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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笨 花

2019-11-25 16:19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铁凝 浏览:141776

 

铁凝:

  笨花、洋花都是棉花。

  笨花产自本土,洋花由域外传来。

  

  有个村子叫笨花。

  

  

这家姓一个很少见的复姓——西贝。因为这姓氏的少见,村人称呼起来反而觉得格外上口。这村名叫笨花,笨花人称这家为西贝家。

西贝家的院子窄长,被南邻居向家高高的后山墙影罩,向家的后檐墙便成了西贝家的一面院墙。于是村人对西贝家的院子也有了歇后语:西贝家的院子——一面儿哩(理),用来形容人在讲理时只说一面之词。站在向家房上往下看,西贝家的院子像条狭长的胡同,房门也自朝一面开着。受了两棵大槐树的笼罩,院子显得十分严谨。吃饭时,西贝家的人同时出现在这狭长的胡同里,坐在各自的房门口一字排开。他们是:最年长的主人鳏夫西贝牛;西贝牛的大儿子西贝大治;二儿子西贝小治,以及他们的妻室。再排开去是西贝家的第三代:长孙西贝时令,长孙女西贝梅阁,以及最小的孙子残疾人西贝二片。西贝家的第三代均为长子大治所生,小治无子女。西贝家的饭食在村里属中上,碗中米、面常杂以瓜薯,却很少亏空。大概正是这个原因,西贝家进餐一向是封闭式的,他们不在街上招摇,不似他人,习惯把饭端到街上去,蹲在当街一边聊天一边喝着那寡淡的稀粥。西贝牛主张活得谨慎。对西贝牛这个做人的主张,西贝全家没有人去冒失着冲破。

西贝牛矮个子瘪嘴,外号大粪牛,这外号的获得,源于西贝牛的耕作观。西贝牛种田,最重视的莫过于肥料——粪,而粪又以人粪为贵。由于施肥得当,水也跟得上,西贝家的庄稼便优于全村了。这样,在西贝家耕作的不多田亩里,就收获了足以维持碗中餐的粮食和瓜菜。碗中餐丰裕了,大粪牛站在当街便可以俯视全村了。大粪牛的眼光是高傲的,他对村人在耕作上的弊病,历来是心中有数。其中最使他怜惜的是南邻居向家的耕作态势。向家虽然院墙高大,土地广阔,处事讲究时尚,有时还显超前,但对土地却懈怠,全家人常忙于自己,置土地于不顾。对此,大粪牛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不开口或批评或建议,大粪牛是一位缄默的庄稼人。

西贝牛的大儿子西贝大治,长相不似西贝牛,他体格高大,头部却明显偏小,前倾的脖子,赤红的双颊,使人想到火鸡。大治的脸像火鸡,行动也像火鸡,走路时两条长腿带动起滚圆的身子,一颠一颠。但他不笨,会使牲口,西贝牛的诸多种田方案,主要靠他实施。大治相貌不似父亲,但做派像,也是少言寡语,遇事心中有数。和乡亲对话时,常操着一副公鸭嗓儿作些敷衍,用最简单的回答方式,应付着对方复杂的问话。

