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精读汇编(三)

2011-06-11 10:14 来源:《白虎关》 作者:雪漠

    

     渴又提醒她生命的将逝,她觉得自己见不到日出了。死倒没啥,以前想到死,觉得那是天大的事,现在,死成了瞌睡一样的东西了。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真“睡”过去,也没啥大不了。

     记得当初,她是那么急切地想逃离家乡。但逃离之后,却发现自己没有了根。她向往的城市势利而冰冷。受了几次伤后,她就想逃回家乡,就想躲在偏僻而宁静的角落里,小鹿般舔噬伤口。那时,一想到家乡,心中总是荡漾着一晕温热,就觉得那是心灵的家园,更是她生命的净土。

     没有骆驼的话,她是一步也不想走了。那瘦弱的身子里蕴藏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她承载到沙海彼岸的。骆驼却能。这是个庞大而沉着的动物,它总是哲人般沉思着。哪怕它不说一句话,它身上溢出的力也能注入莹儿的灵魂深处。

     照爹的理论,兰兰和莹儿都是穷命,连食水也守不住,剩下的也不经吃。莹儿本不信命,但一次次遇事,总发现某种力量左右了自己,就有些信命了。

     驼以为,好多驼都死在这儿,它也一定走不出绝境的。有些驼的体力虽能支持,但那暗示,却一下子摧垮了它们最后的一点儿信念。莹儿想,自己可千万不能学那些死去的驼呀。她想,只要心不死,人是死不了的。

     驼心里的话虽也明白清晰,但人类总是听不懂。没办法。驼也知道改变人心是世上最难的工程,所以它总是沉默。

     你可别小看胃,那不是寻常的皮囊,而是一个世界。当然,当它被你弄成腊肉时,那世界就死了,只剩下一块叫你啧啧称赞的僵死。大脑不也一样吗?活着时,它有千般计较,有万种风情,好多缠绵的爱情故事就从其中演绎出来,等它一死,一入你的口,你只会觉得它是绵绵的一团腥,当然也有点香,但你是死活也品不出它曾有过的那么多故事的。

     她于是明白了为啥那么多的女子并不像她那样喜欢“花儿”,她们面临的,也许是跟她现在一样的境况。当生存成为活生生的重压时,诗意的产生就成了奢侈。诗意是一份心情。它虽然需要苦难,但要是苦难像大山一样砸压下来时,诗意就没了生存的时空。

     好些事就是这样,你只要在心中存了某种东西,你多方寻求而不得,它就会在你心中一天天重大起来,比如那冤家,比如这盐池。莹儿想,此刻,盐池在她们心中,几乎等于圣地了。她还没见过哪个修行人这样寻求心中的净土呢。莹儿想,也正因了她们心灵中“盐池”的重要,这番生命苦旅才有了意义。

     她是指望不了兰兰的,兰兰向往的,是金刚亥母的空行佛国,她的临终一念,就将魂灵子送那儿去了。莹儿是撵不上她的。因为她从对那佛国,总是将信将疑的。这是修行最大的敌人。

     月儿说,患病前后,她经了很多事,终于明白,最珍贵的,还是乡下的那份纯朴的爱。回到家乡,她就不顾一切地追猛子,边治病,边张罗婚事。她相信她会治好病的。她会用自己的一生,来殉这份真爱。

     走出自己的窝子,猛子才发现,白虎关的变化,真是大得邪乎,有种天翻地覆的味道,竟有那么多建筑冒出了地面,还有更多的正在冒。一种浮燥的喧嚣到处流溢,乡村曾有的宁静和祥和没了。他想,这世界疯了。

     她发现,当她面对人事时,总是有千般的无奈和烦恼,人间的纷扰总会将她的心搅得一塌糊涂。当她单纯地面对大自然时,大自然就会赐给她一份宁静、一抹淡然、一种超然物外的空灵。

     ……我明明知道,人活在世上,有时得委屈自己,随顺一些人和事,可我没办法。人不过是几十年的物件,为啥不干净些活呢?有些东西,你一脏了,是洗也洗不尽的。对不?

