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诗、无常与留白:三位学者拆解雪漠创作的复杂性
——“雪漠对话学者”第33期综述
2026年11月1日晚8点,“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3期在线上举行,本期主题为“雪漠创作中的复杂性与艺术”。论坛由世界文学联合会与雪漠基金会主办、雪漠作品责任编辑陈彦瑾主持,河北民族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教授常亮、捷克马萨里克大学中国研究助理教授玛利亚(Maria Grajcar Istvanova)、上海理工大学中英国际学院讲师唐懿(Ronald
Torrance)分别作专题发言并向雪漠提问。来自多伦多大学、华东理工大学、湖南师范大学、遵义医科大学、湖南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福建师范大学、苏州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等高校的近二十余位学者学子与两百余名读者在线参与。
一、常亮:《娑萨朗》不是“写了部史诗”,而是把六种东西熔进一炉
常亮的报告题为“《娑萨朗》:历史、文明与文学的杂糅”,从文体身份入手。这部由作家出版社2024年推出的八卷本长篇叙事诗,近九万行、一百余万字,他给出的第一句判断是:它跳出雪漠此前西部乡土小说的边界,不再局限于河西走廊的现实人间,却依然扎根东方文明。
他把这份“杂糅”拆成三层。
第一层,是叙事时间的重写。荷马史诗与中国少数民族史诗,大多锚定一个确定的时代、一场战争或一段部族迁徙,沿线性时间向前推进;而《娑萨朗》让红尘俗世、娑萨朗净土、星际文明三境并置,过去、现在、未来彼此穿透。五位力士拯救家园的主线,对抗的是欲望、无明与毁灭,其成长却是人类精神求索的缩影。常亮特别点出那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差:史诗的尺度大到宇宙级的毁灭危机,落点却细到一念心动——“娑萨朗”既是理想净土,也是觉悟本身,不在遥远彼岸,而在生命完成自我超越的瞬间。神话时间、历史时间、心灵时间由此打通。
第二层,是大乘底色上的跨文明缝合。慈悲、自利利他、破除我执、众生皆可觉悟,构成整部作品的价值地基;雪漠又把它与儒家的担当牺牲、道家的天地自然想象绞合在一起,于是英雄不再是争夺疆土的武士,而是承担苦难、唤醒众生的行者。常亮设问也自答:这种“杂糅”会不会变成拼贴?他的观察是否定性的——作品并未生硬堆砌宗教概念,而是把文化内核转成人物的行动、情节的冲突与意象的寓言;外在的正邪大战,内核正是无明与觉悟的搏斗。正因为保留了苦难、毁灭与人性之恶而不滑向虚无,这部史诗才既东方,又具备世界文学视野。
第三层,是三种语言形态如何共事。一是韵文:自由长诗,韵脚随情绪起伏,可诵可唱,参照荷马与藏族《格萨尔》;二是戏文:对白、独白、唱段借秦腔与京剧的句式,在抉择、诱惑、生死之际切进人物胸腔;三是哲思:跳出情节,叩问永恒、苦难与欲望,让人联想到泰戈尔与尼采,但思想体系并不等同,根基仍是东方心性智慧。三者分工清晰——史诗叙述宏大故事,戏文承担情感爆发,哲思完成心灵独白,合力服务于“追寻与觉醒”。
他把两个硬问题留给雪漠:史诗诞生于文明摇篮期,在这个时代写它还有什么意义?作品里反复出现的“笔者”乃至直接登场的“雪漠”,这种元写作手法究竟出于何种考虑?
二、玛利亚:“无常”不是概念,是文学如何让人重新学会变化
玛利亚的切入点更为内敛,她研读的文本是《世界是心的倒影》。身为汉学家兼翻译研究者,她的路径是文本细读+跨文化阐释:不再问“佛教思想说了什么”,而问“它是怎样被写进当代散文,又怎样被译出去的”。
她抓住的核心概念是无常。在“无常无法抗拒,但它并不可怕”等篇章里,雪漠把缘起、空性与执著,放进流水、水泡、梦境这些读者熟悉的意象里;而玛利亚敏锐地指出,无常在这里不只是对“失去”的解释——它同时意味着转化的可能,痛苦的根源往往不是变化本身,而是人对关系、境遇与自我不肯放下的恒常想象。
她由此抛出一组文学研究的好问题,且刻意不让它停在修辞层面:流水与水泡,究竟是让抽象哲理“更好懂”的工具,还是禅意本身生成的场所?换言之,隐喻是通往哲学的桥,还是哲学长在上面的树?
更进一步,当作家以日常经验阐释教义,个人修行体悟与传统佛教义理之间如何相处?而一旦这些彼此勾连的概念被译成外语,术语的准确性之外,概念间的关系、意象的解释功能、论述的展开节奏,是否还能一起活着过桥?她特别提到杨建新关于雪漠作品英译的研究,把这期对话接上了既有的国际传播研究脉络。
三、唐懿:把“作者主权”交还给人物,把判断权留白给读者
如果说常亮谈的是世界的尺度,玛利亚谈的是义理的写法,那么唐懿的三问,直接切进小说技艺的心脏——这也是本期最具“创作现场感”的一组追问。
第一问,人物与创作发现。 你塑造一个人时,是先在心里把他想清楚,还是允许他在半路自己长歪、把你带去没想到的地方?作家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执导”人物,又在多大程度上甘愿被人物牵走?
第二问,道德模糊性与评判的限度。 雪漠笔下的人常困在生存、苦难与道德责任绞缠的处境里:行为未必值得认同,境遇却又让简单谴责显得残忍。作家如何同时做到“理解他”与“不替他开脱”?小说家该不该把读者引向某个道德结论,还是在某些时刻,保留模糊本身就是伦理?
第三问,叙事留白与信息保留。 人物的过往、动机、处境,雪漠常常只揭开一角。这种不说,有多少是清醒的技术选择?什么时候,省略会丰盈文本;什么时候,它只是让读者摸黑?
三问环环相扣:从“谁在控制人物”,到“谁有权评判人物”,再到“读者能知道多少”——本质上是在问,一位有修行底色与明确价值立场的作家,怎样避免把人物写成教义的注脚。
四、对话的重心:不是“讲道理”,而是让文本自己开口
三位学者的报告在方法上形成了清晰的互补:常亮做的是文体考古与文明定位,把《娑萨朗》放进史诗谱系又指出它的背叛;玛利亚做的是概念的现象学+翻译伦理,追问义理如何经由意象变成文学、再经由语言变成世界;唐懿做的则是叙事学的技术拆解,把“复杂性”落实为人物、道德、信息三重主权。
而三份讲稿共同指向的那个词,正是本期主题里的“复杂性”。它既不意味着技巧繁复,也不意味着思想艰深,而是一种更难得的克制:史诗不替读者觉悟,哲理不替读者放下,小说不替读者判案。雪漠在回应中把这一点说得很平实——创作不是先构思一个结论再找人物来演,而是生命实践先发生了,文字才随之涌出;正因如此,人物才有资格“自己走路”,留白才不是偷懒,而是生命本来的呼吸。
结语
第33期没有把雪漠放进某个现成的格子:不是“西部作家”,不是“禅意散文家”,也不是“史诗写作者”。常亮看见他如何把宇宙与心性写成同一件事,玛利亚看见他如何让无常变成可读的水泡与梦境,唐懿则要他交代笔下那些善恶难分的人,究竟是谁放他们自由的。
三把尺子量下来,答案反而朴素:雪漠作品的复杂性,恰恰来自他不肯替任何东西画句号——不替时代给史诗判死刑,不替读者把无常讲完,也不替人物把灵魂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