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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父亲胡靖

2026-07-25 06:50 来源:www.xuemo.cn 作者:晓棠 浏览:20651

怀念我的父亲胡靖

父亲是19396月生人,是从湖南湘西那重重山峦皱褶里走出的孩子。我的祖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清癯而严厉,戒尺与线装书构成了父亲童年的严冬。而我的祖母,娘家是有些田产的,性情里便多了一份从容与开阔。她极疼爱这聪慧的儿子,却又常说:崽啊,鸟儿的翅膀硬了,就是要往远山飞的。你飞得越远,娘心里才越亮堂。这话,像一粒被春风捂热了的种子,落在父亲心里。后来,他果真成了村里第一个收到大学通知书的后生,那纸通知书,怕是映亮了整个山坳的晨雾。

1958年的九月,父亲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走进了武昌珞珈山下的武汉大学。那该是怎样一个新世界扑面而来啊!更令他一生铭记的,是入学不久后的912日。他在无数次的回忆里,向我描摹那场景:人山人海,青春的歌声与欢呼像潮水。毛主席站在不远处,向着他们挥手、讲话。父亲总说:就一百米,我看得真真切切!一百米,于历史或许只是一瞬,于一个从湘西深山走出的青年,却是一道照亮生命全部轨迹的闪电。这束光,后来似乎又照拂了他一次。大学时他去上海实习,竟又有幸受到了朱德总司令的接见。这些遥远的、宏大的际遇,塑造了他生命最初的骨架——那是一种朴素的、近乎虔诚的报效热忱。所以,当毕业分配时,面对许多人向往的北京,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在志愿书上填上了遥远的大西北。那是一片在地图上都显得空旷而沉默的土地,他却把它读作青春的战场。

在大西北,风沙磨砺了他的面容,也孕育了他的家庭。他结识了我的母亲,一个爽利泼辣的北方女子。我们兄妹的童年,便在这风沙与绿洲交织的画卷里展开。父亲的形象,在家的方寸之间,常常是静默的背景。他忙,实验室的瓶瓶罐罐、数据图纸,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光阴。管教我们的权柄,便自然落在了母亲手中。母亲持家严厉,父亲在她面前,总敛了在外面那份沉稳,变得有些软弱和孩子气。

然而,父爱有它自己的形状与温度。那形状,是冬日凌晨四点半,漆黑天幕下一个小小佝偻的身影。七十年代末,牛奶是紧俏的营养品。父亲为了让正长身体的我和哥哥每天喝上一碗,竟雷打不动地,在每一个刀子般的寒冬清晨四点半起床。北方的冬天,是真冷啊。我记得那风,号叫着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窗外是墨一般的黑。父亲便悄悄起身,披上他那件并不厚实的旧棉衣,消失在漆黑的寒气里。他要去街口,等待那辆不知何时会来的送牛奶的三轮车。我不敢想象,在那样冰天雪地的死寂里,他是如何揣着手,踩着脚,独自一人抵御着能把骨头都吹透的北风,只为换取两个沉甸甸的、挂着白霜的奶瓶。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把奶瓶轻轻搁在灶台上时,天往往还是黑的。他又悄无声息地躺下,仿佛从未离开。那牛奶的醇香,贯穿了我们整个童年,我们曾习以为常,直到自己为人父母,在某个寒冷的清晨醒来照顾孩子,才猛然体味到,那每日如期而至的奶香里,藏着怎样沉默而滚烫的深情。

除了牛奶,父亲的爱,还有一角、两角钱的甜。那时物资紧俏,家里的用度全靠母亲精打细算。我嘴馋,总去缠他。他起初是板着脸说没有的,但经不住磨,常常会叹口气,从衣兜深处,摸索出一角、两角的毛票,迅速塞在我手心,然后弯下腰,压低声音叮嘱:快拿去,别给你妈说哈。我便攥着那还有些温热的纸币,像只快乐的小鼠般溜出门去。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零钱,分明是父亲从极有限的菜钱或午餐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私房。那角票换来的果丹皮的酸、话梅的咸、棒棒糖的甜,是拮据岁月里最生动的滋味。