     兰兰说,以前有个善人,上了三年香,心很虔诚,菩萨化成一个卖盐人,前来试他。那人拿出做过手脚的秤,多弄了半斤盐。菩萨笑道,上了三年香,不抵半斤盐。兰兰说,那人三年的功德,叫他骗去的半斤盐折消了。她说,修行主要是修心。

     自打被埋到井下的那时起,猛子就觉得自己变了。他老会想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老想为啥活着之类的问题,开始还觉得人生有意义,但他一路追问下去,追到宇宙命尽的那一天,就发现一切都没了意义。他发现,万事万物,归根结蒂,都归于一个巨大的虚无。

     问题是,人糊涂时,明白是遥远的事。人明白后,便再也难以忍受糊涂了。他无法再变成父母,就像他无法再进入子宫中一样。而且,他明白,某种灵魂的痛苦,任何人治愈不了。他只能自救,但他又不知如何自救。他渴望有一只智慧的手,如月儿抚慰他的肉体一样,来抚慰他的灵魂。

     和村里一样,消闲些的,只有老人和孩子。院落也冷清出一种惨白来。白孤孤的日头爷孤零零悬着,院落也显出了惨白色。这世界,本是心的映象,因为心的孤寂,一切都变样了。

     都说女人变坏就有钱,可一旦真的变坏了,还算“人”吗?莹儿想,人之所以为人,定然有一道底线。一过了那底线,就算不得人了。不管别人咋样,她是死也不愿变成头儿希望的那样。没办法。

     她发现,人是最孤单的。许多时候,你得独自面对一些东西,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无论痛苦,还是孤独,你都得自个儿承受。

     不管咋说,大牛的“铁门坎”因她而起,要是他不为自己说情,就不会跟头儿闹。要是不闹,此刻,他还是模范呢。但好些事情,难说得很。许多时候,性格就是命运,只要大牛不改变自己的犏牛性子,迟早会发牛脾气的。

     莹儿发现,相较于现实中的许多东西,兰兰说的修行,倒还有点意思。不管咋说,那所谓的功德,并不因肉体的消失而失去。莹儿想,那最早的修行者,是不是因为发现了现实的无奈,才设计了“修行”这号在无聊中寻“有聊”的事呢?

     两人都觉出了不顺,这不顺是指命运的不顺。按妈的话说,就是背运了,你干啥啥不顺。兰兰说,也许是命吧。可莹儿却说,有些东西,看咋说,要说是命,但只消她们稍稍变变自己,按头儿要求的那样变一下,那不顺也就顺了。说明那叫她们不顺的,其实是一种外力。兰兰说,你不是不愿意改变吗?那不愿改变的心,就是你自己的命。莹儿想,就是,当满世界都变了时,你想守候某种东西,当然不顺了。

     听村里人说,妈当初,也是个美人,远近闻名呢,但生活还是将她变成了一个同样远近闻名的悍妇。莹儿明白,妈的变,是叫生活逼的。她想,婆婆当初,想来也跟兰兰一样,也是生活把她变成了一想就叫莹儿打软腿儿的婆婆。

     据说,一个人的命很难改变,除非他有了信仰。信仰的力量能改变命运。她就想,兰兰,看在金刚亥母的份上,你可别变成你妈呀。

     莹儿不信金刚亥母,若说信仰,她的信仰就是爱。小时候,她将爱寄托在“花儿”上。但问题是,莹儿唱的好些“花儿”,就是妈教的。那些充满诗意和柔情的“花儿”,并没能阻止妈向母老虎的异化。

     她很难受。她想,还是别想了,有时候,想是白想。要是生活硬叫她变成妈的话,她无论咋想,也起不了作用。因为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妈,就像掉进狼窝的婴儿,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狼孩一样。她想,那时,还不如死去呢。

     一看骆驼,莹儿的心静了些。她想,骆驼真是好性情,无论有风,无论有雨,它总是很悠闲。它定然也知道,面对无奈的外部世界时,慌张是没用的。因为无论你有怎样的心,世界总是世界。世界并不因你的慌张而迎合你。许多时候,折磨你的,其实是你把持不住的心。

     这会儿,她们最想的,不是钱,不是爱,不是富贵,而是热炕。没办法。人的好些东西,其实很脆弱。比如,吃饱喝足穿暖时,兰兰心里最重要的,当然是金刚亥母。但此刻,跟热炕一比,金刚亥母也就没以前那么诱人了。人的动物属性,决定了人首先需要身体的舒适。

