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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故土亲情:陈建新《等一个人回来》的等待哲学与生命共鸣

2026-05-07 05:24 来源:www.xuemo.cn 作者:朱君毅 浏览:4331

永远的故土亲情:陈建新《等一个人回来》的等待哲学与生命共鸣

朱君毅

(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甘肃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2026年之春,看到新锐作家陈建新的散文集《等一个人回来》出版,很快又收到他亲笔签名的赠书。初读之际,感到风沙与炊烟蔚然成卷,凉州大地的苍凉与村庄的温情扑面而来。陈建新用他平实有力而又细腻融通的语言,将心灵深处对故土和亲人的记忆深刻镌刻于纸上,悠远的凉州、低矮的土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乃至一草一木、一狗一猫一牛一马,都成为他生命的构成部分。他的文字如涓涓流水流过山岩、渗入黄土,让我们在静读之时,心灵不由自主融入这片西北土地,与作者同呼吸,共体验。

日常琐碎中的永恒深情

《等一个人回来》以“等父亲回来”为核心线索,将深沉的情感藏于平淡的日常琐碎之中。那个被等待的身影始终缺席,但作者却以极致的克制,将这份漫长的等待化成了无数个具体入微的日常瞬间:奶奶在窗前抽烟的侧影,院门被风吹开又轻轻关上的声响,一只黑狗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廊檐下燕子年年归来筑巢的循环……这些细碎的画面串联起时光的轨迹,也成为思念最真实的模样。作者通过如此真实的刻画,传达其独特的生命领悟:

我拿起瓦刀,将你的房子修好,让它滴水不漏。我拿起铁锹,将你的一亩三分良田翻耕。我拿起笔,想起你记在日记里的作家梦想,我正一夜一夜去完成它。

对父亲的无尽思念,在他的漫长的等待中转化成了当下的劳作,亲情的缺失在双手的耕耘中得到一点点的填补。正是如此真切的感受,才让作者的文字拥有了平实有力的质感。凉州的风沙、村庄的炊烟、田埂上的脚印,都是一个儿子对早逝父亲绵长而沉默的思念。不用任何煽情的词句,所有的情感都已沉淀为日复一日的动作;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已转化为锄头的起落、瓦刀的敲击、笔尖的游走。修屋、耕田、写作的每个情节,都使亲情超越了时空的阻隔,成为隐于灵魂深处的生命悸动。

苍凉大地上的生命记忆

陈建新生于西北、长于西北,凉州大地的古老与厚重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他以细腻的笔触,让凉州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都拥有了生命的律动。他写凉州的秋天:

秋后的月下,风没有将他的脚步声留下,西山昏黄,远走的人将最后一束蒲公英的种子撒落人间。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散落,恰如故土的记忆,即便远走,也终将在某处生根发芽。村庄老屋是故土记忆的标志。陈建新在书中细致描摹着村庄的模样,也记录着村庄的时光流转,倾诉着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与无奈。祖屋的消失、村庄的变化,让他发出“祖屋不在,我也找不出任何依据,像是找不到根一样”的感慨。他将村庄的旧貌、乡土的风情细细描摹,让那些消失的美好、珍贵的记忆,在纸页间得以暂驻。在他笔下,村庄不再是视觉的意象,而是心灵的栖息地,是根之所在。那份对故土的眷恋,也将永远藏在心底。

陈建新对故乡村庄的记忆,是自然景观与个人情感的融汇。他写冬日的村庄:“大雪将村庄催眠,房屋睡去,人在屋里迟迟不愿出门。”雪落村庄的宁静画面,与乡人不愿出门的细腻心理相映成趣,既描绘出西北冬日的静谧与安详,又藏着人们对温暖与安宁的渴望。他写那堵在北风中倒下的墙:

北风依旧那样血气方刚,暴躁无常。而它却早已摇摇晃晃,哪怕是静静站着,也不能再撑起斑驳的身躯。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毫无尊严地轰然倒下,它也没压弯身旁的一株秧苗。

那些在命运的重压下摇摇欲坠,却始终保持善良、至死不肯伤害他人的西北人,正是这北风中的墙。

血脉相连的情感渊源

故乡对一个人的引力,源于这片土地上的亲人的永恒守望。亲情是陈建新《等一个人回来》的灵魂主线,他以温柔的书写,将与父亲、爷爷奶奶之间的亲情瞬间镌刻于纸页,那些藏于细节的温暖、无法弥补的遗憾、绵长无尽的思念,构成了作者一生的精神支撑。父亲是贯穿全书的核心人物,也是作者一生的执念,笔下的父亲在他年幼时便离家出走,这一经历成为他成长中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成为这部散文集的创作缘起。他在书中描摹着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微微颤动的嘴唇,似说了什么,又仿佛没有说。”未说出口的话语,成为父子之间永远的遗憾,细致的细节描写,将对父亲的思念、不舍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父亲的思念和无尽的感伤,化作了完成父亲未竟梦想的动力。陈建新的父亲也曾热爱读书,渴望成为一名作家,却最终未能实现梦想。这份梦想,竟也成为陈建新写作的初心。在伯父雪漠的指引与培养下,他拿起笔,以文字为媒介,填补父亲的空缺,来完成父亲的心愿。雪漠的《大漠祭》是他的教科书,那些寒冷的夜里,他在风里雨里雪里读透了这部作品,也读懂了父亲,读懂了大伯心中的悲苦。对陈建新而言,手中的笔不仅是自己的,更是父亲遗落在人间的,他的写作,是对父亲的告慰,也是亲情最深刻的延续。

