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文化网
雪漠文化网 >> 最新版 >> 书友会 >> 禅心诗意 >> 正文

薤谷故事:那一抹红来了(下)

2026-08-08 11:24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黄岳年 浏览:43431

薤谷故事:那一抹红来了(下)

黄岳年

他继续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大家跟着:“在明明德——”

 

郭荷在光影里,把手里的《诗》

翻开,翻到那一页: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他点了又点,对郭瑀说:

“你看,我等的人来了。”

郭瑀点头:“我等的也是他。”

刘昞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也点头:

“我等的是一个腰不疼的人。

他腰疼不疼不知道,

可他穿着红衣来了,

红衣比安车好看。”

 

“在亲民——”

“在止于至善——”

 

雪漠读着读着,

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他自己不知道,

可九间石坊知道,

影子们知道。

那是安车没有载走的什么,

那是郭荷留下的什么,

那是郭瑀笔尖挂了一千六百年的什么,

那是刘昞空了一千五百年的最后一页上

正要落笔的什么。

 

他读完了。

合上书,合得很慢。

读者们也合上书,

那声响整齐极了,

像一树松果同时落地的声音。

谷里静下来。

 

他站起来,红衣在风里扬了扬。

转身要走时,

他看见门槛上有一只蝴蝶。

他弯腰捧起细看,

是刘昞的笔迹:

“最后一页,留给你写。

我注完了,你来读。

读完了,再注。

注完了,再读。

如此往复,便是薪火。”

 

雪漠看了很久。

他把那蝴蝶放飞,从红衣的肩上飞起。

然后他抬头,

向着九间石坊里的光影,

深深作了一揖。

 

 

那一揖里,

有对安车蒲轮的敬意——

不是敬那车,是敬那拒绝车的郭荷;

有对那管笔的敬意——

不是敬那笔,是敬握了一千六百年不放的郭瑀;

有对最后一页的敬意——

不是敬那页,是敬留了一千五百年空白的刘昞。

还有一份敬意,

是替他自己的。

替那件红衣,

替红衣里那颗

从远处走来、还要往远处走去的心。

 

他转身,向谷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

像在等什么。

 

风从九间石坊的光影里吹过来,

带着郭荷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把安车还了,青山还在。

你替我看好。”

 

 

风从九间石坊的光影里吹过来,

带着郭瑀的声音:

“我注完了,你来读。

读完了,再传。”

 

风从九间石坊的光影里吹过来,

带着刘昞的声音:

“乘龙来的人,也会走路走。

我走了一辈子,你接着走。”

 

三阵风汇成一阵,

吹过雪漠的红衣,

吹过他那本空白的册子,

翻过第一页,第二页,

翻到刘昞留的那一页,

在“薪火”两个字上,

停了停。

 

雪漠说,好山好水好地方,

这里原本是书院,

这里应该建书院。

 

雪漠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了。

红衣渐小,小成一粒朱砂,

小成一点烛火,

小成谁家夜里亮起的那盏灯。

可那灯里,

有安车的金光,

有笔尖的墨光,

有龙鳞的银光,

有九间石坊烟熏火燎千年后,

从石头里透出来的

暖光。

 

谷里只剩下九间石坊。

和三重光影。

 

郭荷还握着《诗》,

郭瑀还握着笔,

刘昞还握着那卷留了一页空白的《周易》。

他们目送那一点红,

目送他出了薤谷,

目送他走出弱水环绕的昆仑,

走向更远的山河。

 

良久,郭荷开口了。

他的声音老老的,缓缓的,

像松脂从树皮里渗出来:

“当年安车来的时候,

我没去。

我在等一个人,

走路来的人。”

郭瑀答:“他走路来的。”

刘昞答:“他穿着红衣来的。”

郭荷说:“红衣好。

安车的锦缎太沉了,

走路的人,穿红衣,

轻快。”

三个影子都笑了。

 

“歇吧,”郭荷说,

“我们等到了。”

“歇吧,”郭瑀说,

“我们注的,有人读了。”

“歇吧,”刘昞说,

“我们留的,有人接了。”

 

九间石坊在光影里缓缓合拢,

像九卷青简轻轻阖上。

可合拢时,

留了一道缝——

不大不小,

 

刚好够一件红衣

下次回来时,

侧身进来。

 

而薤谷的青,

在月光里,

又绿了一层。

202688

相关文章

雪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