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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中的那盏明灯—— 读罗希特《狱中信札》有感(全文)

2026-08-02 09:03 来源:www.xuemo.cn 作者:古之草 浏览:240305

囚室中的那盏明灯

—— 读罗希特《狱中信札》有感(全文)

古之草

一个月前,在一场文学品鉴活动中,加德满都大学孔子学院的张宏伟教授向我展示了这部中文版的《狱中信札》,并告诉我,这是她与孔院的柏那亚老师共同翻译的。当时我心头一惊,颇感意外,因为在尼泊尔生活多年,我很少见到尼泊尔作家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于是心中顿时生出一睹为快的渴望。

同时,我也被书名深深吸引——《狱中信札》,这不禁让我想起中国商朝末年的周文王。他曾被纣王囚于最深的牢狱之中,却没有怨天尤人,也未曾低头求全,反而在最幽暗的方寸之间,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他写就了中国传统文化第一部哲学经典——《周易》。同样,拿破仑、苏格拉底、耶稣与甘地,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过了他们的狱中岁月。由此可见,狭小的监牢虽能锁住人的肉身,却锁不住那颗伟大的、思索人类命运的心。

罗希特先生也是如此,虽然身在监狱,但他的心中却装着整个民族的命运。他说:“文学是社会的镜像,想读懂一个社会,必先读懂其文学。”这句话我深以为然。尼泊尔于我而言,起初是地理书上的名字,是喜马拉雅南麓的国度,是佛陀诞生之地。但透过这部《狱中信札》,我才真正开始触摸这个国家的脉搏——它的文化焦虑、它的文学自觉、它在现代化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罗希特先生在狱中写下的这些文字,表面看是一些家书,实则是一部关于尼泊尔风土人情的百科全书,也是尼泊尔文化命运的沉思录。

一、文学的自觉:从诗歌传统到世界文学的焦虑

罗希特先生在信中多次流露出对尼泊尔文学现状的困惑与期许。我终于明白,为何尼泊尔每一场文学集会,诗歌朗诵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尼泊尔是山川、河流、瀑布与丛林交织的国度。“群山回应每一句低语,瀑布吟唱着不息的歌谣,丛林中飞鸟日夜啼鸣”——这样的自然环境,注定要孕育出诗性的民族。罗希特先生在信中深刻指出,尼泊尔多样的自然风貌早已刻进各个民族的灵魂深处,化作喜怒哀乐流淌在歌谣里。尤其是迈蒂利人,“简直是生于歌、死于歌的民族”。这让我想起中国《诗经》的传统,“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山川孕育诗情,苦难滋养歌谣,诗歌早已融入尼泊尔人的血脉,成为民众宣泄悲欢、记录世事最质朴的载体。诗歌扎根民间,这便是尼泊尔文学格外倚重诗歌的缘由。

那么,我就在追问:“尼泊尔至今为什么没有出现世界级的大作家或大诗人?”像印度的泰戈尔、爱尔兰的叶芝、丹麦的安徒生——有些国家的国土虽然不大,但却孕育出了伟大的文学巨匠,其背后的文化支撑何在?这是我们都要思考的问题:如何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就如罗希特先生坦言:“我们从不缺少辛勤劳作的农民、工人与士兵——数十万尼泊尔人远赴海外,靠体力谋生。可‘脑力劳动者’却寥寥无几。”他惋惜地写道:“两千五百年前,自悉达多之后,这片土地再未诞生过伟大的哲学家;曾让我们得以在外国人面前引以为傲的诗人德夫科塔,已然离世;被誉为‘尼泊尔莎士比亚’的巴尔克里希纳•萨马,也已远去。我们没有亚当•斯密、爱因斯坦、达尔文与马克思这般的思想巨擘。”

读到这里,我心中非常震撼。这种对思想巨人缺席的慨叹,何尝不是许多后发国家知识分子的共同心声?我们都知道,文学和文化的发展,需要长久的积累与孕育,需要一批又一批知识分子的努力。罗希特先生身处囚室,却清醒地意识到,文学的高度决定了一个民族精神的高度。正如他说的:“心怀家国的深思者,而非唯利是图的逐利之徒”。

他也曾试图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翻译成尼泊尔语——这个细节令人动容。一个囚徒,渴望通过翻译将世界文学的经典引入母语,这种“为尼泊尔语言文学领域略尽绵薄之力”的意愿,是一个写作者最朴素也最高贵的自觉。

