的偶像,但在他心目中的敬意却有增无减。他的一生就像他那把在风中洋洋洒洒飘动的胡须,飘逸出一段潇洒。在大漠里,他近乎是一个神。他无疑是沙湾村的精神领袖,他的言行透露出西部人朴实、坚韧、智慧、知足的生活哲学。他的思想转变,对西部人生存现状的“拷问”与“审视”,便具有了某种哲学意味。从年轻时起,他就开始思索西部人的出路问题,并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为了摆脱父辈们延续千年的生存方式,走出一条新路,他成了有名的猎人。风里来,雨里去,跑遍了中国西部,倒也潇洒了几十年,而他也就是这样在大漠里被历练出的勤劳善良、坚韧不屈的传统美德及博大宽容、积极向上的西部人精神。

    雷达评论道:“我们不能认为《大漠祭》仅仅是在表现苦难,其实正是老顺和他的儿子们的坚韧和豁达,支撑着我们明朗的天空。沙湾这个小社会里的这群人最根本的坚韧和奉献,和他们的生存意志,是很了不起的”。“雪漠创作的目的,并不在于写苦,而重点在于讴歌生活在这一块土地上的农民。他们为了生活,付出比生活在自然条件较好地区农民更多的磨难和艰辛,在他们身上体现出的顽强、不泄气的精神。自然环境给与他们坚韧的人格和承受力。贫穷带给他们苦难的人生,同时也使他们在与苦难的一次次抗争中更加顽强”。

    西部人的生存是艰难的,西部的女人生存则尤为艰难。她们可以像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有时,她们甚至比男人更坚强。为了生存,兰兰、莹儿这两个连猎枪都没摸过的女子,在荒无人烟,骆驼都乱了阵脚的沙漠中,夜里,与蛇和凶猛饥饿的豺狗子顽强战斗,最后奇迹般的活下来,可谓惊心动魄,令人赞叹。而最后,在她们的“真、善、美”被一次次践踏时,她们没有因此而加入恶的行列,她们不会容许一种传统的美被欲望的世界亵渎殆尽。兰兰最后选择了信仰,而莹儿则在被逼改嫁时,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和灵魂。月儿在爱情的鼓励下苦苦求生,却在病魔突破最后防线的一刻,选择了涅槃,将美丽定格,所有这些都表现出西部儿女意志的“坚”。

    雪漠用满怀爱怜的笔调充满诗意地描绘了西部农民的活着的“真”与人性的“善”,又带着一种灵魂的隐痛,用现实主义的手法书写着,这片辽远但不宁静的西部大地的政治、历史,给人的心灵所带来的灾难和伤害,展现了践踏和撕碎这种“真”与“善”的“悲”,以及在这种悲苦的境遇中,所造就的西部农民坚贞不屈的品质,显示出其对西部农村农民苦难人生的理性观照。西部农村的“边缘性”,所导致的经济发展滞后、历史重负、文化交融,使得苦难体验较之中东部地区,显得更为明显。雪漠在呈现西部苦难惨痛与悲情时,试图通过精神升华来抚慰和消解苦难,用善良、温情、关爱、纯朴等人性正面的因素,来化解由于苦难给西部农民带来的孤独、痛苦、恐惧、绝望等,内在的心理体验和精神困境。他用了另一类苦难解脱方式,就是将西部民众面对苦难时的绝望、痛感、恐惧等感受,转化为一种诗意化、唯美化的浪漫精神体验去消解苦难,从而获取对苦难生活的新感受和情感体验,呈现出西部人性特有的自然、真诚、纯真与坚韧,也塑造了西部小说人物所特有的民族性格和地域风貌。

第二章:雪漠创作中的西部文化与当代乡土文学

    在西部抓一把黄土,往天空一撒,就有两个大字:文化。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西部经济虽然落后,却有着很深的文化底蕴。浓郁的地域文化,是西部小说的共同特征。作为一个有着虔诚“土地”情结的西部农民儿子——雪漠,扎根于西部乡土,创作中,汲取了深厚的西部文化。雪漠说:西部文化很博大,西部文化当中任何一个领域,任何一块地域,任何一块土壤,都有着它别处不可替代的厚重和独特。西部的文化积淀非常厚实,富有张力,呈现出多元化,有许多待开垦的处女地。如果有个作家把它上升到人性的层次,灵魂的层次,人类的层次,一定会成为大家。西部文化是一个智慧的宝库,然而,很多优秀文化不仅至今未被

人认识,还面临着濒临灭绝的状态。雪漠将博大而厚重的西部文化巧妙而大胆地融入文学创作中,给当代人在思考的同时,给予灵魂滋养,给当代中国乡土文学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他不断地努力,为拯救即将濒临灭绝的西部文化,试图唤起十几亿中国人对西部文化博大精深的认识和挖掘的紧迫感。

2.1对西部生态的描摹与忧患意识

    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中外文学发展史中的一个重要命题。人类审美意识的复苏,以及对自然万物的审美观照,反映在文学中,形成了一类以自然物象为审美对象和艺术感悟的文本。我们的先辈极为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人与自然万物从根本上来说,是生存的平等。道家所主张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仙道贵生”、“慈心于物”等观念中,都蕴涵着深刻的生态意识。因而,老子历来倡导“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然而,在现代社会中,工业化的步伐已不可阻挡,它横扫着一切有利可图之地,即便是偏远的山村也在劫难逃,从而给人类社会带来了自然生态、社会生态的双重危机。雪漠以“原生态”的笔触真实地描绘了一

幅中国西部雄浑、奇异、原生态的纯美画卷。然而,在这副画卷的背后,更多的是一种自然生态严重恶化的担忧与沉重。贪婪驱使人们去捕杀生活在同一块家园的动物,来满足一时的欲望,这些偷猎者,对大自然没有敬畏之心,对生命没有一点博爱之心,仅仅为了私利而捕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给当地的农牧民带来无穷的灾难。这些捕猎者与自然的关系变得日益紧张,同时也造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面溃败。我们不得不为我们远去的家园而忧心忡忡。雪漠笔下的黑风,其实就是在199355的特大沙尘暴,大风扬起的沙子形成一堵沙墙,所到之处能见度几乎为零,具有丰富沙尘源的荒漠化土地,是构成黑风暴的物质基础。这场“黑风暴”,使甘肃、宁夏和内蒙古部分地区遭受巨大损失,死亡85人,伤残264人,失踪31人,直接经济损失7.25亿元。而随着西部自然环境的进一步恶化,这样的沙尘暴越来越频繁,几乎已成为西北人的家常便饭,严重威胁着西部农民的生活,这不得不给西部人敲响警钟。

    雪漠小说中的动物是“万物皆俯仰自得,按自己的生存轨迹实践着自己的宿命”。不管是沙娃娃、兔子、老鼠,还是狐子、狼等。在《大漠祭》中“羊柔顺沉默,很少发怒,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似乎一切是上天安排,只有顺从而已。而在《猎原》中,羊变得狡诈了,成了披着羊皮的狼,不再是顺从自然和人类的动物。尽管没有锋利的牙齿和凶猛的勇气,敢于与人类和天地斗争,但也变得开始愤怒了。这种变化,似乎在说明随着生存环境的变化,一直温柔善良的羊的性格也在变化,其实作者要说明的是,为了生存,羊不得不对自然界和人类发起攻击,争取生存的空间。

    贪欲和贫穷使以往或许不乏善良本分的人成为不顾一切的野兽,信仰消失,道德沦丧。沙湾村的险象是以人鼠大战,人狼搏斗的喜剧形式出现的。然而,却同样是一种险象的昭示,人在表面上胜利了,但这危机的根源并未消除。这些,在作者笔下成为了一种意象鲜明的西部生存象征,与其说它是一种真实存在,倒不如说是他感受着的西部人的生存危机和内心焦虑,是对人类危机的警示。

