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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仓仓:凉州夜空的星

2019-10-12 10:48 来源:www.xuemo.cn 作者:杨仓仓 浏览:464900

 

杨仓仓:凉州夜空的星

原来深秋的夜空是如此宽广的一泊墨蓝,也只有在家乡凉州才能看到这样的美丽,家乡的夜,真寂呀!我倚在窗边,使劲儿把耳朵贴近窗缝,和过去不一样的,是竟连秋风的尾巴都找不见。

“外面那么多树居然都睡了”,我扮成一个忙碌的常人,假想自己从未舐尝过孤迥的果实,一个人齿间自语,心绪飘游,我的视线早早就越过了眼前的河,河对岸有一丝禅香,静远地牵着红世俗尘,朝向鸠摩罗什的刹园。在目光所极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线,听说就是这条线,曾经借着盘古的巨手,轰隆劈开人世间的混沌,如今它挤上命的扁舟,凑着轻风弱帆的节奏,一抖一抖、摇摇晃晃地,日夜不停,将一个人的肉与灵静静地筛离。听说上古初始,清升为天、浊降为地,古化为道,道孕养了无数颗熠熠闪烁的光点,每一点光都应着法入了轮回——光,投转为一个有血肉的人,人又会渐渐还原成为最初的一点。叩拜在佛陀莲边的光点,轮回、轮回,还是轮回呀,晚秋的夜来香,蕊顶的露水忘不了曾经的笑脸,红尘途中,虽法无边,而泉有竭,心载恩德的肉体已化入凉州的土里,红柳的诗魂已灵升回庭,沙漠的蔺珊亦成佳传,家乡凉州,静谧冷香的长空里又亮起来一颗不落的星。

凉州是神秘的故土,这里的石间岩缝和骨脑髓隙都溢着正悟的彩虹,他曾在《葱岭》写道:等风停了,等日落了,霜又一次照亮驿路。喝斥迷路闪电的,是一触即灰的尸骨。(诗句摘自武威诗人李林山发于新浪博客“西凉李林山”《葱岭(系列一))

小女子坐在窗旁,把脚藏在拖鞋里面最温暖的一边,好躲避今秋的深沉。和那两个女子一样,我们都坐在这里,透过比自己还要高的玻璃,我们的灵魂睁大了眼睛。是的,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活着就一定使出浑身力气去寻求意义,我们的心早已浸润在童真、善良的溪水里。

回想昨夜,父亲在自己女儿面前哭成个泪人,从来没有听过父亲会哭,即使面对祖父母的坟冢,咸水都没能没过这汉子的铮骨。而昨夜,就在那一点熟悉的光慢慢升上云层的时候,五十几岁的父亲,胸腔猛地爆发出地震般的啜泣,我看到精神的海里泊着一艘驶不过港口的老汽轮。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这样的哀恸停止下来。我知道,父亲是生活在童话里那个善良的人,童话里的善良人会变老,那两个女子的父亲,也是生活在童话里的善良人。凉州的老人讲故事的时候会说那些好人死后,就会变成那凉州黄土地上空的明星,这是自然规律。一个男人在懦弱地流泪,双脚踏在凉州的沙土上面,在那片星星的穹顶之下,父亲对女儿说自己感到自己老了,他用手抹去不愿流走的泪珠,指甲里面藏着命运的痕迹,那双手,手指又细又长,手掌又轻又薄。

父亲曾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祖母去买菜,卖菜的摊贩总是在嘴皮子里夹着羡慕的调子,夸这孩子的手是写字的好手,为着这双灵性的小手,菜贩总会多送给祖母半打青菜,祖母人品淳厚,总觉得不好意思,站在街边为着礼义的事儿和摊贩推来推去。后来,幼小的父亲长大了,心就飞去了四海八方,每当他挥着纤瘦的手在祖母面前演说歌德和海涅,祖母就开始犯愁,叹道父亲的手是一双命苦的手,而父亲却戏说自己的手能碰到凉州天上的星星。