二、文化的危机:当古老传统遭遇现代性的浪潮

囚徒之身,从未磨灭他的文化理想。罗希特先生对尼瓦尔文化的衰微有着锥心的忧虑。他看到巴德岗的“衰老”,看到年轻一代“正日渐沉溺于西方的歌舞与生活方式”,看到“不择手段追求财富、谋取利益的资本主义心态,正逐渐侵蚀着古老的文化与民族认同”。

这种忧虑,这种忧国忧民的情怀,真的令人敬佩。他谈到尼瓦尔艺术时说:“在巴德岗,每一块木头都镌刻着艺术的温度,每一方石头都凝练成信仰的造像,每一片砖瓦都沉淀着建筑的智慧。”然后他反问:“我们难道不该让这份传统延续下去吗?难道将来,我们还要让尼泊尔的子民远赴英国、法国、美国、德国的大学、博物馆或私人藏馆,去研习本国的艺术吗?”甚至,他还有一个朴素又远大的心愿:培育新一代的本土艺术家,让阿尼哥式的匠人再度破土而出。

这份对文化主权的守护意识,这让我想起中国作家雪漠用二十年时间写作《大漠祭》《猎原》《白虎关》时的情景,他与罗希特先生一样,都有一份文化使命和担当,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一个民族在历史转折点时期留下一点精神档案。所以,罗希特先生在狱中写下这些文字,本身就是在为尼泊尔的文化记忆存档。

尼泊尔文化具有强大的包容性特质,这一点罗希特先生有着敏锐的洞察。他在书中写道,巴德岗的建筑风格“似乎深受中国北京天安门或天坛的影响——尽管艺术形制带有中国印记,内里的神像却皆与印度教相关。这正是尼泊尔艺术文化有别于中印两国的独特之处:换言之,尼泊尔恰是这两个大国文化的交融点。”这种文化交汇的自觉,是一个民族形成文化自信的前提。

三、囚室与旷野:理想主义者的“狮式回望”

这部书最打动我的,是罗希特先生在囚室中的精神状态。“虽然在狱中,也渴望自由,渴望灵魂的飞翔。”他将囚室变成了思想的旷野,将对家人的思念升华为对民族命运的关切。

他回忆大学时代读雪莱、拜伦、济慈与华兹华斯的浪漫诗篇,想起契诃夫的《打赌》,想起巴尔扎克临终前在教堂与爱人完成的婚礼。一个囚徒谈论浪漫主义,谈论在他人看来很“虚”的东西,这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张力。但罗希特先生的浪漫不是逃避,不是作秀,而是在困顿中对精神高地的坚守。这也是文学所带给他的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正因为在年轻时读了很多世界大师的著作,他的心灵非常丰富,灵魂也非常强大,足以抵挡生活中的诸多磨难。所以,在面对诋毁、诽谤,甚至背叛的时候,他毅然坚守信念,决不放弃,守住那颗温善的心。

他写道:“跋涉在岩石嶙峋的山间时,尖利的碎石、丛生的荆棘容易划伤双脚,就连新鞋也常会磨破皮肤。可人类社会向来都是踏着带血的双脚前行的。”这让我们深深地明白,对文学的探索,对文化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安逸的事业,都需要开拓者和铺路者。无疑,罗希特先生是尼泊尔民族进程中难得的“一盏灯”。

更让我深思的是他对“无私者无畏”的信仰。在狱中,他读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的著作,思考社会变革的可能。他说:“一个人若没有勇气、缺乏创造力与决心,没有活力去探索、去尝试、去奋斗,不懂得友谊与变革,也不愿学习,那便如俗语所言:‘无文学、无艺术、无音乐,与禽兽无异。’”这段话让我肃然起敬。

罗希特先生自嘲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他在书中写道:尼泊尔语中有个词“锡哈瓦洛坎”(意为“狮式回望”),恰如雄狮行路时亦常回首——“回望”本就是细细审视过往,换言之,我正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罗希特先生在囚室中完成的正是这样的回望:回望自己的成长,回望尼泊尔的文化,回望人类文明的精神谱系。他读川端康成的《雪国》,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这些阅读不是消遣,而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寻找与人类文明对话的通道。