    老猎手孟八爷清醒地看到出了这一切,他猎杀,却又从不为了多赚一张皮子钱而滥杀。他和老顺他们虽然没念过多少书,没有学过我们课本中所讲述的“可持续发展”,但他们知道为了子孙后代,人不能太贪婪,他们懂得适可而止、知足常乐,他们懂得狐子若是打得多了,便会绝迹。在他们眼中,沙漠就是沙湾农民的银行,唯有必须的时候,才去取些生活的费用,猎手和猎物仿佛通过生态自然法则,达成了一种谅解。甚至在《猎原》的最后,孟八通过谢猎神的仪式,结束了自己的猎手生涯。这正与我们现代人贪婪地向自然索取而不计后果,不顾生态的恶化,不顾子孙后代以后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西部,人与自然的关系持久激化。这里的人们为了本能的生存,不得不对大自然采取掠夺式开发,形成低水平无序发展的自然生态系统恶性循环,贫困也陷入长期持续的循环中。在长篇小说《白虎关》中,揭示出城市化过程中的种种病态令人深思。人们疯狂地开采沙漠中的金子,被开发后的白虎关,招来了更多商家却也变得到处是洗头屋,乡政府将西湖坡大片土地违规卖给开发商,发了财的双福强奸女学生,没发财的人充满了仇富心理,挺而走险去干违法的勾当,性病也开始在这里蔓延……,现代都市的丑恶和病态逐渐浸淫了西北大漠偏僻乡镇。随着西部乃至全国城市化进程的日益加快,如何不被物欲所吞噬日益丧失的宝贵灵魂,如何在经济开发大潮中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如何保留住西部乡民原生态的,充满诗意的“真”生活心态与文化,《白虎关》带给我们的思考是沉重的。

    《猎原》中,黑羔子说自己是断子绝孙的,他总是诅咒自己断子绝孙。因为他赶着一群一群的羊,吃了那么多的草,把许多草原变成了沙漠,于是他认为这是自己的罪恶,把子孙的饭碗抢了,因此他自己是“断子绝孙”。我们今天当代人,把子孙耕种的土地掠夺了,把子孙的资源掠夺了,把子孙许许多多的矿藏资源在这个时代提前消费了,造出了许许多多扰乱人类心灵的东西和屠杀人类的武器。比如,原子弹,却将这种东西认为是一种繁荣,然而,我们是否又能看到这种所谓繁荣之后的危机?具有震撼力的电影《2012》,难道仅仅只是一部电影吗?雪漠说:这是繁荣,但是在这种繁荣之上,我们更应该有一种清醒、大气,能够给我们千年的文明带来另外一种营养,一种善的东西,能够让我们活得更明白一点,除了自己之外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让我们的子孙活得更好,每个人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线。这些都在很深刻的昭示着人类,“人与自然的和谐,乃是人与人和谐相处的基础。破坏生态的“人定胜天”,实际上是自杀和断子绝孙。

2.2对西部凉州民间艺术的深度挖掘和弘扬

    中国很多作家、艺术家,他们都把自己的家乡文化传递给中国乃至世界。如,贾平凹的作品把堪称研究商州地域民俗文化的一大富矿,它涉及到了商州地区民俗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如,语言民俗、饮食民俗、节日民俗、婚嫁丧葬民俗、信仰民俗等等。贾平凹的《秦腔》中,把中国戏曲的一个品种,以其审美特征,一种悲剧英雄主义的艺术秦腔传递给了世人。老舍作为“京味文化”的一面镜子,将浓郁的京味文化传递给大家,沈从文让大家知道了“湘西文化”,东北“大忽悠”赵本山,将东北民间文化—东北方言和东北民间艺术“二人传”推广到了全国,雪漠则大胆地把所谓不入流的,中国西部凉州所独有的凉州方言、凉州民歌“花儿”、“凉州贤孝”以及祭祀、拜佛语言,传递给了世人,让中国乃至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独特的凉州文化盛宴。

    “凉州贤孝”是一甘肃凉州地区流行的一种曲艺,他从唐朝或者是更远时代一直流传到了今天。就是这样一种人,这样一种群体,表面看来他们非常的不体面,因为他们没有眼睛,他们被称之为“瞎仙”盲艺人。就是他们这样的群体,从亘古的行业中,把这种光明一代一代地传到了今天。它的独特在于,对中国正史当中记载的东西不去关注,而关注普通老百姓如何活着,唐朝的老百姓如何活着,汉朝的老百姓如何活着,他们不追求什么民族风情、民族形态,而是老百姓的苦恼,都在凉州贤孝中有所表现。它像中国的手掌一样,承载着中国文化的全息,而且这种文化是中国文化的另外一条根。除了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正史之外,中国的西部民间竟然有这样一支文化根脉,它一直深入到我们中华民族最初的童年时代。“凉州孝贤”可以说是雪漠作品中所表现的凉州人,茶余饭后的一道甜点。如果你去凉州,你可以看到凉州的人们,在忙完了一天的活后,总会坐在墙根边与雪漠作品中的老顺,听“瞎仙”弹着凄婉的三弦,唱着孝贤,而他们有时候也会吼上两句,以表达心中的情感。

在《大漠祭》中,是这样描述的,“每天,瞎仙就在井上唱曲儿,唱出满屋笑声,图个吉利。老顺爱听曲儿,更爱那种味道,一屋人,一屋烟,一屋说笑。筱茶喝来很过瘾,说笑声便格外有劲。谈谈古,论论今,都成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诸葛亮。距井房还有一段路,老顺便有了熏熏的醉意。 三弦子响了。这浑厚的熟悉弦音哟,能渗入血液,渗入骨髓,像山药米拌面一样,舒坦地熨老顺的心。一听到它,所有的不快和阴沉便像拉远的镜头一样,模糊了,成为一道昏黄的暗晕。瞎仙唱的是一个叫《红灯记》的贤孝。讲的是一个叫孙吉高的穷书生与一个叫赵兰英的女子的爱情故事。此时,正唱到赵兰英的后妈把孙吉高骗到楼上,用刺条打,黑醋喷。瞎仙唱得充满深情,砒牙咧嘴像在挨刺条”。

    “花儿”是雪漠小说中最广泛的一种情感艺术表现形式。雪漠试图在“花儿”中挖掘西北人根深蒂固的生命精神,在“花儿”与雪漠小说中人物生活之间建立的互动关系,是从生活中汲取的生命力量。但是,“花儿”的功能,尽管直接所体现的是少男少女之间的情感,其实是对已走过恋爱阶段少妇内心情思的反映,所描述的故事反应的是从恋爱中过来的人才拥有的复杂情感,是对困境中成熟起来的,以往爱情的咀嚼和回味。雪漠说:花儿是一种灵魂撕裂的东西,当你不能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时,你可以用“花儿”唱出来。在雪漠笔下,这里的人们可以随时吼上几嗓子花儿,抑或是抒情,抑或是宣泄,来唱出自己心中的情感。如,“他奥恼地在沙岭上来回走动,像被欲火炽烤得六神无主的叫驴一样。忽然,他想到了民歌《王哥放羊》中的几句唱词,便大吼唱出”。

    莹儿、兰兰、月儿这些女性,她们是为生存而活着的。然而,她们也有梦,她们如花儿仙子一般,吟唱着这天籁之音,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大漠深处。当心里藏着一个灵官的莹儿无法面对自己的爱人说出心中的爱时,她便用“花儿”这种艺术形式来抒发自己的情感。“花儿”既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也是一种抒发情感的“载体”,一曲曲荡气回肠的“花儿”,饱含着她生命中一次次刻骨铭心的记忆。她与灵宫在干涸的烈日炎炎的大漠打黄毛柴时,她唱着欢快的花儿。“归去时,一路花儿一路笑,虽背了柴籽袋,却没感到来时的那般艰辛。”    当她与灵官爱得深切而又不能摆脱世俗的羁绊时,她流着热汇}唱着花儿。“那花儿仿佛是从心底抽出的丝儿”,她为了生存与兰兰在大漠深处跋涉时,想起爱人灵官,想起孩子,她唱着“花儿”,如“抽丝”般牵肠挂肚。唱起这天籁似的“花儿”时,姑嫂俩都会落泪,讨思虽异,感情却共振了。这便是“花儿”的魅力。即使年龄和性格相差极大,也会在“花儿”的旋律中化了陌生,化了沟豁,化了心中的块垒,成为朋友。兰兰就是在“花儿”中读懂莹儿的心的,“花儿”还唤醒了兰兰少女时代,那段被村里人认为是荒唐闹剧的恋情。

