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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谷故事:那一抹红来了(上)

2026-08-08 11:22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黄岳年 浏览:43527

薤谷故事:那一抹红来了(上)

黄岳年

题记:202686日,雪漠老师来到临松薤谷。

九间石坊在这里,

有一千六百年了。

烟熏过,火燎过,

九间石坊还在,硬硬朗朗的,

像沉默的圣贤,

守着这一谷的青苍。

青山环着薤谷,

青草漫过石阶,

青松在崖上举着千百年的翠。

满眼都是青的呀,

青青的,青青的,

青得让人心软,青得让时光慢下来,

慢成松针落地的瞬间。

 

一抹红光来了。

雪漠踏着弱水的波光来,

披着昆仑的雪气来,

红衣在风里猎猎地响,

像一面被时光洗了千年的旗。

走到九间坊下,

他仰起头,看那烟火熏过的门楣,

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

从他站着的地方向北的东山山口,

一千六百年前,

安车蒲轮曾停过,

载着天子的诏书和锦缎,

来请郭荷出山。

郭荷站在他结庐讲学的地方,

看了一眼那安车,

又看了一眼山下的青苍,

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卷《诗》又握紧了一些。

使者来了走了,

安车来了,又走了,

锦缎被风吹起来,

飘在河西走廊的空中,

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

 

郭荷转身走回来,

对学生郭瑀说:

“我把安车还给了朝廷,

把这山和那山,留下来。

往后,你就在山里教书写书。

累了,抬头看看青山,

青山比任何圣旨都好看。”

 

又过了许多年。

为师父守墓的三年,也过去了很多年。

郭瑀坐在第五重石坊下,

注着注着,天就黑了。

他点起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年轻,清瘦,眉眼间有英气,

是他的乘龙快婿刘昞。

郭瑀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笔递过去:

“那替我一会儿,我腰疼。”

刘昞接过来,坐下来,写了一夜。

天亮时,郭瑀醒来,

看见刘昞趴在案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

墨迹把袖口染了一大片。

郭瑀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自己的青袍脱下来,

轻轻披在他身上。

 

很多年后,

刘昞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者。

治理国家的都是门生故吏。

他注完了《周易》的最后一页,

搁笔出门,仿佛又听见了九间石坊的风声。

他走来了,看见九个石坊都还站着,

像他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郭瑀当年那句话——

“我腰疼,你来写。”

他笑了,对着满谷的青说:

“我也腰疼了。等一个腰不疼的人来。”

 

那一抹红来了。

雪漠来了。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风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更暖,也不是更凉,

是那种有人在看你时,

空气会变得微微

有重量的那种不一样。

他整了整红衣的前襟,

在九间石坊里坐下来,

带大家读书。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高到松针还在落,

不高到弱水还在流,

可是薤谷忽然就静了。

 

“学而时习之——”

大家跟着:“学而时习之——”

 

九间石坊的光影里,

郭荷把那卷《诗》轻轻放下了。

他站起来,站得很慢很慢。

他指着光影里的红衣人,

对身边的郭瑀说:

“你看,他不坐安车来的。

他走来的,走着来的。”

郭瑀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点头:

“走路来的,才坐得住。”

 

“不亦说乎——”

读者跟着:“不亦说乎——”

 

郭瑀在光影里,把笔举起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

也曾想过坐安车离开,

去凉州,去长安,去洛阳,

去那些更热闹的地方。

可是郭荷没有拦他,

只是指了指满山的青松。

他看了很久,最后坐下来,

把刚收拾好的行囊又打开了。

后来他来到了薤谷。

 

“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

 

刘昞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

忽然把那卷《周易》合上了。

他站起来,站到光影的边界线上,

一只脚还留在北凉,

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现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乘龙快婿意气风发,

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好的事注不通的经。

郭瑀却说:“你注得通经文,

注不通人心。

在这里住下来,

住了十年,

再说话。”

他真的住了十年。

住完了,郭瑀问他:“现在注得通了?”

他摇头:“更不明白了。”

郭瑀笑了:“明白了。”

 

雪漠又翻开书页。

这次是《中庸》:

“天命之谓性——”

读者们跟着:

“天命之谓性——”

 

郭荷在影里,

把头仰起来,看着薤谷的天。

那天上有云,云像安车,

慢慢慢慢地飘过去了。

他轻声说:

“我把安车还给了天子,

天子把青山还给了我们。

谁赚了?”

他自己笑了。

郭瑀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也笑了。

刘昞在九间石坊的光影里也笑了。

三个笑声叠在一起,

像风穿过三重石坊。

那笑声很轻,

轻到只有松针听见了,

只有弱水里的鱼儿把耳朵露出了水面。

 

“率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郭瑀在光影里,

忽然把手里的笔换到左手,

右手伸出去,隔着九间石坊,

朝刘昞的方向招了招。

刘昞看见了他的手势。

他也把手伸出来,

隔着四重石坊,

朝郭瑀的方向招了招。

两双手在风里,

隔着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碰了碰。

那一下,没有声音,

可是雪漠翻页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风从第一重石坊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安车锦缎的柔软;

从第五重石坊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墨香;

从第九重那边吹过来时,

带着一点龙鳞的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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