大治的兄弟小治,性格和长相与父兄都不同,他中等个儿,梆子头,一双眼睛看上去有点斜视,但视力超常。小治种田显得随意,像个戏台上的票友,挂牌出场、摘牌下场任其自愿。处事谨慎的西贝牛,却不过多计较小儿子的劳作态度,于是小治就发展了另外的兴趣,他打兔子,且是这一方的名枪手。打兔子的枪手们,虽然都是把枪口对准兔子瞄准射击,却又有严格的技术差别和道德规范,即:打卧儿不打跑儿,打跑儿不打卧儿卧儿指的是正在安生着的兔子,跑儿是指奔跑着的兔子。这个严格的界限似联系着他们的技法表演,也联系着他们的自尊。小治是打跑儿的。深秋和冬天,大庄稼被放倒了,田地裸露出本色。打兔子的人出动了,他们肩荷长筒火枪,腰系火药葫芦和铁砂袋,大踏步地在田野里开始寻找。这时,也是兔子们最慌张的时候——少了庄稼它们也就少了藏身之地。它们开始无目的地四处奔跑。唯一使它们感到少许安慰的,是它们灰黄的毛色和这一方的土地相仿。于是在一些兔子奔跑的时候,另一些兔子则卧进黄土地里碗大、盆大的土窝,获取着喘息的机会。这样就有了跑儿卧儿之分。小治在秋后的田野里大踏步地寻找,他那双看似望天的斜视眼,却能准确地扫视到百米之外奔跑着的离弦箭似的兔子。有跑儿出现了,小治立时把枪端平,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开始旋转着去瞄准猎物。当枪声响起时,就见百米之外的猎物猛然跃身一跳栽入黄土。这时,成功的小治并不急于去捡远处的猎物,他先是点起烟锅儿抽烟。他一边抽着烟,一边四处张望,他是在研究,四周有没有观赏他表演的人。枪响时,总能吸引个把观赏者。当小治终于发现有人正站住脚观赏他的枪法,才在枪托上磕掉烟灰,荷起猎枪,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得意,大步走向已经毙命的猎物。他弯腰捡起尚在绵软中的毛皮沾着鲜血的兔子,从腰里拽出根麻绳,将兔子后腿绑紧,再把它挂上枪口,冲着远处的观赏者搭讪两句什么,竭力显出一派轻松和自在。黄昏时小治还家,总有两三只跑儿垂吊在他的枪筒上,此时跑儿们身上的鲜血已被野风吹成铁锈色,身子也变得硬挺。

小治还家了,终日安静着的西贝家常会在这时传出一片喧闹。这喧闹不是为了小治的胜利归来而欢呼,那是小治的内人,一位平时在西贝家不显山水的女人——在房顶上的叫骂,她面朝东北,很有所指地骂起来。她在骂一个女人,大意是说,小治本应该把多一只兔子带回家的,现在却少了一只,那少了一只的兔子是小治路过村北的小街套儿坊时,隔墙扔给了一个名叫大花瓣儿的寡妇,这寡妇常年吃着小治的兔子,和小治靠着。这大花瓣儿便住在笨花村阴山背后、面朝野外的套儿坊。小治内人的骂,先是指桑骂槐式的旁敲侧击,到最后则变成单刀直入且加重语气的破口大骂。她骂那女人——大花瓣儿,因为两腿之间抹了香油,男人们才顺着香味儿奔进她家。最后她常用嚎啕大哭结束这场无人还击的叫骂。也只在哭声从房顶上传下来时,作为一家之主的西贝牛才站在当院开始发话。他冲着房顶上喊:想叫街哟,你!还不滚下来添锅做饭!

果然,西贝牛的吼声使房上的哭声戛然而止。少时,西贝家的风箱响起来,烟囱里的炊烟升起来……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一家人只呼呼地喝着碗里的粥,就着堆在碗边以内的一小撮咸菜。小治枪口上的猎物并不是他们全家的吃食,两只兔子(或一只)仍然吊在枪口上,第二天小治将要到集上卖掉兔子换回枪药和铁砂。

小治的打兔子继续着,小治媳妇晚饭前房顶上的叫骂也继续着。日子久了,那叫骂就像是西贝家晚饭的一个序曲,又好比西贝家一个固定的保留节目。少了这个序曲,西贝家的晚饭就迟迟不能开出;少了这个节目,西贝家的一天就不能说过得圆满,此时的笨花村便也仿佛少了点什么。小治不理会女人的叫骂,只待晚上和媳妇上炕后才对着房梁说:不论谁抹香油都能招男人?要不就说:男人都是冲着香油去的?知道什么呀你!再说,你看见我扔兔子啦?媳妇说:就是,就是看见啦,咱二片看见啦。小治说:哼,二片……”

西贝牛的小孙子,西贝大治的小儿子西贝二片,这年虚岁十二,胎里只带出一条半腿,另外半条腿在膝盖以下消失了,只留下像擀面杖似的一截秃头,这秃头上还努出一个脚趾头,脚趾上也长了趾甲。那确是人的一枚小脚趾头。西贝二片走路在地上蹭着走,只在必要时他才蹿起来用一条腿跳跃。村里没有他蹭不到的地方,也没有他不了解的事。西贝二片蹭着走路,视点就低,偏低的视点所到之处常是女人的胯下。有时他还向女人的胯下发起冲击,或用棍子,或用一把土。女人们都把西贝二片看作自己的天敌。但西贝二片冲击的女人,只局限于刚嫁到笨花的新媳妇。他常对人宣称他知道所有笨花村新媳妇的那地方什么样,因为他常把她们堵在茅房里看。叔叔小治给大花瓣儿扔兔子的事,就是他说给他的婶子,小治媳妇的。