我真正懂得父亲科学家的一面,是在他四十多岁的时候。1984年,他得到了一个去美国深造的机会。可他学生时代学的是俄语,英语于他,是完全的陌生。我便目睹了一场近乎残酷的跋涉。从此,家里的夜晚,永驻了一盏灯,和一串低沉而固执的诵读声。我夜里醒来,那灯亮着;清晨我起床,灯依然亮着,父亲的身影映在墙上,像一尊凝重的雕塑。仅仅一年,他竟真地以全所第一名的成绩闯过了托福的关隘,成为所里最年轻的访问学者。他是研究有机化学的,后来他的成果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奖章拿回来,他也只是看了看,便让母亲收进柜子深处。他的认真、严谨、低调、沉默,这些我儿时无法理解的特质,此刻才在我生命的天平上,显出了它们沉甸甸的、黄金般的价值。

父亲心里,一直揣着一片南方的烟雨。四十岁后,思乡的情绪愈发浓了。湖南的好几个单位都曾向他伸出橄榄枝,调令在手,归乡似乎指日可待。可母亲是地道的北方人,她的根,她的亲朋故旧,全在这片土地上。父亲争执过,叹息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在母亲坚定的神情面前,他那份炽热的乡愁,慢慢地熄成了一堆温存的灰烬。他爱母亲,这份爱,重过了湘江边的鹧鸪声。直到六十岁退休,南方的梦才寻得一个折中的出口。广东有家企业请他去当顾问,这一次,母亲没有再阻拦。他便南下了,一干又是十年。珠江的水汽,或许多少润泽了他干涸多年的乡思。也正因他和母亲先一步到了广东,我才在后来,也将工作调去了南方。

我忽然觉得,父亲的一生,便是一个长长的、安静的站立的姿态。年轻时,他站在湘西山村的晨雾里,眺望山外的路;青年时,他站在珞珈山下的人潮里,仰望那一百米外的光芒;中年时,他站在西北凌晨凛冽的风雪里,等待两个孩子的牛奶;后来,他又站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语言壁垒前,站立在每一个需要他坚守的科研岗位旁。他站立在时代给予他的每一个坐标点上,沉默地、尽责地,完成他的站立。而在家庭里,他常常是退后一步的,将母亲衬托到前面,将儿女庇护在身后。他的爱,从不喧哗,就像那些冬日清晨,他带回的牛奶,安静地温热着,我们一饮而尽,却不知那温暖的来处,曾经历过怎样的寒夜。

2026612日,父亲安然走完了他88载朴实而厚重的人生旅程。离去前月余,他的身子便如霜后的草叶,一日弱似一日。我守着他,轻声问:此生可有遗憾?他微微摇头,说没有。又问:可曾怕走?他亦淡然,说不怕。611日,兄长自北方打来电话,声息里压着惊惶,说父亲不大好了。我马上订了次日清晨的机票。万米云端,舷窗外云海茫茫,泛着一种柔软的、绒毛似的光。朦胧里,我竟望见父亲穿着红衣,戴着红帽,立在云涛之上,微笑着看我,神情温润,正想靠近,却忽然醒了,睁眼一看,已是上午十点。待我十一时半下得飞机,兄长哽咽道:父亲十点三十五分,走了。他定是不忍心让我看见他走时那一刻的些许难受,才抢先在云海的梦里,与我好好作了别,独自吞下了最后的寒夜。

父亲的一生,是勤学求知、报效国家的一生;是克己奉公、淡泊名利的一生;更是深爱家人、默默奉献的一生。他如稻穗般谦卑,如磐石般坚韧,其高洁品格将永远铭刻在亲人的心中,荫泽后世。

      女儿晓棠

        2026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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