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前启后，逆风而行——访友联新一代掌门人马晓敏

友联书局现任掌门人马晓敏

承前启后，逆风而行

——访友联新一代掌门人马晓敏

文/钟宏志

“友联给了我很多，我觉得友联给予我的大于我付出的，我很感恩。我在友联度过了人生最美好、最充实的年华，我是站在周立良先生等前辈的肩膀上做友联，他们把友联的底子打得很好，友联给了我一个发展的舞台”。

——马晓敏

马晓敏是来自中国的新移民，专业人士。1989年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英国文学系，1992年获得英国伯明翰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她在中国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英文老师，1995年初来到新加坡，按照原定的轨迹，也是准备去国际学校任教的。却没想到，因机缘巧合，一头扎进友联，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至今已经在友联工作了二十七年。友联七十年的历史，马晓敏参与和见证超过了三分之一。

“从认识周立良先生开始，从我是个爱书人开始”，马晓敏说。周立良是她进入华文书店业的领路人。1995年3月，马晓敏28岁，正式加入友联书局。先是做出版工作，之后做市场销售和推广，第一年，她就做出了60多万元的好业绩。她笑说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一介书生，居然还有销售天赋。书生从商，而且是她热爱的书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年轻有干劲，对工作充满热忱，对自己要求很高，又有经商的头脑，很受周立良器重。之后十年马晓敏在友联书局不同的部门学习和实践，一步一个脚印，最终在2005年周立良退休后，成为友联书局新一代的掌门人。

友联书局每年参加新加坡华文书展，从未中断。图为周立良（中）与马晓敏（右二）。

马晓敏把她在友联书局工作的二十七年，分成两个阶段：

1、第一阶段，1995年至2005年，做员工的十年

马晓敏见过友联最后的荣景。她记得，1995年刚来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书展，当时在世界贸易中心举行。友联书局的摊位非常大，不夸张地说，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那时候，台湾出版商非常重视新加坡市场，友联作为“台版书专卖店”，是新加坡唯一合作方。最初是单个的台湾书商与友联合作，比如第一届参展台湾书商皇冠出版社，后来比较有规模了，就好多家出版社联合起来，与友联沟通合作，把当年的台版新书都运过来，全部交由友联运营，友联因此成为书展上规模最大的参展商，书种丰富，应有尽有，吸引了大批的人潮。同时又邀请了很多的台湾名作家来书展，现场演讲，和读者互动，进行推广和销售，可谓盛况空前。台湾很多出版社也让友联做新马的独家代理。

友联书局是从1986年，参加报业控股在仁定巷报业中心举办的第一届“世界华文书展”开始，此后年年参加新加坡书展，从第一届到第三十六届，从未中断，是本地书局中唯一一家。八九十年代，海峡两岸还没有开放，新加坡书展因而成了两岸文化届人士最早互相接触的平台。周立良在友联六十五周年访问视频中也提到这一点，他说，当时报馆也有意安排一些活动，比如吃饭、坐船游览新加坡河等等，给两岸代表创造碰面机会。在这些活动中，友联作为新加坡方代表参加，这个角色很少有别家书局可以取代。再加上当时台湾出版业相当蓬勃，来新参展的中国大陆出版社看到台版好书，不好正面接触，也都是私底下通过友联书局牵线搭桥，向台湾出版社购买版权，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友联居中促成了很多美事。在这个意义上，友联可说是很早就间接参与了两岸关系发展的大历史，在两岸文化交流上起到了积极正面的作用，而真正两岸破冰的历史性“汪辜会谈”还要在几年后的1993年才发生。　

友联专营台版书，可谓盛极一时。但是随着马晓敏的到来，友联慢慢改变了独沽一味的局面。马晓敏记得，她刚来友联的时候，中国大陆的书并不受待见，“大家都嫌中国书很脏，纸质也不好，一开箱满手都是灰尘”，但台湾书不一样，干干净净的，一些热销的翻译作品台湾出版得很快，紧跟市场，很多新加坡人也习惯阅读繁体竖排的台湾书。但是当时台湾书贵，中国大陆书便宜。马晓敏从中国来，她非常清楚中国的发展速度有多快，她相信中国的书会进步很快。果然，过不了几年，中国大陆书就越来越好，现在来的每一本书都是包起来的，再也不会弄脏手，印刷也精美。中国翻译西方作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友联门店台湾书的比重也随之逐步减少，从100%到70%，中国书占30%，慢慢地到后来六四开，现在则是倒过来了，中国书占比60%，台版书占比40%。两边的书价也差不多持平了。