凉州的夜空是佛母的密土,凉州的星星是眨着的眼睛,凉州秋天不停地讲述,秋寒的心思凉得沁骨。寒冷的天又黑又高,我搓着手,脚跳来跳去,在凉州故乡的土地上,我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身体回转细缝儿里,我用余光偷偷瞥见旁边的父亲——这个给了我一半生命的陌生的男人,一个想伸手窥触密土的狂徒。我从未和父亲有过这样的独处,没想到第一次的两两相对竟有如此的尴尬,不安的湖波漪漪涣涣,一枝白莲被送至碑前。凉州的星星真是会煽情,父女两个为了彼此躲避,竟于同一瞬间将自己深埋的柔弱交给了头顶的光明点点。舞汗淋漓的广场大妈毫不识趣,生掰硬扯地要赞当下的和谐温暖。为了不让父亲看到女儿的脆弱,我故意用不耐烦的眼神紧锁快要奔涌的矫情,假装轻松地,用随口组合的句子稀释堆积多年的酸楚:“凉州早春花满枝,转眼晚秋草稀寒,佛地缘良香火绕,修度人生如梦般”。父亲想张嘴说什么,我却故意走远,他真的老了,原来父亲也跟其他生命一样,忽然死去。在童话里,会死去的生命是不灭的佛火,此刻的父亲,是滚碾在石砾中的叶子,是旋转在泥水里的花朵。生命的道法,弱小的亦是强大的,强大的亦是禅静无畏的。父亲高抬手臂,用指尖抚摸回忆,只是不知道那些发光的,哪一颗是红柳的微笑?

不知是来自生命的,还是来自眼泪的?我看到生活的咸涩纠缠着他老去的手,那双手平日里会微微颤抖,父亲偷偷抹着眼角的无奈,说一定要看着自己的女儿老有所依之后才敢任生命自由地枯萎。顿地,他又说一切都不由自己。父亲嘴里念叨着兄弟林山,“林山啊,林山兄弟……”,他叹息着生命惊变,父亲是一个不懂得表达的人,他对思念的表达就是将自己的回忆牢铐在烈酒的坛底。一个女儿站在父亲对面,假装未看到他眼眶里的老泪,甚至假装不知道这位父亲的女儿是谁。自从女儿遭遇了劫难,他本就显得沧桑的皮囊变得更加老旧了,摇摇坠坠地,像冬日里挂在柿树枝头最顶端的遗果。

“谁?”其实我并未见过林山,就是那些诗句也是从他处见得,更别说更多的了。

“谁是林山?”面对我的追问,他又沉默了,父亲颤抖的指尖燃着余下的梵火。

我脑海中关于林山的肖像是细碎的,对林山的猜想,唯在自己父亲悲伤的凝重之中。他的眼泪又扑了出来,父亲无法控制吊在眼角的皱纹显露出暮年垂垂的困乏。他的手从油皱的外套下面,拿出一张书写苍劲而工整的纸,上面写着:

“    给林山

你匆匆走过的这个世界

只是和我们暂时的别离

从今天起

你不再禁锢自己

天空是你辽阔的牧场

这儿

你会摆脱恶梦

重新出发

从今天起

生命又一次绽放

一个崭新的世界

播撒你思想的光泽

从今天起

任何风暴

都无法改变你的航向

你吟唱佛经

飞向天堂

如一颗星

永远闪耀在我心上

一个父亲站在街角,没有避开风的侵袭,女儿看着这棵无法言喻的哀树,心中祷告着,请求秋风勿要碰落那压弯枝腰的怨弱。父亲和女儿,一高一低地,站在路口,童话里的欢乐是种在眼前的忧伤花朵。我的父亲孤傲,加上脾气直率暴躁,朋友们如没有一颗幸福无私的心,谁也不会走进他的世界,林山就是父亲的朋友。这个男人说:“孩子,你不能明白爸爸的难过,林山呀,他是好人……”虽然父亲自己也明白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对周遭的,都习惯用不凡的态度去审视,这是父亲这种知识分子们独有的性格,不论谁只要有一丝不足,在父亲眼中都是不入流的,而林山在父亲心中是无缺的。父亲立在风中哭了又哭,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记得祖母走的第二年,我问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想自己的妈妈了?当时的父亲都没有如此的伤悲。

“姑娘,人生真正残忍呐!”他咬紧牙关,我没有去看父亲的双眼,我害怕他国里绝望的气息,父亲的手指被命运的忧伤熏得焦黄。一个重感情、又常常不太乐观的男人,每当生活铁蹄撞着简单的心,父亲的肺就像被囚禁在高墙之后的冤魂,这一次它为之捶鼓摇喊的,是另一个被匆匆带走的男人,一名诗人,一位慈父。父亲每一次看到女儿的眼神都挂着浓浓的蜜糖,女儿的心灵受到父山的护佑,爱女的双眸是长在山顶的雪莲,莲心澄润,分瓣若莹,朱络微韧,脉承族魂。

在凉州的夜里,我们两个站着呆了许久,河的这边仍缭绕着安魂的香火,父亲的头发早就白了,在月和星的光里,辨不出哪是发丝哪是星辰,最深的夜就要散开了,极远处的线开始发白,慢慢地,月变成了灰白,星也变成了灰白,只有父亲目光所在的方向仍亮着一星光芒。

“爸,我和你都会变成高空的那颗亮点。”

“孩子,你看那些亮点的所在,是佛陀的城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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