     兰兰说,你别再说死呀死的。你别看这肉身子是个拖累,可也是个大宝,成佛由它,做祖也由它。没它,你就成了一阵风,啥也做不成的。莹儿说,可有时候,这肉身子堕落了,人也就堕落了。你不想堕落的话,就得先没了这身子。

     要是他混世,当然没啥意思。要是他修行呢?你可能听过一个叫唐东的喇嘛吗?他是香巴噶举的成就师,他用一生的时间来修桥。那时,过河得攀着绳索,每年总有百十个人叫水淹死。在修桥前,唐东不过是个平常的喇嘛。修桥后,他就成了大德,都说他功标日月呢。

     谁料想,却像掉进豺狗子窝里了,你也想撕,他也想啃,都想往粪坑里拽你,都想染黑你的身子。要是你稍一迷糊,别说身子,连心也叫他们染黑了。有时,并不是你想做啥就能做成的。当一个巨大的磨盘旋转时,你要是乱滚,就可能滚进磨眼,被磨得粉身碎骨。

     现在,她最怕的,就是失去猛子。猛子已成为她的宗教。以前,她有好多盼头。后来,盼头一个个破灭了,最后只剩下爱情。要是没有死亡的威胁,这爱情,也许不这么强烈。因了一个死神候在身侧,爱反倒怒潮般汹涌。而且,爱的狂潮往往能卷走对死神的恐惧,或是索性就淹没了死神。

     以前,别人一提死,她就嫌它败兴。现在,这问题逼近了她,不由她不正视。她想,死后咋样?这身子没了后,那个叫月儿的哪儿去了?等等。她是找不到答案的。

     一切都显出虚假来,啥都没有了意义。爱情,会随着她肉体的消失而消失,她学会的“花儿”亦然,还有金钱、房子、父母、兄弟、自己的青春、美丽等等,都没有了意义。她发现,生活中的一切原是个巨大的骗局。降临的死亡,立马就叫它们露出了原形。

     ……该败的,不掘坟也败。不该败的,掘也掘不败……听说练气功的,真气太足了,身体受不住,就走火入魔了。钱也一样。心大了,有多少钱也没啥。心小了,有一点钱,就烧唤了。一盅的量,给个一碗酒,不烧才怪呢。”

     贼不犯,遭数儿少。心不变,毛病就改不了。毛病改不了,迟早会犯事。细一想,也是定数呢。只有心变了,那定数才会变。

     命是啥?命是心。长啥心,就是啥命。心穷了,命也穷。心窄了,命也窄。长个鹰的心,就是鹰的命。长的兔子心,就是兔子命。那挨刀货,有创业的能力,却无守业的心。平地里起个沙鼓堆,大风一刮,啥也没了。

     ……怪,世事变化如此之快,心也一样。以前叫双福败时,心那么迫切。现在救他时,心照样迫切。虽是同样的迫切,内容却大相径庭。看来,世上无永恒的亲仇。事过了,境迁了,啥都会变的。

     就是。老天能给,仅仅是老天的本事。我能受,却是我的尊严。不怨天,不尤人,静了心,把给你的灾呀难的接过来,眯了眼,笑一笑。这有啥?活人嘛,甜的尝了,苦的也舔一舔。

     记得当初,灵官说,爱情是一种感觉。听了这话,她还伤感了许久呢,神圣的甜美的爱情咋是感觉呢?可现在想来,不是感觉,又是啥?院落仍是那院落,房屋仍是那房屋。先前,丽日总照着院落,一院子寒暄,一院子说笑,一院子祥和,一院子富足,一院子火爆爆的味儿。现在,这一切,都没了。仿佛,灵官一去, 就把院落的魂儿抽走了。剩下的,仅是个又老又丑的臭皮囊。

     小屋也冷清了,充溢着阴森的寒意。她虽填了热炕,却驱不了寒意。那寒意,渗骨头里了。她已不是过去的莹儿。这家,也不是过去的家了。莫非,人生的一切,真的仅仅是感觉?又想,生死,不也是一种感觉吗?这身子,比那尸体,多了的,还不是感觉?