    在《白虎关》中,莹儿教月儿学唱“花儿”,莹儿教月儿吟唱,她唱出了一抹醉人心弦的风景。莹儿是雪漠创作的一个主角,赋予莹儿独特的美感,融化在自然中,成为突破传统社会环境的一个出口,这似乎就是上天所安排,一切都是那样浑然天成。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过就这么个唱法”。这就是花儿。唱“花儿”,必须对人生有特殊的感情。否则,口一张发出的,是干巴巴的音乐,而不是拽血带泪的“花儿”。“花儿”里有笑,是含泪的笑。花儿里有泪,是带笑的泪。这里,只有心灵的体悟,而无须语言的论释。带上了理性的色彩,就不是“花儿”,多么美的意境。莹儿的爱,莹儿的恨,莹儿的苦,莹儿的情,都交织在这浑然天成荡气回肠“激烈而绝望”的“花儿”里,只有在灵魂深处才能领会。“花儿”是西北人生命的自然流露,并不是一门表演的技艺。“花儿”是生命,是宗教,是信仰,是爱,是西北土地上古典的美学,也是西北文化中最富有深刻意蕴的文化之音。

2.3对凉州方言文化的大胆运用

    雪漠小说另一个亮点是大胆地运用了具有原生态的凉州方言及口语。在中国文学中,许多作家都运用自己家乡的方言进行创作,以体现作品的本土化。老舍《茶馆》浓厚的“京腔”,把“京味文化”展现得惟妙惟肖。而莫言的《檀香刑》中,运用了所谓高密东北乡的猫腔。雪漠的这种努力,不管他是自觉或不自觉的,他也体现了对本土化写作的一种新探索。方言的形成和发展是一个地方历史的体现,它记录了地方风物和历史变迁。方言直接保存了多少民歌、传说、故事。彭兰嘉教授说:“在我看来,对于雪漠来说,文学语言的择用并不仅仅是作者叙述抒写的工具,而是代表着一定区域的文化精髓,语言既是文化之表,也是文化之根”。一个地方的方言和群众口语是多少年来形成的,它集合了这个地区的文化特色、地域特色和风俗文化。然而,随着我国现代化进程的逐步推进,方言文艺出现了从没有过的危机,很多方言语种已经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消逝。而雪漠,将凉州方言幽默风趣自然地融入了小说之中,让读者在阅读中品味到浓厚的凉州乡土文化。“大漠三部曲”中,雪漠主要采撷、提炼了凉州农民的口语,这种语言土而又土,俗而又俗,而是丰富生动至极。譬如,“太阳照到沟蛋子上了”,“泊粘灰粘土,把脚搁到肩膀上”,“干净啥呀,肚里盛的又不是洗衣粉”,“生个猪八戒的鼻母,咋洗了变不成七仙女”,“没有共产党,你连猫尿也喝不上”,“叫上头骂个驴死鞍子烂”,“嘴痒了到墙上蹭去,挡嘴噎舌的,说那多话干啥”,“人都穷得沟子里拉二胡咧”,如此等等,不胜枚举。特别是描写家里人拌嘴,一群人喧嚷,常常是妙语连珠,声态并作,精彩迭出,把人物性格特色表现得惟妙惟肖,让大家着实看到了一个不同于其它地方的,具有博大精深的,深厚文化底蕴的甘肃凉州。西部乡土语言朴实无华,声音真实,最接近生活的本相,展示出一种人文的原生态,同时还渗透着老百姓的切身体验,在平实中道出了睿智和对生活的美好憧憬。方言俚语往往因为不加修饰,所以显得自然、鲜活。雪漠的小说中,融合了这些宝贵的民间语言资源,通过对方言俗语、土话乡音的巧妙运用,大大激活了汉语的表意功能,提高了作品的艺术魅力。我们读雪漠的小说,往往会产生一种原创的感觉,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出于语言的功劳。那种贴切地道,那种鲜活生动,那种韵味,是令人拍手叫好的。曾经因为贫穷落后,诸如我一样走出去的凉州儿女,羞于对外界讲自己的家乡话,而当我读过雪漠的作品后,我们却以此为骄傲。

2.4对凉州民风民俗的深度剖析

    雪漠的作品中还比较详细地一记述了发生在,河西土地上的许多民间信仰,如,“祭神”、“燎病”、“打醋弹”等多种民间活动的民间禁忌。民间信仰是民俗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表现在行为上形成了某种手段或仪式,表现在口头上形成了一些信仰的词汇或口头文学。如,神话、魔法故事、仪式歌谣和祝辞。或表现在心理上形成了影响精神生活的某种力量。民间信仰在某种意义上对现代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宗教迷信,但在这样恶劣生存环境下,种种这些活动却是农民的一种精神寄托,是支撑他们顽强生存下去的一种力量,他们以此来寻找一种心灵的安全感。如灵官家祭神一段,灵官作为小说中的文化人,作者借他的眼睛来表达自己所感所想的一切,“灵官感兴趣的不是打醋弹的过程,而是氛围。他很惊诧这种仪式独特的氛围带给人的心理效果。滚滚升腾的雾气,叫人鼻腔发痒的异味,旋风似卷进卷出的人,以及醋弹神发出的嗤嗤声,构成了神秘的氛围,激荡着情结,使人产生奇妙的兴奋。野鬼撵走了,厄运远去了,灾难消失了。剩下的是好运、洁净、幸福。安详感随之产生”。

    从科学的角度讲,醋熏有杀菌和预防疾病的功效,而另一方面,这种迷信的方式在作者的笔下似乎已不是迷信,而是生活在当下的贫苦农民们的快乐,是他们的“心灵鸡汤”。再如,灵官的母亲,她用讲迷信的方式倾注了自己对儿子深深地疼爱与怜悯。当儿子生病而她们却没有一点点能力时,她只能借助于齐神婆的“燎病”,来祈祷和保佑儿子能度过这一劫,平平安安,让读者在想要笑其愚味时,不禁有一种感动与理性的思考与疼痛。实质上,在中国农村这种信仰已不仅仅单纯是一种信仰,可以说,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生存境遇中,信仰已成为一种文化存在,如同中国古老的祭祀文化,成为老百姓生活不可缺少的一种力量。作者对西部民间信仰进行了较为深刻的剖析,这一剖析过程,既有感性的讴歌,更有理性的思考,体现了一个乡土作家的本色情怀。

    另外,雪漠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凉州人的热情,虽然是身在大漠,虽然是生活贫困,而我们可以看到,老顺一家在家里来了客人时,总是会有吃山芋炒锅、山芋炒鸡肉的场面,这种场景安逸又祥和,这正是凉州人的又一大风俗。在雪漠的散文新作《凉州与凉州人》里,可以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凉州人的热情可以说是闻名遐迩的,当你去凉州人家做客,你同样会享受到如此的美食,感觉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与温暖。

