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不识的母亲，教会了我做人

大字不识的母亲，教会了我做人

文\龚雪

在我印象里第一个女性形象，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

她身材高挑，模样俊秀，是当年父亲那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最重要的是她很能干。西部人评价一个女人是否能干，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卫生和饭菜。在我的记忆里，只要母亲没生病，家里永远是干净、明亮又温暖。母亲对收拾屋子要求极高，被子要叠得方方正正，摞得整整齐齐，还要盖上一块漂亮的盖布。枕头要拍得平整，一般两三个摞起来也要盖上盖布。床单要铺得正正的，如果有线条一定要拉得直直的。家里仅有的几件家具，被她擦得能当镜子照。还有地面，小时候家里没有砖头、水泥，更不可能有瓷砖。因为土地很容易起灰尘，母亲为了让家里保持干净，不惜把辛苦拉来的水倒在盆里一点，一只手端盆，一只手灵活地撒在地上，别小看这件小事，如果洒水的时候，手指并拢撒的水就不均匀，落在土地皮上扫地的时候就会有泥巴；如果手指分得太开又撒不出来水，那么扫地的时候灰尘就会很大。所以，我总是在母亲干活的时候，暗自观察学着母亲的样子，久而久之我干的活可以和母亲无二无别。为此，母亲总夸我，我也因此成了几个孩子里干活最多的。

 母亲做的饭更是不在话下，仅仅一碗面，她就能做出无数种花样，擀面有长的短的，如转百刀、斜花子、香头子、搓鱼子，细的宽的厚的薄的，还可以加一些洋芋粉、青稞粉之类来调味。遇上天阴下雨，地里不能干活的时候，她还会变着花样做一些包子、饺子、饼子、 面皮子等很多好吃的。也可能是因为母亲手艺太好，把我的嘴喂得太叼，以至于后来在我离开家的那些年里，常常因为想家而茶不思饭不想。

西部的冬天格外寒冷，可我偏偏最喜欢冬天，因为只有冬天母亲不用去地里干活，放学回到家，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炉子烧得正旺，家里热乎乎的，母亲算准了我们回家的时间总是提前准备好了一切，等我们一进屋，热气腾腾的美味就上桌了，一家人围在火炉旁吃饭，香味溢满了整个冬天，那是我一年当中最欢喜的日子。

   母亲还有另外一个技能就是干农活，家里五口人的吃食全指望着从那一亩三分地里刨出来。父亲常年在外面奔波，除了春种秋收的时候搭把手，其余的活全被母亲承包了。记得我十岁那一年，眼看着地里麦子黄了，父亲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母亲一个人一边跑医院照顾父亲，一边忙着地里的活。常常是安顿好父亲后，就立马骑自行车赶回家，拿着镰刀去地里收割麦子。为了不让麦子烂在地里，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也就是在那一年，我也学会了割麦子。可我那时候太小，等到母亲把麦子全部收到粮仓里，再接父亲出院回家的时候，母亲就病倒了，一连睡了好几天。那时候，我看着虚弱的母亲睡在炕上，我吓得要死，总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我就学着她照顾我们的样子给她做饭，按时喊她吃药，给她按摩。我甚至在心里求菩萨保佑母亲快快好起来。我知道，我们家不能没有她，母亲对我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

 后来，我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希望我找一个有工作、有房子、家庭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到处张罗着给我物色对象，可我偏偏谈了一个要啥没啥的男朋友。为了让我放弃，她软硬兼施用尽手段——当然是我那时候认为的手段——最后我妥协了，毕竟男朋友可以再找，妈妈只有一个。再后来，那个男生娶了别人。我赌气离开家去了遥远的南方，再后来我如愿以偿地把自己嫁到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我生孩子的时候，母亲——一个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大字不识的北方人——倒了火车、倒汽车硬是跑到南方去看我，做了几十个小时的车，等到站的时候，脚脖子肿得用手指头一按一个窝窝。我心疼得给她倒热水泡脚，她乐呵呵地从包里掏出一堆我爱吃的东西，还有给没出生的外孙做的小衣服，里里外外、从头到脚、从小到大跟俄罗斯套娃一样能穿到一岁，我不知道那一趟她准备了多长时间。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自己那么自私任性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南方的夏天炎热无比，蚊子又多，在那里的每一天她都备受折磨，我心疼得劝她回老家不用担心，可她还是坚持到我平安生下儿子出院后才肯安心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带儿子遇到任何不明白的只要一个电话，母亲便在电话那头教我怎么做怎么做，母亲就像仙人一样总有妙计，而且百试百灵。儿子不到一岁，我一个人带着他回老家，母亲看见小孙子两眼冒光，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等到要回去的那天在车站，硬气一辈子的母亲抹着眼泪抱着孩子亲了又亲，那一刻我暗暗决定回去一定要把家搬回来。

再后来，我们卖掉了南方的房子，回到了母亲身边，这一晃就是十几年。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母亲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前几天住院半个月，我在医院里陪她，期间我们聊了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常常读书给她听，怕她听不懂，我总是读几句就给她解释是什么意思，问她能不能听懂？她认真得像个孩子。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学，不识字。如果她会写字，一定把心里的话写出来。我突然觉得，原来每个生命在每个年纪都渴望学习，渴望成长。母亲没有读过书，但是她用她的爱与智慧给了我最美好的童年，让我有足够饱满的能量爱生活、爱他人，这是无比珍贵的财富。尽管父亲拥有西部男人独有的大男子主义。一天三顿饭端到手边，伺候了一辈子，可母亲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每天该做的事。

如今，大家都在追赶女性觉醒，可女性觉醒究竟是怎么呢？我想女性的觉醒，从来不是挣脱世俗的对抗，而是打破自我的桎梏，从“被定义”的框架里走出，看见自己本就拥有的力量。它是放下“应该怎样”的规训，敢做选择、敢担结果，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守住自我，在各自的领域里站稳脚跟；是懂得悦纳自己的柔软与坚韧，不依附、不盲从，既保有对生活的温柔，也拥有直面风雨的勇气。这份觉醒是包容，是慈爱，是在心里种满莲花的温柔。

母亲大字不识，却把最朴素的道理、最厚重的爱，揉进了柴米油盐，刻进了我的生命里。她没读过书，却活成了一本最珍贵的书，教我认真做人、认真做事。我敬佩她，感恩她。往后，我想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那样，陪她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