     回到小屋,摸摸娃儿嫩嫩的小脸,心中的热又微微荡了。凭了这份热,她才度过了许多孤寂的夜。女人心里离不了盼头,这盼头,有时是爱人,有时是娃儿,有时是别的。没了盼头,就没活头了。

     她撕开掩尘纸,取下小包,放进内衣兜。她想,不定啥时候,或许能用上它。爱是她活着的理由,为了这个活的理由,她宁可不活。要是不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去。

     心疲惫极了,像在走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照亮的灯,没有指路的星,没有风雨,只有死寂,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听说,人死后,得拾尽自己留在阳世上的脚印,才能转世。自己,真像那鬼了,在漫长的夜路上,寻觅一个个被岁月掩埋的脚印。

     脑中的许多场面,像洇了水的古画一样,都泛黄了。那激动过的,也不再激动;痛苦过的,也不再痛苦;仿佛拿了一叠不相干的相册,时不时翻一下,心却在孤寂里泡着,少有波动了。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她明白,妈指的,是压她箱底的那几匹布。婆婆眼里,是它。妈眼里,也是它。两个“妈”眼里,都没她这个人。这世上,最好的,应是人呀。

     莹儿要出嫁了。她像下山的石头一样,由不得自己了。心中的构划,本也美丽,但叫命运的风一吹,便稀里哗啦,一片狼藉了。

     那泪,只在没人时才流。这泪,是自己的,流进嘴里,自个儿咽;咽到心里,自个儿噎;噎出病来,自个儿受。面对别人时,莹儿无语。语是没用的。啥语,也说不出心中的无奈。

     真是无奈。这命运,竟如此强大而无奈。那惯性,左右了自己,不,裹挟了自己,一路奔去。一眨眼,已到另一个山坡了。她面对的,是再一次滚落。

     那“花儿”,已懒得唱了。那“花儿”,只在心中溢了浓浓的情绪时才唱。现在,心里只有木然,只有无奈。――连绝望也没有。那浓浓的木,把啥都吞了。

     一切都幻觉般地轻盈和虚濛,无一丝实质的觉受。但此刻的相拥却很实在,暖暖的太阳里,拥了温柔的月儿,躺在沙坡上,享受活的滋味。这活的滋味很缥渺,才觉着,已泄洪似的远去了。猛子能感受到那种远去,那觉受瞬息万变,却又恍然在永恒里。也许,此刻的相聚,会以某种方式定格下来的。他想,那就定格在心中吧。

     两人很少说话。也明知,话是无用的,正如思考是无用的。那就只享受这相聚吧。别去向往未来,未来很缥渺,向往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伤害;别去追忆过去,过去了不可得,追忆同样在伤害现实。

     就这样相拥吧,静默着跟对方交流,静默着诉说心灵的秘密。都知道,在喧嚣渐渐逼来的时刻,能静默就是最大的享受了。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世界就喧嚣成一锅沸水了。那时的世上,就不会再有“静默”一词。

     别想那病,明知病毒仍在吞噬肌体,还是别想它。想透彻些,谁也不健康。从生下的那刻起,死神就一口口吞噬着生命,其残酷程度,一点也不比梅毒弱,只是人们不觉得罢了。正是在那种无知无觉中,婴儿成了少年,中年成了老年,一步步挪向坟墓。别去管它,啥都别想,只在这难得的静默里,享受这份活着的感觉。

     坦了心,放了眼,望那大荒。那沙浪,一波一波,荡向未知。不知它来自何处?不知它终于何时?它的怀中,定然有过许多生灵,他们定然也跟自己一样,有过病痛,有过焦渴,有过期盼,但终于烟一样消散了。那大荒,并无些许痕迹。

     多年之后,这儿仍会有千万个人,去做那逝者做过的事:经受痛苦,历炼灵魂,向往未来。可他们是否知道曾活过个叫猛子和月儿的人?莫非,自己刻骨铭心的存在,也不过是小小的虚无?

     沙浪一如既往地跌荡而去,荡向未知。月儿明白,她的灵魂也定然如此。不知道离开这病入膏肓的身子后,她又将飘向哪里?那是她不能自主的。她唯一能自主的,就是在人世上留下她最后的美丽。明知道生命已无可挽回,那就留住美丽吧。所有美丽最好的定格,是死亡。

     她的心中,没有啥比美丽重要,尤其是留在爱人心中的美丽。那就走吧,融入那个黄天黄地的所在,叫美丽定格成永恒。眼前老恍惚着一场大火,那火通天彻地,能燎尽烦恼呢。听说,凤凰就是在火中涅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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