2.5对“大手印”文化的领悟与传承

    雪漠一直致力于“大手印”文化的研究与传承,经过多年的潜心修炼和深刻领悟,他创作了《光明大手印》系列、《无死的金刚心》、《我的灵魂依估》等一系列哲学著作。

    大手印文化最早源自印度文明,是释家文化与中华文明融合后的产物,而光明大手印又是大手印文化中的精髓,来自曾经兴盛一时的释家一脉,香巴噶举。香巴噶举创始人琼波浪觉(990-1140)是北宋时期的文化大师,有着“雪域玄藏”的美誉。他曾携带黄金多次赴尼泊尔、印度求法,先后师从150多位大师,将释家文化的诸多精髓,带回了西域,其中堪称珍贵稀有的便是光明大手印。如今,香巴噶举作为释家文化的一脉,其文化精髓纯粹地传承了下来。大手印文化的基因至今也保留在中国西部文化中,在藏戏、凉州贤孝、西部民歌和当代西部人的一些价值观念中,都渗透着大手印文化的精神。大手印文化可以说是人类文明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西部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在历史长河中其很多内容已被歪曲,雪漠经过多年的修炼和研究,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使其有了更深刻的意义。他推崇的大手印文化虽然依托香巴噶举的密教大手印而形成,但它已经脱离宗教形态上的大手印,有了自己的独立品格,是一种于个人、社会、国家有益的大善文化。雪漠认为;真正的神不是人格化的、迷信的神,而是哲学意义和文化意义上的神,西部文化正是一种追求神性、不朽、大善的文化,是一种“大象无形”的文化,是一种象征,也被称为“良知”。大手印文化则是西部文化,乃至人类文化中的精髓,它是让人类良知无限放大,直至达到神性超越的一种文化。它的核心思想是教人成为真正的“人”,也就是教人如何打破束缚,让心灵从流行概念中解脱出来,拥有一种主体性,它是一种“心灵瑜伽”,它带来的最大的益处,就是让你内心得到那份清凉和安详。雪漠对西部大手印文化的领悟以及对其传播,可以说让人们在这个充满物欲、浮躁,及信仰缺失的社会,感受到一丝灵魂的安慰和精神的滋养。

    多年来,雪漠一直在奋力抢救传承了千年,而今有可能从人类文明视野中消失的大手印文化。在雪漠的闭关、研修、著述的社会实践中,大手印文化已实现“中国化”、“当代化”,具有积极的主动性、时代性、有效性、实践性,并洋溢着浓烈的生命关怀、人文关怀和人类关怀,成为一套具有中国特色,适应当代社会,影响现代人心的人文学说,并能够凝入当代,与时俱进的一种时代文化。

    中国不同地域的乡土文学描绘了不同的地域文化,雪漠所发掘和采集的西部凉州乡土文化是中国文化强有力的补充。雪漠笔下的西部民风民俗,烙着深刻的西部痕迹,是西部社会风俗、生活习惯、历史文化传统的凝固再现,是揭开西部文化神秘面纱的精神符码。捕鹰、猎狐的适可而止,隐现着西部人对现状的满足与达观知命的品质,随着西部大漠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雪漠以敏锐的艺术触觉,思考着人的生存与自然保护之间的制约与平衡,独特、鲜活。堪称“雪漠标签”的凉州方言,承载着一代代西部人活着的苦乐酸甜,意味深远的凉州孝贤,独一无二的“花儿”,更是凝聚着西部人全部的心理情感与生命感悟,已融化为西部人精神气质的基本养分,成为其生命的另一种存在方式。祭神、燎病、攘灾,传达出西部人在命运漩涡中的挣扎与无奈,继而将希望寄托于鬼神的深层心理。精深博大的大手印文化展现了在苦难境遇中,西部人坚贞不屈、直面人生的一种宽厚、豁达与超越,以及对终极意义的追问,体现了一种对苦难的超越意识,这正是中东部文学特别是都市文学所欠缺的文化资源,也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为中国乡土文学奏出了一曲雄浑震撼的交响乐,成为中国当代文坛强劲的一翼。

第三章:雪漠创作的文学地位及其时代精神探究

3.1雪漠与中国现当代乡土文学

乡村中国一直是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中最重要的叙述对象。中国当代乡土文学被称为百年来中国的主流文学。中国社会在本质上是“乡土中国”,20世纪以来的中国作家几乎全部来自乡村,或有过乡村生活经验。五四新文学运动以来,乡土小说一直是中国白话小说的主流,并形成了一种极为深厚的乡土小说写作传统。作为现代中国乡土文学的开创者,鲁迅也是最早提出乡土文学概念的作家。依鲁迅之见,乡土文学至少应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作者“侨寓”在城市里的“乡下人,二是作者“回忆故乡”或“隐现着乡愁”。他以启蒙精神来烛照中国乡村,揭示其落后和国民劣根性的探索,以“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创作出《孔乙己》、《风波》、《故乡》等堪称典范的优秀之作。受到鲁迅乡土文学观念的影响,王鲁彦、许钦文、台静农、赛先艾、彭家煌等作家,秉承了写实主义的新文学传统。在鲁迅的创作实践的鼓舞与带动下,他们各以家乡的风土人情为题材,以揭示封建宗法制乡镇生活的愚昧、落后为指归,奉献出《抽子》、《疯》、《拜堂》、《水葬》、《怂恿》等作品,有力配合了五四时期的文化启蒙运动,显示出乡土小说最初的实绩。20世纪30年代,伴随着小说理论的多维探索与小说艺术的不断深化,小说创作的题材范围扩大了,乡土小说再次受到广大作家的青睐。1931年祸及全国十余省的水灾和1932-1933年的丰收成灾,在小说中也得到了深切的反映。丁玲的《水》、茅盾的《春蚕》、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叶紫的《丰收》、荒煤的《秋》、蒋牧良的《高定祥》、夏征农的《禾场上》,都是反映这方面题材的优秀小说。同时,沙汀所讲的“一个地道的四川故事”,以冷峻的格调呈现出宗法制中国,骇人听闻的兽道和罪行。艾芜擅长描写边野之地的异域风情,他把目光对准那些被生活挤出正常轨道的“边缘人”,极力张扬一种坚韧顽强的生命力量。这些创作,把犀利的批判性提升到主导地位,大大丰富了乡土小说的审美内涵。

    1940年代的解放区,“地摊文学家”,赵树理横空出世,以悲悯的情怀吟咏着三晋大地的悲欢离合,清新的泥土气息,幽默的语言风格,浓郁的地域色彩,使得《小二黑结婚》、《锻炼锻炼》等作品被竞相传阅,三仙姑、二诸葛、“小腿疼”、“常有理”等形象也成为了新文学人物画廊中的不朽经典。稍后的柳青,在极“左”的政治背景下,极力捍卫现实主义美学原则的神圣性,以超凡的勇气与毅力勾勒着社会主义事业的胜利蓝图—《创业史》。“党的忠实儿子”梁生宝,倾注着作者的满腔激情,成为作者心目中理想的社会主义新人形象。出乎意料的是,作为陪衬的“中间人物”梁三老汉,却成了高度典型化的人物,这都使得《创

业史》无疑成了“十七年”文学的代表作品。50年代出生的路遥,注目于十一届三中全会至80年代末的“城乡交叉地带”,沉痛描述着社会变革时期西部农村的激变与动荡,揭示了西部人的“人生”,在“平凡的世界”中的沉浮与挣扎,准确再现了改革开放初期的西部农村风貌,将沉寂二十余年的现实主义写作传统,重新纳入到新文学的发展轨道中来,为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复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90年代以来,随着“新乡土文学”的形成,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乡土文学创作,它们多受到鲁迅影响,以农村生活为题材,以反映农民疾苦为主要内容,具有浓厚乡土气息和地方色彩。很多作品或以“直面现实”为主,关注当代农村错综复杂的社会现实,如腐败问题、农民工现象、贫困、医疗保障、生态恶化等问题,展现了农村经济、政治、人性、道德、文化全面崩溃。乡土的沉没,揭露重大社会问题,或是以“文化批判”为主,批判国民性,追溯其政治经济根源。同时,对变革时代的精神裂变进行捕捉,歌唱伤痕累累的传统文化价值观的挽歌。或以“历史反思”为主,因受新历史主义文学思潮及其他西方后现代思想的影响,

描写中国农民艰难的生存处境、家族命运及个人命运,对现代化的神话、革命乌托邦、权力话语的真理性提出疑问,也投射着知识分子对现实的批判,对未来的恐惧和希望。或以“家园守望”为主,发掘乡土生活中如诗的意境,在传统的生活方式中寻找永恒美感、生命价值和文化意蕴,描绘衰败破落的乡土现实,对乡土文明的衰落发出无奈的哀叹。