爷爷奶奶的关爱,是陈建新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珍藏,也成为他心灵的港湾。他写奶奶的默默守护:

奶奶总是默默地为我准备着一切,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我。

那些藏在日常点滴中的关怀,成为作者成长中最珍贵的记忆。奶奶的溘然长逝,也成为他生命中永远的痛:

她走的那天夕阳很美,于是我毕生都钟情于玫瑰色的残阳。

在陈建新的笔下,亲情不仅是联结亲人的情感纽带,更是走向远方的强大精神力量。父亲未竟的梦想、爷爷奶奶的温暖守护,都成为他前行的动力,在人生的道路上,给予他直面迷茫、穿越虚无的勇气。

对万物草木的平等注视

优秀作家对世界的感知,往往是敏感而平等的。在《等一个人回来》中,陈建新对故土的怀恋,并未只停留在人身上,他以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故土上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在他的世界里,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独特价值:

猪在四蹄被绑的那一刻,发出了剧烈的惨叫,那叫声传遍了主家庭院的角角落落。它想通过这一声嘶鸣让人们记住它的存在,让村庄记住它也曾活在这片土地上。

这无关乎动物保护主义,而是天生的对生命的尊重。在作者的眼中,这头猪不是餐桌上的一块肉,而是一个真实“活过”的生命。同样的目光,也投向了看门的老狗、自由来去的猫、沉默耕作的牛,它们不是乡村和原野的点缀,而是与人类共同组成村庄这个生命共同体的平等成员,都是故土生命力的活生生的体现。

故乡是所有生于斯、死于斯的生灵的共同时空。传统的农村里,有狗在看门,有猫在巡夜,还有燕子在修补旧巢。草木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故土,也以自己的方式“等一个人回来”。在陈建新的笔下,风有脾气,树有记忆,墙也有最后的倔强。这一切都源于大地母亲的无私承载。他写道:

土地是人类的母亲,她孕育了生命、滋养了万物。

陈建新正是在与自然的融通中,形成了自己对生命无常的独特认知:

生命无常我自然懂得,可半生的情感羁绊怎能像翻书一样轻而易举地割舍。

他以文字书写每一个生命的存在,珍视每一份情感的羁绊,在对生命与自然的深刻反思中,展现出对生命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正如他自己所言:

无论我走上多远,我与西北的那片故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我们相隔千里,我们都血脉相连。

这份血脉相连,不仅是人与故土、人与人之间的,更是人与万物之间的。

等待的升华与自我和解

读陈建新的《等一个人回来》,是一场与西北故土的相遇,也是一次与自我心灵的对话。这是一本关于“等父亲回来”的书,但作者在“等待”中不断自我蜕变,实现了多重“关系”的重建——与父亲的关系,与故土的关系,与逝去之物的关系,乃至与自己的关系。正如作家雪漠在序言中所写:

这本书等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等一种‘关系的重建’——父子之间、人与故土之间,被命运撕裂后的重新缝合。

在漫长的等待中,作者完成了自我生长,也找到了生命的答案。他在等待中修屋、耕田、写作,以这些方式填补父亲的空缺,以文字缝合亲情的裂痕,以回望故土的方式,重新连接起与这片土地的羁绊。他主动出发,沿着记忆、血脉、文字铺成的路,走向那个缺席的父亲,走向那片深爱的故土。如陈建新自己所说:

我们等待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推开那扇门。而是等待自己——卸下所有盔甲,穿越时间,坦然回到生命最初盛放的地方,与那个真实、稚嫩、慌张却无比珍贵的自己,握手言和。

生命的历程在“等待”中已悄悄扭转,等待者在等待中也完成了自我重塑。

风从西北吹来,穿过书页,吹进心里,那不是一阵让人寒冷的风,而是一阵让人醒来的风。在风的尽头,陈建新还在等,等那个未曾归来的人,也等故土的记忆永远鲜活。而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也会在风里,看见自己的故土,想起自己的亲人,认出那个被时光遗忘的、最初的自己。

作者介绍: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甘肃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兼任甘肃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基地研究员,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兰州理工大学硕士生导师。主持教育部、省教育厅和省民委等多项科研项目。在《中国文化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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