友联书局庆祝六十五周年晚宴，老中青三代齐聚一堂。左起为叶家维、周立良、马晓敏。

友联九十年代刚进口中国图书时，马晓敏立下了汗马功劳。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她需要定期去中国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地的图书批销中心，一本本挑选新书好书。这些批销中心是规模巨大的书库，往往地点偏远，没有空调。马晓敏每天早上一头扎进书海，爬上蹲下的挑选图书，要认真看书的内容做思考选择，也要一直不停地走动。中午不想浪费时间出去老远吃饭，就啃面包，一天选书下来如同走了几个足球场，非常考验体力。记得有一次夏天，仓库里又闷又热，一天选书下来满手漆黑，衣服都湿透了。那时的马晓敏深刻体会到，做书局既是个脑力活，又是体力活，也因此后来在她自己做老板时，对同事们的工作辛苦感同身受。

事实证明，引进简体书，是友联极为务实的决策。卖“台版书”曾是友联鲜明的历史定位，是本地书局中最醒目的招牌。然而历史本身是不断前进和改变的，1974年新加坡教育部颁布《简体字总表》，同时规定教科书必须从左到右横版印刷，就注定了繁体竖排的台版书读者群会有收缩的一天。幸而友联未雨绸缪，及时转型，否则生存空间势必越来越小。

今天，虽然友联仍然是一些老读者心目中的“台版书专卖店”，然而，当读者来到百胜楼三楼一号友联门市，会发现在熟悉的老书架上，抓住你眼球的那本书，是台版书、港版书、中国大陆书，或是新马出版物，这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本你想要看的书。友联的门市就有这样一种吸引力，什么样的书都能找到，主题多样，繁简不拘，从严肃的政治经济学术著作，到接地气的养生保健指南；从投资理财、自我提升的畅销书，到网络上流行的二次元小说，儿童青少年读物……总之无论你是什么年龄层，无论你是什么阅读兴趣，“总有一款适合你”。友联成功实现了从台版书专卖店向多元化综合书店的变身，马晓敏是其中最重要的推手和见证。

2016年新加坡书展开幕仪式上，马晓敏（左）赠书子开幕礼主宾王乙康部长。

2、第二阶段，2005年至今，做老板的十七年

2005年，周立良80岁退休，把棒子交给马晓敏。周立良谈到他选择接班人的标准时说，有三条，“一是要对书店有热诚，爱书之人；二是人要正派，品行端正；三是要有能力”，而对马晓敏接班，他显然非常满意，甚至幽默地说，“是中了头彩了”。

从员工到老板，马晓敏笑着说，感觉好像“从孩子变成了家长”。做员工时她只要工作认真尽责，忠于职守就好；做老板则要为公司的整体业务和员工发展负责，面面俱到，被逼要成为超人，“不强大都不行”。她笑说，做老板没有退路，而作为一个老字号华文书店的老板，则更是需要勇气。

华文在本地是个沉重的话题，华文书店更是一个有情怀的存在。新加坡作为亚洲四小龙之首，在全球化的大潮中飞速前进的同时，也遭遇如何“把根留住”的困境。随着语言环境的改变，讲华语的家庭越来越少，曾经主流的华文华语日渐边缘化。本地的华文业者，无论是报刊、戏剧、图书等，多少都有着内心深处的焦虑，心态无法真正的放平。而马晓敏作为新移民，她没有太多的历史包袱，这也许正是她的优势，反而有助于她可以轻装前进，一门心思专注于把友联经营好。

“情怀是要有的，但只有情怀是不够的”，马晓敏说道，温柔却有力量。她坦承，对友联书局早期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做员工时，只跟随周立良去过吉隆坡和香港出差，参加书展，因此见过友联的一些和蔼可亲的老前辈。在她眼里，读书是好的生活方式，但书店是文化企业。企业第一要素就要能生存，要盈利，要给辛苦工作的员工发体面的薪水，因为每个人都需要生活养家。正是因为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使得她在友联的工作特别务实。