    纵观五四运动以来的乡士文学,我们可以看出中国的乡土文学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些作家无形中给中国乡土蒙上了理想的面纱,又有一些作家不同程度去迎合那个时代的声音,有的已与农民生活相疏离。还有一些作家,他们生在城市,没有经历过农村生活,他们只是远距离的通过他人叙述讲述当地故事作为自己文学创作的源泉。也有一些人,离开城市来到农村通过短期农村生活的体验,来描写农村。然而,这就像盲人摸象,但是他们的作品最终摆脱不了属于城市的外衣。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后来,包括;知青文学,实际上都是用“农民”这个酒杯,浇自家的苦乐。而90年代后期,中国的东部地区与西部地区,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遭遇了完全不同的命运。我国的东部,随着改革开放的大胆深入,经济飞速增长,城市蚕食了农村,都市文化成为东部文化的主体。对于西部,因为地广人稀、偏远荒凉、干旱缺水、草木不生,虽然其民俗风情远比东部丰富而博大繁杂。东部商品经济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虽然也如风潮般刮向这片贫瘠的土地,但因西部文化的厚重却始终很难被穿透。随着“建设新农村”和“西部大开发”口号的响起,更多的乡土文学作家也把创作投入到经济发展的行列中,高唱主旋律成为文学的主基调,另一方面“城市文学”、“商业文学”、“网络文学”、“影视文学”等新文学形式日益冲击下,乡土叙事在大众文化市场中只能退居边缘,被纳入世俗化的时尚潮流,主要表现为;淳朴的乡村情感被赤裸的性爱所代替。乡土不再是安妥灵魂、寄托情感的永恒家园。作家更多地追求幽默调侃,无节制的闹剧、笑剧等喜剧风格,损害思情表达和价值追问。不少新时期的作家,由于长期置身于城市,无形中都市的繁华与安逸使他们逐渐远离乡村,缺乏乡村的体验与情感,而乡土经验和乡土提供的诗意又是中国的文学所不可缺少的营养。当代很多乡土作品,如,被称为“当代中国最有气势,最有深度的文学杰作之一”的《古船》,及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获的《白鹿原》,其内容都是围绕上个世纪旧中国乡土的文化秘史。然而,近几十年中国乡土文学,真正关注和描写我们中国当代农村农民的生存现状,以及在现代化背景下的精神追求的作品少之又少。新世纪以来的长篇小说,“正在逐渐地形成一种将某一村庄作为一个有机整体进行全面透视与表现的‘村落叙事’的全新叙事方式”上,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既有的乡土小说叙事模式形成了鲜明差别。作家雪漠,他没有迎合任何一种声音。由于拥有深切的生活体验和深刻的生命感悟,一篇篇小说从他的灵魂深处源源不断地诞生,带给读者多重的精神洗礼和审美愉悦。基于他对西部独特的地域性的亲身经历,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创作出了“大漠三部曲”等系列长篇小说。使大家所看不到的,边缘之地—封闭落后的西部河西走廊,边缘之人—干旱缺水沙漠边缘的农民,作为描写对象。描写恶劣环境下人的世俗日常生活,将地处中国西部边缘的甘肃农村搬上了乡土文学的舞台,显示出中国乡土文学新的审美转变。正如雷达所说;雪漠的小说没有批判现实,没有针贬时弊,《大漠祭》告诉我们,乡土文学没有完结,新的乡土文学正在一步步涌现。蔡翔《上海文学》原主编评价说:“当代文学经过80年代的思索之后,在九十年代陷入了语言和技巧的误区,大量的作品中看不到中国现实社会正发生什么变化。中国有八亿农民,但《大漠祭》这种真正描写西部原生态,又同时具有强烈艺术震撼力的作品太少了。”

    从地域性来说,中国幅员广阔,地域特色明显,自然条件千差万别,造就了生活、工作在不同地域上人们不同的思维、生活习惯和价值标准。不同地域的人们用不同的方式创造、传承、发扬着自己的地域文化。这种差异影响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生活在这一地域上作家的创作理念和风格。同时,也只有生活在这地域上的作家们,才能够挖掘出乡土文学地域特色,也只有他们能够关心、关注这一地域的人们,因为只有他们会倾注心血去思考、感悟乡土文化的美,总结乡土文化所呈现出的价值观。五四运动以后,“浙东文化”、“湘楚文化”、“巴蜀文化”、“关东文化”,一直是中国乡土小说创作的主要主题。以鲁迅为首的,在浙东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文学精英,开垦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的处女地。浙东乡土作家关心着自己乡间父老兄弟的命运,并深深忧虑和苦苦思考着,浙东乡土社会的变迁。被称为“湘军”的湖南作家群,使湖南乡土小说创作具有鲜明的湖南地域特色,把美丽的湖南展现给世人,其特色鲜明的群体创作给当代文坛带来强大冲击力。四川作家群算得上是对乡土题材最为钟情的一批。这个创作群体,以自己深刻的生命体验专注于,对故土乡民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的描摹。三十年代,中国黑土地壮歌被东北作家群奏响了,关内文坛为阳刚和浓郁的高粱花子气息震惊了。在抗日战争的背景下,国家正面临着生死存忘,东北作家不约而同地注目于家乡人民生命存在的处境和情态,从中发掘着黑土地的生命力量,也直视着故土被欺压的病根。关东苍茫辽阔的黑土地是孕育某种生命强力的摇篮,萧军、萧红、端木敷良、罗烽、舒群等在抗日烽火中崛起的东北作家群,便是以其共有的阳刚、粗犷美,以群体的形式出现于文坛。而对在中国西部,由于长期的闭塞与自然环境的恶劣,文学创作一直处于低潮,直到20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经过几十年漫长的探索与寻找,中国西部现代文学终于迎来了短暂却又绚烂的“春天”。“西部文学”这一概念也正式活跃在中国文坛,周涛、章德益、王蒙、张承志、路遥、张贤亮、贾平凹,这些作家或用小说,或以诗歌、散文,感动并影响着那个年代的一大批中国青年。然而,到了八十年代末,随着西部建设的热潮和“西部文学”的退潮,以及作家队伍的逐渐流失,西部文学又陷入了低潮和沉寂。90年代末,雪漠作为中国西部文坛上一颗璀璨的新星,再一次打开了人们对中国西部和“西部文学”的关注与讨论。雪漠是当代中国还原了西部“神话”内在底蕴的作家。他把辽阔粗犷的西部极其细致地、大规模地描写了出来,击碎了文学史上那些符号化的西部想象,他第一次描写出了正在膨胀的西部与逐渐消逝的西部,对于现代人与自然的暴力关系表现出深刻的忧虑,他创造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西部猎人、牧民、农民等,被称为“边缘人”的艺术典型,勾画了西部人的精神灵魂。他以对西部农村生活的逼真描述,揭示出西部农村在现代化过程中悄悄发生的那些细致而坚硬的变化。对于由于历史实践,边远地域、贫穷和观念造成的西部之痛,对于弥漫于西部怀旧与无奈时代的情绪反映,显示出雪漠现实主义小说新的精神向度。

3.2西部作家群中的雪漠

20世纪以来,“西部文学”逐渐呈现出蓄势复苏的强劲势头,从以刚开始的陕军一枝独秀的局面逐步走向整体性繁荣。如,新疆的红柯、刘亮程、董立勃,宁夏的陈继明、金欧石、舒清等,陕西的贾平凹、高建群,甘肃的雪漠、王新军,西北五省的新老作家共同撑起了“西部文学”的天空。贾平凹以较高的文学成就,作为“中国当代文坛的一面旗帜”高高屹立于中国西部文坛。直到长篇小说《大漠祭》问世后,雪漠就像“中国西部文坛的一匹黑马”,一跃进入当代文学主流评论界的视线,成为西部文学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贾平凹和雪漠都以现实主义的笔法描绘西部农村最真实最生动的生存状态,揭示出在时代精神极其匮乏的当下,在这个被物质诱惑不断冲击的时代,当我们被所谓现代文明所迷惑时,其创作带给我们很多内心的强大震撼。这正是缘于他们共同满怀着一腔对西部农村的深切情感与关怀,以及对西部人活着的理由,以及如何更好地活着的深切思考和探索。他们的作品,也是新世纪中国西部文坛带给我们,最宝贵的文化滋养。