西贝全家默认着小治的行为,也默认着小治女人叫骂的合理性。只有西贝梅阁对此另有见地。当西贝小治媳妇叫骂之后倚住灶坑做饭时,梅阁就说:婶子,听我一句吧,咱们都是上帝的罪人。人世间的事,不论善恶,唯有上帝才会作铺排,婶子往后就别上房了。

西贝梅阁举出上帝来说服小治媳妇,因为她信基督,西贝家也只有她识文断字。十六岁的梅阁,六岁时就跟前街刘秀才念上《论语》,后来又跟南邻家的向文成大哥念实用白话文,在县里上简易女师的时候迷上了基督教。当时有位瑞典牧师来县城传教,这基督教义使梅阁着了迷。她坚信上帝的存在,她有许多心事,从不告诉家人,只递说上帝。现在她虽然还没有受洗,却觉得自己离上帝越来越近。不过,西贝梅阁对婶子的规劝,并没有止住婶子对大花瓣儿的叫骂。梅阁常在这时躲进自己屋里对着炕角流眼泪,只想着自己的软弱,软弱得连婶子也说不服。要克服这软弱,还得求主帮助。这时只听爷爷西贝牛在院里没有人称地喊:还不出来给牲口煮料,人吃饱了,还有牲口哪!

随着西贝牛的喊声,梅阁就听见开门出来煮料的又是婶子。煮料是把黑豆和高粱一起放在锅里煮。喂牲口的人要把煮熟的料和切碎的干草拌起来给牲口吃。西贝家人吃得饱,牲口也吃得饱。片刻,风箱响起来,煮熟一锅料,比做一顿饭也不省工夫。西贝梅阁伴着风箱夸嗒、夸嗒的响声睡着了,西贝家也从黄昏进入黑夜。

  

笨花村的黄昏不只属于西贝家,那是一整个笨花村的黄昏。

黄昏像一台戏,比戏还诡秘。黄昏是一个小社会,比大社会故事还多。是有了黄昏才有了发生在黄昏里的故事,还是有了黄昏里的故事才有了黄昏?人们对于黄昏知之甚少。

笨花村的黄昏也许就是从一匹牲口打滚儿开始的:太阳下山了,主人牵着劳作了一天的牲口回村了。当人和牲口行至家门时,牲口们却不急于进家,它们要在当街打个滚儿。打滚儿是为了解除一天的疲劳,打滚儿是对一整天悲愤的宣泄。它们在当街咣当一声放倒自己,滚动着身子,毛皮与地皮狠狠磨擦着,四只蹄脚也跟着身子的滚动蹬踹起来,有的牲口还会发出一阵阵深沉的呻吟。这又像是对自己的虐待,又像是对自己的解放。这时牵着牲口的主人们放松手里的缰绳,尽心地看牲口的滚动、摔打,和牲口一起享受着自己对自己的虐待和解放,直到牲口们终于获得满足。大多有牲口的人家,门前都有一块供牲口打滚儿的小空地,天长日久,这个小空地变作一个明显而坚硬的浅坑。西贝家和向家门前都有这样的浅坑。

牛不打滚儿,打滚儿的只有骡子和驴。

西贝家牵牲口打滚儿的是牲口的主人西贝牛或者他的大儿子西贝大治。向家牵牲口打滚儿的本应该是牲口的主人,年龄和西贝牛相仿的向喜,或者向喜的大儿子向文成。但向喜和向文成都不牵牲口打滚儿,他们各有所忙。家里养牲口,他们却离牲口很远,只把牲口交给他们的长工,长工倒成了牲口的主人。

打完滚儿的牲口故意懒散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步入各自的家门,把头扎进水筲去喝水。它们喝得尽兴,喝得豪迈。再小的牲口,转眼间也会喝下一筲水。

……

 

本文节选自《笨花》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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