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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谷故事:那一抹红来了(上)
黄岳年
题记:2026年8月6日,雪漠老师来到临松薤谷。
九间石坊在这里,
有一千六百年了。
烟熏过,火燎过,
九间石坊还在,硬硬朗朗的,
像沉默的圣贤,
守着这一谷的青苍。
青山环着薤谷,
青草漫过石阶,
青松在崖上举着千百年的翠。
满眼都是青的呀,
青青的,青青的,
青得让人心软,青得让时光慢下来,
慢成松针落地的瞬间。
一抹红光来了。
雪漠踏着弱水的波光来,
披着昆仑的雪气来,
红衣在风里猎猎地响,
像一面被时光洗了千年的旗。
走到九间坊下,
他仰起头,看那烟火熏过的门楣,
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
从他站着的地方向北的东山山口,
一千六百年前,
安车蒲轮曾停过,
载着天子的诏书和锦缎,
来请郭荷出山。
郭荷站在他结庐讲学的地方,
看了一眼那安车,
又看了一眼山下的青苍,
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卷《诗》又握紧了一些。
使者来了走了,
安车来了,又走了,
锦缎被风吹起来,
飘在河西走廊的空中,
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
郭荷转身走回来,
对学生郭瑀说:
“我把安车还给了朝廷,
把这山和那山,留下来。
往后,你就在山里教书写书。
累了,抬头看看青山,
青山比任何圣旨都好看。”
又过了许多年。
为师父守墓的三年,也过去了很多年。
郭瑀坐在第五重石坊下,
注着注着,天就黑了。
他点起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年轻,清瘦,眉眼间有英气,
是他的乘龙快婿刘昞。
郭瑀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笔递过去:
“那替我一会儿,我腰疼。”
刘昞接过来,坐下来,写了一夜。
天亮时,郭瑀醒来,
看见刘昞趴在案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
墨迹把袖口染了一大片。
郭瑀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自己的青袍脱下来,
轻轻披在他身上。
很多年后,
刘昞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者。
治理国家的都是门生故吏。
他注完了《周易》的最后一页,
搁笔出门,仿佛又听见了九间石坊的风声。
他走来了,看见九个石坊都还站着,
像他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郭瑀当年那句话——
“我腰疼,你来写。”
他笑了,对着满谷的青说:
“我也腰疼了。等一个腰不疼的人来。”
那一抹红来了。
雪漠来了。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风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更暖,也不是更凉,
是那种有人在看你时,
空气会变得微微
有重量的那种不一样。
他整了整红衣的前襟,
在九间石坊里坐下来,
带大家读书。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高到松针还在落,
不高到弱水还在流,
可是薤谷忽然就静了。
“学而时习之——”
大家跟着:“学而时习之——”
九间石坊的光影里,
郭荷把那卷《诗》轻轻放下了。
他站起来,站得很慢很慢。
他指着光影里的红衣人,
对身边的郭瑀说:
“你看,他不坐安车来的。
他走来的,走着来的。”
郭瑀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点头:
“走路来的,才坐得住。”
“不亦说乎——”
读者跟着:“不亦说乎——”
郭瑀在光影里,把笔举起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
也曾想过坐安车离开,
去凉州,去长安,去洛阳,
去那些更热闹的地方。
可是郭荷没有拦他,
只是指了指满山的青松。
他看了很久,最后坐下来,
把刚收拾好的行囊又打开了。
后来他来到了薤谷。
“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
刘昞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
忽然把那卷《周易》合上了。
他站起来,站到光影的边界线上,
一只脚还留在北凉,
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现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乘龙快婿意气风发,
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好的事注不通的经。
郭瑀却说:“你注得通经文,
注不通人心。
在这里住下来,
住了十年,
再说话。”
他真的住了十年。
住完了,郭瑀问他:“现在注得通了?”
他摇头:“更不明白了。”
郭瑀笑了:“明白了。”
雪漠又翻开书页。
这次是《中庸》:
“天命之谓性——”
读者们跟着:
郭荷在影里,
把头仰起来,看着薤谷的天。
那天上有云,云像安车,
慢慢慢慢地飘过去了。
他轻声说:
“我把安车还给了天子,
天子把青山还给了我们。
谁赚了?”
他自己笑了。
郭瑀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也笑了。
刘昞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也笑了。
三个笑声叠在一起,
像风穿过三重石坊。
那笑声很轻,
轻到只有松针听见了,
只有弱水里的鱼儿把耳朵露出了水面。
“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郭瑀在光影里,
忽然把手里的笔换到左手,
右手伸出去,隔着九间石坊,
朝刘昞的方向招了招。
刘昞看见了他的手势。
他也把手伸出来,
隔着四重石坊,
朝郭瑀的方向招了招。
两双手在风里,
隔着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碰了碰。
那一下,没有声音,
可是雪漠翻页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风从第一重石坊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安车锦缎的柔软;
从第五重石坊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墨香;
从第九重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龙鳞的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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