    贾平凹的《秦腔》和雪漠的“大漠三部曲”之所以能成为近十年西部乡土小说中最有分量的作品,正是因为西部农村的经济秩序和道德人伦,连同滋养人心的民俗文化,在“西部大开发”的隆隆轰鸣声中一点一点地瓦解、沦丧甚至被掩埋、消逝。当记忆中的故乡随风而逝的时候,《秦腔》和“大漠三部曲”这样的作品就更彰显出它们的厚重。贾平凹在《秦腔》的后记里,真诚痛切地说“中国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强大,人们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活得儒雅……。故乡啊,从此失去记忆”。也正如,雪漠在《白虎关》的扉页上所说:“当一个时代随风而逝时,我抢回了几摄灵魂的碎屑”。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奕梅健教授在复旦大学《白虎关》研讨会上指出;《白虎关》是继《秦腔》之后西部文学出现的又一部扛鼎之作。

    诚然,论资历、论艺术成就,雪漠文学创作都不及贾平凹圆融贯通,但他日渐成熟的创作风格却有其独特的一面。首先,他们创作的地域不同。贾平凹先生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陕西西安,而雪漠却坚守在武威凉州这个小城。西安作为六朝古都,有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贾平凹从小生活的商洛山地,处于长江流域的北部,这里山清水秀,草木丛生,山石千姿百态,层层叠叠,似有无穷奥秘藏在其间。贾平凹家乡有丹江流过,丹江历史上是秦鄂水上交通要道,现虽已废弃,但长坪路的开通接替了它。所以,商州的丹江河谷虽属山区,却并不十分闭塞,有某种程度的开放性。贾平凹说过的自小就喜看山,从中总能悟一些东西。所以,贾平凹的作品堪称研究商州地域民俗文化的一大富矿。它涉及到了商州地区民俗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诸如语言、饮食、节日民俗,婚嫁丧葬、信仰民俗等等。而雪漠所生活的甘肃武威凉州,虽是古丝绸之路的重镇,但因其自古为边塞,地貌多为黄土和戈壁,很多地方“三不拉”(连牛羊兔都不在那里拉屎),“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羌管悠悠霜满地”,可谓凄凉异常,再加上长期的贫穷、闭塞、干旱、黄沙漫漫,与“美丽的商州”有着天壤之别。这样的生存之地,在中国其它农村题材中是很少见的。而雪漠却深入农村二十一载,更能了解那里农村、农民的生存现实。雪漠始终保持着那份大悲悯和大爱,他的创作中饱含着对西部父老乡亲的深切关爱,其作品无疑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独特的审美价值。正如雷达对其作品的推崇与评价的文中所言,把“西部生存的诗意”提供给中国文学所需要的“精神钙片”。从客观地域角度来说,甘肃处于文学的边缘地带,甘肃作家很难得到主流文学界的关注。而雪漠小说能在北京、上海出版并斩获多项大奖,这充分显示了他优秀的文学才能。在这些奖项后面,隐含的是雪漠对西部精神的坚守,是甘愿担负社会责任的高贵良知,是对西部农民生存现状的深切关怀。关于这一点,有评论者指出:“他的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延续着路遥、贾平凹等西部作家对西部农民的那份关切,依然是背负着农民的痛苦灵魂的创作”。这又说明他们有着相同的对农村和农民的现实责任感。

    其次,从创作风格来说,贾平凹作为“身居都市的乡下人”,其作品主线更多的是对故乡山水的咏唱,对农村变革的欣喜赞歌,以及对纯真、质朴、高尚人性的赞美和对愚昧、丑陋人性的揭露和批判,他不论在文学艺术成就上还是在经济上都得到了巨大的收获。而雪漠,他从小生在西部农村,长在西部农村,为了创作深入当地农村二十多年,在那片土地上有着他多少年继承下来的西部经验与记忆,有着他半生艰苦的乡村经历与生命顿悟。另外,作为一个虔诚而又善良的知识分子,他有着对于西部多种宗教的深刻领悟。这一切使他超越了古往今来所有中国文学创作者对西部的想象,创作出了真正意义上具有西部特色的西部文学作品。他用二十年的心血,“写活了一家人”,“写活了一个时代”。《大漠祭》中没有中心事件,没有重大题材,没有伟大人物,没有崇高思想,只有一群艰辛生活着的农民。他们老实,愚蠢,狡猾,憨厚,可爱又可怜。我对他们有许多情绪,但惟独没有的就是“恨”,对他们,我只“哀其不幸”,而从不“怒其不争”。

    作为甘肃凉州人,作为真正西部农民的儿子,他用灵魂和信仰向人们展现了在中国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生活时期,作为中国农村边缘的贫困、荒凉代名词的家乡—武威,乃至西部农村的生存状态及文化,西部生活的原始与纯朴,对处在中国西部边缘恶劣生存环境中老实、善良、憨厚、淳朴的农民弱势群体,给予深切的关怀。

另外,从《大漠祭》、《猎原》到《白虎关》,再到《西夏咒》、《西夏的苍狼》等一系列著作,雪漠不断探索着灵魂的超越,他倡导发起了“西部爱心工程”,而且一直致力于传播“大爱”、“大善”文化,用自己的力量给我们的灵魂注入一丝清凉。雪漠是一位以崇高灵魂作为自己生存营养的艺术家,如同卡夫卡笔下的“饥饿艺术家”。他放弃了依赖外部世界,来获取生存的物质、功名、利益,打破了内心世界的恺甲,超越世俗的思维逻辑,艰难卓绝地探索心灵深处奥秘。较之于现代社会的文化快餐,雪漠的作品可以说是,丰盛大餐上,一道最解腻的农家饭,如同凉州人最熟悉,亲切而清淡,寄予深厚生活情感的山芋米拌面。高尔基说过“文学即人学”,雪漠的作品对这一见解,给予了最好的诠释。

3.3超越自我,撒播光明,彰显时代精神

3.3.1对人性真、善、美等正面价值的弘扬

    人性真、善、美,是一个古老的话题。然而,在当代的物欲汪洋中却一点一点地被虚假、丑恶、庸俗等主题所遮蔽甚至取代。物质文明的巨大进步和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一方面让国人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现代化成果,实现了感官欲望的一次解放。当长期压抑的感官在获得极大满足的同时,却也因为理性的缺失带来了诸多精神问题,如:价值混乱、道德滑坡、欲望放纵,人性迷失……。而人类最珍贵的真诚、善良、美好、信义、宽容的品性却在感官的洪流中中消失泯灭。尤其是人们在共享物质财富,同享现代成果的同时,心灵却备受孤独、寂寞、煎熬。从根本上讲,没有对日常生活琐屑和无聊的克服,就不会产生真正有价值的作品,作家就不可能赋予自己的写作以丰富的诗意和内在的深度。就此而言,写作即显示高贵与尊严的精神创造活动。它意味着人格升华,意味着思想闪光,意味着对庸俗的超越。

    与中东部文学精神的晦暗不同,雪漠小说却显示出,在苦难境遇下对生活与生命的热爱,对美好品质的执著,高扬着人性真、善、美的人性光辉。贯穿雪漠小说的,不是人性恶劣与绝望体验的展览,而是以诗意般的笔触对自然、生命、情感与心灵的美学体悟,并在世俗的尘埃中寻求超越生活困境的精神依归。如在第一章,第二部分所述,雪漠小说不仅呈现出了人与自然、人与生命、人与万物的和谐与统一,而且升华出,一种对“大善”境界的追求,对人性之美与生命力量的正面弘扬。雪漠的小说,始终将西部底层普通人,所承受的恶劣自然、物质窘境和权力压迫下,百姓日常生活苦难作为小说的主体。但那些受难者却并不悲观,而是用人性的顽强与生命的力量支撑着自己的精神生活,在灰暗而混沌的生活里,始终闪现出对未来希望的斑斑亮色。这些人物,“饱含痛苦,满载不幸,但却并不压抑,并没有令人绝望”,既表现了在严酷的自然条件下西部顽强的生命力量和生存智慧,又表现了人类的伟大品性所给予他们的支持与安慰。伦理亲情之爱、男女之爱、朋友之爱如美丽的鲜花开放在人们心灵的原野上,使他们哪怕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也充满了浪漫的诗意,给予人们无比的欢乐。诸多女性成为黑暗境遇中的亮光,他们的美丽、善良、纯朴与坚韧,是荒漠世界中的美丽风景。可以说,雪漠小说对人性正面力量的弘扬,不仅是时代颓靡之下的一种价值诉求,而且也是对西部文化修复和人性娇正提供了某种可能和信心。尤其是对中国乡土文学传统价值体系,对民间道德伦理的艺术展示,成为当下价值多元化的“无名”时代的一盏神灯。