他对翻译的见解也尤其精到:“若让十三位不同语种的译者依次翻译‘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话,从第一种语言传到第十三种语言时,竟可能变成‘不吸烟有害健康’!这便是翻译的‘奇妙’之处!”但同时他也坚信:“语言,是任何文化与文明知识宝库的钥匙。若无语言作为桥梁,浩瀚的文化文明知识便形同虚设,毫无价值。”一个多语言、多民族的国家,如何通过翻译实现文化的交流与再生,这是罗希特先生始终关注的问题。

四、镜与灯:文学何为,文化何往

罗希特先生在信中也谈到了尼泊尔教育的困境。他看到“快乐童年”的口号已成童话泡影,父母给孩子“施加了过重的负担”,当代儿童“正遭受抑郁症的侵袭”。他参加一次会议,其核心宗旨是“让孩子活得像个孩子!”甚至,他也担忧:是否该让儿子成为一名艺术家?还是该让他去做医生、工程师,过上优渥的生活?

这让我想到中国的鲁迅曾发出的那句呐喊:救救孩子。在当代的中国,作家雪漠也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所以他写出了“救赎三部曲”,也就是三部长篇小说《爱不落下》《妈妈的星星》《考拉要开心》,关注的就是抑郁症、自闭症患者,以及失足的青少年。这就让我看到,一个真正关心文化命运的人,一定也关心人的命运。

我们知道,文化不只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它活在每一个孩子的成长中,活在每一首歌、每一句诗里。罗希特先生在狱中想念家中的花园,想念那些本土花卉,他写道:“可尼瓦尔社会怎能没有花呢?那些吟唱着‘兰塔库花’等本土花卉的歌谣,终将继续为尼瓦尔社会注入生机、争光添彩。”花与歌谣,看似微小,却是一个民族文化认同的基石。

关于“历史遗迹考古认定为国家财产”,罗希特先生有一段话发人深省:“最应该保护的是文化的精神和传承。因为所有的建筑,所有的古庙,所有物质性的东西,最终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这是不可逆转的规律。比如,中国的西夏王朝,中国的楼兰古国等等,都是如此。但是,人类的文化和文明可以渊源流传,只要人类这个物种存在,那么它们就存在,因为人类需要文化的滋养,需要灵魂的叩问。”

读到此处,我真的深深感动。一个尼泊尔囚徒,在二十世纪的狱中,谈论中国的西夏、楼兰的消逝,思考的是比物质遗产更根本的问题——精神的传承。是的,文学也罢,文化也罢,如果没有了那种精神,那么其存在的意义和理由又在何处?

罗希特先生说:“毫无疑问,如今——人类文明,乃至人类自己,正困在这方寸囚室之中!”这个判断在当下依然振聋发聩。物质的囚室、观念的囚室、欲望的囚室——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文学来提供精神的钙质,需要文化来引导回家的路。罗希特先生在囚室中的写作,正是用心灵倒映出一个民族的世界,用文学构筑了一座精神的巴德岗——那里面有木雕的温度,有石雕的信仰,更有砖瓦沉淀的智慧。

罗希特先生说,文学是社会的镜像。作家雪漠也说:“好的文学不仅是镜像,更是灯——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在迷茫中指引方向。”那么,我觉得,《狱中信札》对尼泊尔民族来说是“灯”,对我们来说也是“灯”。它让我看到,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一个真正的文化人,都应当像罗希特先生那样——“生活简朴,思想高尚”,以毕生精力投入钻研与思索,为民族的文化复兴竭尽全力。中国的周文王就是如此,他在最深的牢狱中,画出了六十四个卦象,窥见了天地运行的奥秘,至今《周易》所蕴含的哲学智慧。仍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类的灵魂。

那么,只要人类还需要文化的滋养,还需要灵魂的叩问,那么这些看似“不切实际”的理想,就有着最切实际的力量。罗希特先生的牢房,是他眺望整个尼泊尔社会的窗口;而他的文字,是我们这些读者得以窥见那个世界的一束光。

愿尼泊尔的文化之树常青,愿所有在“囚室”中坚守的精神都能抵达自由的彼岸。因为说到底,人类的文明正是在一代又一代囚室中的叩问里,获得了突破囚室的力量。所以,若心灵自由,斗室便是天地;若心灵被困,天地也是牢笼。

——2026717日于加德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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