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学道”到“述道”:生命证悟与文本流淌的跨文化对话
——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1期论坛综述
摘要: 2026年10月18日北京时间晚8点,由世界文学联合会与雪漠基金会主办的第31期“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线上论坛举行。本期以“学道与述道:作为文化践行者与作家的雪漠”为主题,邀请香港中文大学佛学研究讲座教授吴疆与雪漠展开深度对话,意大利汉学家莫冉教授主持对话。论坛结合雪漠新获“国际影响力图书年度作家·全球桥梁奖”的背景,以长篇小说《无死的金刚心》为案例,从历史学、文献学与比较文学视角,辨析了“学道人”传统在当代的延续,并围绕师承验证、香巴噶举文献、女性成就者“奶格玛”的述道谱系以及“文学即修行”的述道机制等核心问题,呈现了一场关于生命体验与文字表达之关系的学术交锋。
近日,由世界文学联合会与雪漠基金会联合主办的“雪漠对话国际学者”第31期论坛在线上举行。本期主题定为“学道与述道:作为文化践行者与作家的雪漠”,意在借一个字的差互,区分向内融通的生命实践(学道)与向外流淌的文本表达(述道)。论坛由雪漠作品资深编辑陈彦瑾开场并介绍嘉宾,意大利汉学家、同济大学特聘教授莫冉担任对话主持,香港中文大学佛学研究讲座教授、哈佛大学博士吴疆担任主讲学者。来自哈佛大学、牛津大学、雅盖隆大学、多伦多大学、加德满都大学及国内多所高校的三十余位学者与两百余位读者参加了论坛。
一、全球桥梁奖与“介入”的学术意义
开场环节,主持人陈彦瑾分享了雪漠于10月10日在好莱坞获颁“国际影响力图书年度作家·全球桥梁奖”的消息。该奖旨在表彰“将一种文化带入另一种文化,让世界另一端读者理解其原本无法目睹的生活”的创作者。雪漠的《沙漠的女儿》由葛浩文英译,评委会称其“让读者走进了世界上大多数人永远无法踏足的村庄”。
雪漠在致辞中并未着墨于个人荣誉,而是将讨论引向“中国作家为何需要主动介入世界文学场域”。他指出,与纽约书展的纯图书逻辑不同,好莱坞奖项背后是影视工业与大众传媒的“抱团取暖”机制;中国作家过去往往在获奖当年喧嚣一阵,随后便淡出西方主流视野,症结不在于作品质量,而在于缺乏持续“介入”的自觉。他自2015年《堂吉诃德在北美》出版以来,十余年间反复进入欧美文学圈层,目的正是观察其评价尺度,让文学本身而非非文学因素发声。“当文学被看见时,它对抗的是这个时代的虚无。”雪漠说。
二、“学道人”:一个被重启的阐释框架
吴疆教授的切入角度具有鲜明的史学自觉。作为禅宗史与汉文大藏经研究专家,他坦言自己初读雪漠作品时,并未将其视为“用佛教素材的小说家”,而是尝试用中国更底层的“学道人”概念来统摄。所谓“学道人”,指向的是先秦以降、贯穿三教乃至民间实修传统中,以心性修养为终极关怀的群体。这一概念比“儒释道”更具原生性,它强调的“学”不是知识累积,而是“以心灵体道,最终天人合一”。
吴疆提出核心问题:在现当代文学场域中,雪漠的创作是否可视为“学道人”传统在当代的一种文本化延续?他以《无死的金刚心》为样本——这部灵魂三部曲的终章,讲述了大成就者琼波浪觉寻访奶格玛、叩问“无死”真义的历程——认为该小说“很好地体现了传统文化通过文学形式在当下的活态传承”。
三、师承、文献与不可言说的生命体验
对谈的核心,集中在“传承”二字上。吴疆追问:雪漠笔下的知识谱系,哪些来自公开典籍,哪些来自口耳相传的密意?雪漠的回答彻底区分了“知识传承”与“生命智慧传承”:
“书本经典是用来指导生命方向的,但生命智慧本身必须有师承。就像《平湖脉诀》,你把书背得滚瓜烂熟,不会把脉也没用。必须老师带着你一遍遍‘好脉’,直到你的诊断和老师的诊断重合,那才是‘印证’。”