3.3.2探寻生命的意义

    雪漠不是一个多产的作家,他历时二十多年,文学创作并不丰富,但就是这仅有的几部作品,却让雪漠在中国文坛有了较高的成就。且看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经济飞速发展,物欲日益膨胀,以更少的劳动获得最大化的利益,已经成为这个时代人们主要研究和探讨的话题。而作为雪漠,他却依然在这个时代保持着独有的清醒。他的创作不是闭门造车,不虚拟刻画,而是真真实实写出西部的原生态,挖掘出西部农民内心深处的灵魂,从中探寻生命的意义。

    首先,雪漠作品中流露出对死亡的关注与思考。雪漠在少年时代就开始了对死亡的思索与追问。1992年,27岁的弟弟患肝癌病逝,留给他挥之不去的梦魔。他陪着弟弟走过了生命的最后岁月,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健壮的青年一步步走向坟墓,经历了一个生命从旺盛到枯竭并最终消亡的全过程。这一亲身经历,大大改变了雪漠的人生观,完成了他对死亡意识的定型与深化,通过对“死”,刻骨铭心的描写,读者对“生”的珍贵,有了更透彻的领悟。对中国人而一言,“死”是个不吉利的字眼,人人避而不谈、闻之色变,就连圣人孔子也在感叹“未知生,焉知死”。其实,现实生活中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也有新的生命出现,“死”成了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生命有物质生命和文化生命两种形式,物质生命的暂时性与有限性,加深了人类对“生”的留恋与追求,“好死不如赖活”即是此理。而文化生命则是无限的,甚至存留千古的。儒家把立功、立德、立言视为人生的三不朽。仅以立言而论,它提倡著书立说,通过语言与文字的力量跨越时空界限,使得人类超越物质生命的有限性而达到文化生命的无限与永恒,实现生命的“死而不亡”(明代学者罗伦语,见《一峰诗文集》)。

    在《大漠祭》中,作者谈到了三个人的死,这三个人的死代表了愚昧、贫穷与疾病三种死亡形态。小女孩之死缘于其父白福的愚昧,是西部农村重男轻女封建思想所致,五子因患疯病久治不愈,被父亲瘸五爷给“做”了,懦弱而又忠厚的憨头死于肝癌。老实憨厚的憨头的死让人有很多的无奈,《白虎关》中莹儿最后的自杀让人看到,一个花儿一样如仙如玉的女子,最后很无奈又很高贵的死去。像《白虎关》中的莹儿,像主人公兰兰,她活着为了她的信仰,其中月儿活着为她的爱情,追求属于自己活着的某一种理由。有时候活着的理由比活的过程更重要,只有有了活着的理由,明白为什么活着,这人才会升华,才会超越动物的层次,升华为真正的人类。这是在叙说西部女性纯朴。

    其次,雪漠一直在作品中不停地追问活着的理由和方式。雪漠说:“曾经有很多人问我什么是灵魂?我说灵魂就是活着的理由。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必须追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当你有这个追问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动物性的人,而是上升为有灵魂的人。如果这个灵魂—活着的理由,达到足可以为世界带来真善美的时候,灵魂的追问就上升到信仰。其实这个时代许许多多伟大的哲人都有信仰,有信仰的人肯定是有灵魂的。所以一个生命如果没有追问活着的理由,没有把这种理由上升到信仰的时候,仅仅是一种动物性的存在。”雪漠认为;当一个人明白了这种过程,并且消去小我,消去小我的贪婪、仇恨、愚昧,渐渐地接近于神性

的博大、慈爱、悲悯的时候,我们就认为他是有灵魂、有信仰的人。小爱只为自己,大爱让自己的爱传递出去,去利益他人。小爱活着只为自己和亲人活着,大爱却把自己对亲人的这种爱传递给整个世界,这样的生命就值得我们敬畏,值得我们向往。雪漠的文学创作正是通过“真实地记录一个历史时期的老百姓如何活着”,来拷问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大漠祭》中,憨头和灵官在县城想用自己辛苦打来的野兔换一点微薄的钱时,却遭到了城管无赖的野蛮的罚款,而面对这些,灵官“一把抢过兔子,狠命一扔。一个红红的抛物线划向街面。几辆车驶过,兔子成了肉浆。”当憨头埋怨时,灵官气恨恨地说:“钱!!你眼里只有钱。”“没钱能成?这年头,没钱,能活?”,“要是连个人都不是了,要钱干啥?”。说着,他长出一口气。灵官用这种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作者也提出了对活着意义的思考。从公路通往村子的河滩,是一个典型的乱葬岗子。坟堆密密麻麻,里面埋着灵官认识和不认识的许多曾活过的人。看到这些人共同的归宿,灵官的气消了。是的,无论强的、弱的、打人的、挨打的,最终的结局仅仅是一堆骨头。无谓的争斗,有啥意义呢?

在《白虎关》中,当莹儿得知自己要被嫁给一个有钱的屠夫时,虽然她可以为了哥哥而去承受换亲这苦,但这一次,她宁愿选择去死。雪漠在作品中抨击了对中国几千年来人们对所谓“英雄”的“集体无意识”的认识。他认为杀过很多人的“英雄”不是真正的英雄,是屠夫,因为人们对所谓“屠夫英雄”的崇拜,是对道德和生命的冷漠,对人们不断膨胀欲望的纵容和肯定。这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层出不穷,如果我们能静下心来,跟雪漠一起去思考生命的意义,我们就会像雪漠一样抛开名利、金钱、欲望的困扰,活在当下,去享受灵魂酣畅流淌时的那份快乐。正如雪漠所说“生命很短暂,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情去计较别人的好恶。我的作品能否传世固然重要,但对我个体生命来说,享受当下的宁静和快乐是超越一切名利的。”

通过以上可以看出,雪漠是用自己灵魂来写作的作家。他力争让自己的创作成为一种新的营养,能给世人的灵魂带来清凉,带来宽容,带来安详和博爱。

3.3.3找回失落的信仰

信仰是一个人对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等的选择和持有,英格兰作家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中谈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强大离不开三样东西,一个是“求知”,一个是“仁爱”,一个则是“信仰”。然而在我们的国家物质文明快速发展的今天,人们由于过度的追求获得更多的物质经济满足,而“仁爱”精神和“信仰”却远远的落在了后面,可谓信仰失落、物欲横流、精神家园失落、灵魂放逐,社会文化体系和精神系统失去了可依靠的精神支柱。道德标准失衡,人们价值观扭曲,诸多社会问题随之出现,如,社会腐败问题加剧,社会抑郁症患者增多,离婚率提高,非婚生子女增多,老年孤独、诚信危机等等。人们的社会安全感和归属感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另一方面,物质文明的高度发展使很多作家都不自觉地投身到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文化商人”、“文学暴发户”成为当下流行语,以赤裸裸的性描写成名的“宝贝”系列“美女作家”以倡导所谓的“性解放”成名而流行于文坛。有一些年轻的富有才情的作家,有意识地将自己狭小圈子里的生活感受和经验以至个人的经历,置于十分突出的地位。他们“用心体验最本能的冲动”,故意忽略实际存在的社会关系及其对个人的制约和影响,作品里满是本能的欲望和男女间的纠葛。有的还竭力抽空人物身上现实的社会文化因素,从一些“时尚”的概念(如孤独、恶中有善之类)出发演绎故事,捏造人物,制造出虚假的“个性”,从个人化走向了抽象化。在这些作品里,读者难以感知一般人,尤其是底层民众真实的生存境遇、人生感受和对社会具体事物的情感评价,现实的社会文化内容确实是很淡薄的。当“信仰”危机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而雪漠作为一个关注社会的作家,很敏锐的观察到了这一点,在这样一个欲望化的时代和语境中,他不“迎合”潮流,而是果断地坚守着自己的精神立场,使人们关注搁浅已久的灵魂,他用文学创作及一系列的讲座来试图唤回人们失落的信仰,这无疑具有时代精神的壮举。