2018年新加坡书展开幕礼主宾王瑞术部长（中）参观书展展位。左起为罗文茎、葛晶，右一为李慧玲。

她回想起一个例子，2003年，周立良曾经带她去圣尼各拉女校投标校园书店，友联从1966年起就已经在圣尼各拉开书店，为学校提供图书服务。但在那一次的投标中，竞争对手是一家具规模的连锁店，实力很强，而且当时还可以提供线上购书，双方报价相差太远，虽然友联在圣尼格拉女校已经做了三十七年，但再不舍也只能忍痛退出。“当时的友联实力不如别人，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当时周立良很冷静，退出投标同时，要求新店以合理的价格买入友联剩下的存货，努力将损失减到最低。这件事给了年轻的马晓敏很大的触动。商场如战场，现实给她上的这一课比书本学到的要深刻得多。她强烈意识到，要想不被打倒，不被淘汰，只有逼着自己做强做大，才能立足。

如何做强做大？“变，才是精髓”，大环境在变，市场也一直在变，马晓敏说，“我们不断做出改变，快速行动，对市场做出适应，友联必须要与时俱进”。除了引进简体书之外，现在的友联，最大的变就是全方位地开启了线上线下运营模式，以应对电子书和网购的挑战。过去两年突如其来的疫情，倒逼了线上运营往纵深方向发展。在2020年新加坡书展上，友联首次开启线上模式，相当成功。公司趁热打铁，把网站和电子商务做起来。如今，友联除了有自己的官网（www.unionbook.com.sg），也在电子商务平台Shopee及在线购物网站Lazada设有专卖店，在各大新媒体社交平台都开设了自己的账号，除了原本就有的Facebook外，还新增了Youtube、Instagram、抖音、小红书、微信视频号、还有微博、哔哩哔哩和西瓜视频等。友联除了要做好实体书店，同时要扩大线上业务，以实现全渠道销售的目标。　

为什么要开启这么多社交账号？道理很简单，马晓敏说，“书静静地放在书架上，没有人知道，一天最多20个人看到，但是直播有800个人围观，想想这800多人来门市是怎样的景象”。大道至简，马晓敏具有明锐的商业嗅觉，她清楚地看到形式背后的本质，因为“书是文化商品，商品的第一属性是流通”。

但变中也有不变，马晓敏在顺应潮流，求新求变的同时，还有一个不变的原则，那就是慎重挑选好员工，“员工永远是公司最为宝贵的资产”。她挑选员工最看重充满正能量的人，非常注重员工是否有想解决问题的热忱，要找有动力的员工。正能量对于公司很重要，尤其是在普遍被视为夕阳行业的华文书业，更需要如朝阳一样充满希望和活力的年轻人。友联的年轻人让人印象深刻，马晓敏说，她要做的就是知人善任，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打造一个团结而有活力的团队。友联是一个温馨的大家庭，每年两次团聚，一次是年中书展之后，同事们一起出游，享受辛苦之后的放松；一次是新春聚餐，退休的老员工也会加入，老中青三代同堂，互相鼓励，其乐融融。“奋发向上的员工，才是友联最重要的核心价值，才能让友联走得长远”。

2017年友联书局书展参展展位，合影中右五是王乙康部长，右一为马晓敏。

前行不易，尤其是还要逆风而行。回想过去，马晓敏说，“当然也有挺困难的时候，很多的牺牲和全身心的付出”。孩子还小的时候，先生回中国发展，她为了驻守友联，带大女儿留在新加坡，先生则带小女儿住在上海，一家分居两处，整整七年，错过了陪伴小女儿的成长，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深的愧疚。大女儿在妈妈身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自己做饭，照顾妈妈，因为妈妈太忙了。如今两个女儿都长大成才，大女儿是律师，小女儿正在学医，身教重于言教，妈妈给她们做出了最好的榜样，从不会被困难所击倒。马晓敏心里充满感恩，她说，我很是幸运的，有好的员工，好的合作伙伴。马晓敏特别感谢友联所有长期的合作伙伴和供应商，多年相濡以沫，互爱互信，尤其是疫情期间，不离不弃，共度时艰，是一份金不换的情谊。把一本好书送到读者手里，是他们共同做的一份事业，这也是文化事业经营者独有的大情怀。

如今的马晓敏，最关心的问题是传承。“周先生曾对我们说友联要做到一百年，到那时我就85岁了，友联的未来，要看年轻人的冲劲和发展。”如同当年周立良对她的栽培和鼓励，她现在同样用心地给公司年轻人机会和平台，放手让他们去尝试，充分发挥潜力。在友联创立七十周年的历史性时刻，马晓敏把自己定位在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角色，她期待着新一代的年轻人将带领友联迈向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