他进一步以自身经历为例:1994年后,其生命发生知识无法解释的质变;1997年拜见根本上师时,他第一次体验到“不是如何钻木取火,而是本身就是燃烧的火堆”的定境。此后所有著作,包括《空空之外》《佛陀的智慧》《光明大手印》等皆非从经典推理而出,而是“进入境界后,用文字般若把它表达出来,再回头从经典里找依据来印证”。他强调,在香巴噶举等实修体系中,师父的印证高于文本的逻辑自洽;没有证量的人,写不出真正的窍诀,而有证量者若不经师承许可,亦无法落笔。
谈及凉州—武威一带的汉藏交界传统,雪漠指出,香巴噶举的修持次第、火候把握等教法,过去只有口传仪轨,从未有过体系性文字表述。正是他的系统著述,首次将这些“隐性知识”转化为可传递的学术文本。“这不是学者坐在书房里能写出来的,”雪漠说,“证道者述道,述道者必先证道。”
四、“奶格玛”与女性成就者的实修范式
吴疆特别关注《无死的金刚心》中“奶格玛”这一形象。雪漠解释,奶格玛代表香巴噶举中女性智慧成就者的最高典范——她并非象征性的“女神”,而是实修达至“大迁移身”(肉身化为彩虹)的历史人物。与印度八十四大成就者中的女性相比,奶格玛的修道路径凸显了“直接证入一体,不历渐次”的顿悟特质。
雪漠指出,在西方学界将“开悟”脑科学化为“伽马波”或“右脑激活”时,东方实修传统早已给出另一套描述:达到“金刚持位”者,其心识与宇宙信息场(他比喻为“自然AI的数据库”)接通,此时写作不是构思,而是下载——世界需要什么数据,就流出什么数据。这种“天人合一”的述道状态,与道家“天地一指”、庄子“坐忘”以及艺术创造中的“酒神精神”同构,但雪漠进一步将其锚定在可操作的生命训练上,而非神秘主义遐想。
五、述道即修行:文学作为对抗虚无的实践
当对话转向“述道”本身,雪漠披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创作史:25岁时他能写出漂亮的小说,但随后五年因修心训练“妄念平息”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无念状态下智慧不显,文字无处流淌。直到他彻底放下“我要当作家”的执念,在绝对放松中,文字才如野马般自然奔出。《西夏咒》《野狐岭》和《深夜的蚕豆声》中的诸多篇章,皆诞生于这种“不是我在写,而是世界在通过我写”的状态。
他区分了两种文学观:
一、把文学当作手段:绞尽脑汁、修饰技巧、迎合市场,这种文学最终成为心灵的枷锁;
二、把文学当作目的:让文字成为生命自然流淌的痕迹,读者读到的不是作者的技巧,而是作者与天地共振时的温度。“李白的伟大就在这里。他不需要投稿,他活出来了,就是成功。”
陈彦瑾从编辑视角补充:雪漠九十余部著作、两百余本作品,看似体裁各异(小说、散文、文化随笔、实修指引),实则全部起于证道,再根据读者根器不同而以不同文体“述道”,所以,确切说,雪漠的写作是“证道者的述道”。这些述道的文本共同构成了一座“桥梁”——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丝路,而是从当代人的焦虑与虚无,通往生命实相的通道。
六、学者的回响:口头传统与AI时代的师承
对话尾声,吴疆教授修正了自己最初“将雪漠视为小说家”的预设。他承认,历史学研究长期依赖文字材料,但雪漠的案例迫使他重新评估口传传统的价值:“有些东西写不下来,只能带。今天这场对话让我看到,复原‘学道人’的传统,不能只靠档案馆,还要靠活人的生命体验。”
他进一步提出,在AI可快速生成知识性文本的今天,高等教育中“师承”的意义反而愈发凸显——因为机器无法替代的是一个人用生命去印证另一个人的生命。雪漠回应:“如果有一天大学里真能开这样一门课,让年轻人知道‘写作可以是修行,文字可以是活出来的’,那比任何奖项都重要。”吴疆教授期待雪漠老师的演讲未来可以走进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们。
正如对话主持人莫冉教授所说,唯有让口传实修、文学书写与读者接收相互勘验,雪漠的“述道”才能真正在世界文学中成为对抗虚无、连接东西方的有效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