长篇小说《西夏咒》完全打破了已经形成并产生巨大影响的西部乡土叙事模式,以超越时空的荒诞叙事及魔幻手法探索了人与自我、人与自然、生与死、情与欲、善与恶等诸多悖论般的命题,抨击了由于人类无止境的欲望而引起的战争、血腥、暴力及其所带给人们的灾难。雪漠认为,凉州始终没有爆发一次农民起义,几千年来没有农民起义,这个地区的文化核心蕴含着汤因比所说的“无敌意”,认为所有的暴力和血腥都是罪恶的,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在这样一种文化中,构建非常和平的一种土壤、有着非常和平的文化、非常和平的气息,这些东西又形成了一种文化营养,反哺给民众心态和民俗风情,也是一种无意识中非常好的东西。在《西夏咒》中,作者没有谈到人本身是善还是恶的问题,却谈到了是什么外在原因导致善恶,以及要怎样除恶从善。谈到很多导致善恶产生的原因,如,权利、人言、自身的虚荣……。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集体无意识的存在。雪漠很好地运用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来解释人的善恶问题,因为有集体无意识,所以不能从根部断除恶,弘扬善。因此,除恶从善的方式也是从集体无意识的角度来谈的。弘扬善文化,让善文化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成为一种精神而流传下去,这便是除恶从善的方式,也是作者所极力倡导和传播的。

正如雪漠所说;真正的自由是向心内寻求的,让自己的心灵变得干净、简单、快乐、明白、朴素,把很多污垢从心里清洗掉,让自己心灵的镜子焕发出最美的光明,这就是自由。什么是真正伴随你的东西呢?就是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你对生命的感悟,你对真理的追求,这个真理带给你的心灵,让你面对死亡并不恐惧的那种光明,只有这种东西能够伴随着你度过你人生最后的旅程。

 雪漠不仅是一个作家,也是一个光明大手印文化的传递者,在《大手印实修心髓》中,雪漠谈到,“大手印”不是一个宗教概念,而是一种人生境界。“大”是一种大胸怀、大境界、大包容、大悲悯。没有这个“大”,许多宗教冲突,都是因为缺少这个“大”,而引起一种狭隘,非常狭隘的一种东西,一些文化的狭隘,互相进行一些比如争斗、纠纷、冲突等引起的世界的不和平。有了这种大胸怀、大境界、大悲悯、大包容的时候,人们会活得更好。“手”是一种行为,要注重行为,不仅要有大胸怀、大境界,而且要有行为来体现。用这个行为来贡献这个世界,奉献这个社会。“印”是中国佛教中最精髓的东西,代表一种超越,终极智慧,对人类的一种终极关怀,是一种超越,没有这个超越,人类不可能有更高的境界。“大手印文化”是中国儒、释、道三家里面最高的境界,它远远超越一些宗教之类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变得日益冷漠的今天,大手印文化所倡导的精神让我们看清了世俗的丑恶、冷漠,使我们的内心涌动出了一股改变自己、超越自我的热流。人类把因自己残忍对社会造成的恐惧结果不屑一顾,甚至在记忆的深处没有留下血流成河的历史记忆。麻木和对私欲的不懈追求,让一个个心灵变得如此冷漠、恐惧。冷漠的人际关系和社会,让一个个鲜活的、本应该还在为梦想去奋斗的生命过早地了离开人世。这些不甘离世的幽灵,含着过多对社会的无奈和不满。因为冷漠和无情,肇事司机借机逃逸,医生因为疏忽和不谨慎造成了医疗事故,使得患者丢掉了宝贵的生命。冷漠沾污了心灵的纯洁,荼毒了我们一些天之骄子—大学生,把自己不明不白的仇恨发泄在弱小猫、小狗身上,做出一些不可思议,不符合他们身份的行为,杀狗、杀猫、虐熊。又因为冷漠,一些禽兽不如的人把一腔怨怒发泄到无辜的小孩子身上……。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被“大爱、大善”精神所感化,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平静的,活在当下的心态和宽容、豁达处事的意识,那么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社会又怎能不变得美好呢?

从雪漠的创作中可以深深地感悟到。21世纪,当商业社会高度发达,物质的诱惑和市场规则使很多作家,为获取金钱利益和荣誉地位而创作的时候,雪漠却矢志不渝地坚持灵魂和信仰的构建,坚信信仰是填补人类心灵空虚与抵挡苦难的精神支撑。正是因为雪漠清晰地看到物质文明的高度发达,带来的却是国人幸福感普遍下滑的现实处境,物质的丰富拯救不了灵魂的残缺,技术的进步无法解决精神的贫瘠。于是,他更加义无反顾地扛起了传播信仰的大旗,潜心修炼,撒播光明,寻求灵魂的超越,反观人类的生存处境与心灵状态,来拯救己经陷入精神苦难与灵魂放逐的芸芸众生。体现了一种终极关怀的普世价值,这就是雪漠所要赋予创作的一种时代精神。

 

进入21世纪,经济全球化的浪潮己经席卷世界,中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和挑战。一方面,我国生产力和经济水平得到持续快速的增长,人民的物质文化水平进一步提高。另一方面,经济全球化不可避免地对世界各国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政治、军事、社会、文化等各个方面,甚至包括思维方式等,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在文化领域,中国现在面临着西方文化空前的涌入,各种思想和文化相互碰撞和渗透。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带给人们丰富物质享受的同时,也给人们带来难以名状的精神困惑。在物质、金钱、名誉的诱惑面前,一些作家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弱化,不再关注广大人民群众的现实生活,不再关注社会发展进程,不再弘扬时代精神和塑造英雄典型,而去追求“时尚文化”,热衷“私人化”写作,文学越来越呈现一种世俗化、趣味化、商品化甚至低俗化的倾向,文学创作患上了“贫血症”。因此,如何使文学摆脱外在力量影响而维护自身的纯洁性,回归本真,真正同人民的命运、同时代的命运紧密联系起来,凝练出属于我们自己所独有的民族品格和民族精神,刻画出伟大时代的鲜活英雄人物形象,是中国作家所应该肩负的崇高使命。

作为一名当代作家,雪漠以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和虔诚的“西部乡土情结”,自觉地肩负起了时代赋予的重任,几十年如一日奔走在大漠乡土中,将地处中国西部边缘的甘肃凉州大漠农村搬上西部文坛,在城市文明冲击下,自然生态环境日益恶化,表现出对乡村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对乡村人民苦难生活现状的深切关怀。这种现实主义文学直面人生的精神风格与审美向度,是乡土小说在新世纪的重要收获。他弘扬着传统文化的真、善、美,发掘、采集并向世人传播厚重而又博大精深的,而又即将消失的西部文化,研究并传播大手印文化,试图用文学创作探寻生命的意义,实现灵魂的超越,唤回人们在浮躁社会失落的信仰。《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所说:“一个作家能起到的真正的、重要的影响是他的作品能够深入人心,改变读者对世界和生活的某些观念。”雪漠小说的确超越了一般文学意义上的影响,它的真正的、重要的影响恰恰是能够深入人心,改变读者对世界和生活的某些观念。雪漠的创作过程,体现了一个具有高度历史责任感的作家,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他把文学创作与净化灵魂相结合。雪漠的文学创作留给我们的不仅是诗意、浪漫以及苦难西部乡土记忆,更是让我们对人民安康、社会和谐美好明天的期盼和向往。作为一名拥有丰富的生命体验与艺术积淀的青年作家,雪漠的文学道路还很漫长,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将会创造出更多的优秀作品。我们将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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