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的信

写给母亲的信

文\杨惠竹

妈妈：你在天上还好吧？

今天是母亲节，一大早雪师在直播间就送了祝福，祝大家母亲节快乐。我却再也无法在这个节日快乐，因为您已不在。尽管我相信阿春师傅说的，您本就是天人，现在是回到了天上，再也没有了病痛的折磨，而且做着您喜欢做的事——画画，只是身边没有了我们的围绕。您一定又像回到了没结婚前、幸福的做女儿的时代。是母亲这个角色，让您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也慢慢消磨了您的女儿心。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是：您坐在大炕的方桌旁，用不同形状的画笔蘸取不同色彩的颜料，在玻璃上画画。有花花草草的，有小动物的，都栩栩如生。我们就在桌子四周玩耍，您从不嫌我们吵闹。现在想来，您那是多么难得的定力呀！能在那么吵闹的环境下做那么精细的事情。不过想想也挺神奇的，我们竟然没有打翻过您的调色盘，也没有碰到您的手导致画偏了哪一笔。也可能是从没出现过事故，所以您并不担心；也或者是您的静气有强大的气场，让我们的玩闹也是有分寸的。您的画作大部分都换了生活所需，只留下很少的几幅，现在也不知还在不在了。那个画面是我童年最温馨的记忆，也不知您还记不记得。

除了画画，您还曾经是女高音。记得小时候，热情好客的父亲总是会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每当这个时候，最为难的就是您了，因为父亲好面子，本不富裕的家庭要招待客人，仍然要凑出七碟八碗的。所以每次您都费尽心机地搭配出满桌的菜，您总是让我们数数桌上有几盘菜了，够不够八个。最麻烦的是每次来客人都要喝酒，而且酒局会持续很久，所以中间要不断地热菜、添菜。除了父亲陪客，我们都是不能上桌的，所有好吃的都是全部端上桌，除非客人走了有剩下的，否则我们都吃不到。如果上学，我们就在灶台边简单扒口饭就去上学了；如果赶上不用上学的时候，我们就帮母亲摆碗筷、上菜、数菜。那时候，没有现在的便利条件，也没有现在的经济条件，要凑一桌子菜是很不容易的。这时就展现出您的聪明才智了：夏天还好，地里有土豆、茄子、辣椒、黄瓜、豆角、芹菜等等，用什么都在自家园子里摘就行了。但冬天的时候，东北就只有萝卜、白菜、土豆，偶尔父亲会买点海带、冻豆腐之类的。一般有客人来的时候，父亲会买一点肉，就是这些食材，要各种搭配凑菜品，真难为您了。您怎么做的我都没有印象了，因为我们看到的大多是盘底。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如果中途添菜，您会把端出来的盘底的肉丝一根根用筷子挑出来，然后炒新菜时再放进去，让菜显得不那么寡淡。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您每次都做到了让客人满意。客人们喝酒喝到高潮时会吹拉弹唱，因为父亲也是音乐爱好者，二胡、口琴、电子琴、笛子都会一些，没人教，都是自悟。现在想来，您和父亲都是被生活耽误的艺术家，琴棋书画诗酒茶，父亲除了诗其他都爱。不过您和父亲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仍然努力为生活营造了一些诗意——夏天葡萄架下和院子过道两边那些争奇斗艳的鲜花，冰天雪地的冬天，房间窗台上依然摆满了清香的茉莉和君子兰。这些都让平凡多事的岁月平添了生机和一抹诗意。每当这时候，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总会强烈要求您来为大家唱歌，他说您是女高音歌唱家。您总是非常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手，拉拉衣角，理理头发，然后问我们乱不乱，然后才走进客厅。虽然您很紧张，但您每次都不会扫他们的兴。您经常被要求唱的是《天仙配》，还有一些红色革命歌曲。每次唱完都是满堂喝彩。但这样的高光时刻不多，您的所有才华和诗意绝大部分时间是没有机会展示的。每天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儿，每天四点多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年复一年。

但干活儿对您来说也不算什么，因为您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这个家，您没有自我，一切以父亲为主，父亲就是您的天。父亲让您放弃工作的机会在家相夫教子，您的天地就只剩下家了。这个家给了您安全感，也困住了您，让您与社会脱节，让您越来越没有了自主的空间，也没有了自主的心。所以，在面对恶邻居的欺负时，在面对奶奶的苛责得不到父亲的理解与体谅时，在父亲暴躁发脾气时……您都只能哭泣。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在默默下定决心：我绝不做您这样的人，一定要有自主选择的能力，一定要自己挣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也铸就了我骨子里的要强。

但这些也只是我的想法，也许您并不是特别在意，因为您毕竟是爱父亲的——因为这是您自己选择的。听说当时姥姥一看父亲就说这个人脾气不好，您将来要受气，但您看中了父亲的英气和刚强，您愿意为父亲牺牲自己。父亲也确实没有辜负您的托付，他撑起了这个家，从一无所有，到最先盖起砖瓦房，最先有电视机、摩托车、拖拉机，从让人看不起、受人欺负，到让人羡慕嫉妒，父亲做到了为奶奶争气。我们也一个个通过考学，让您也赢得了邻居的尊重。但是，命运却总是喜欢捉弄人，就在日子越来越好过的时候，您却突发脑溢血。后遗症让您半边身体不听使唤，而且伴随着麻木疼痛，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与病痛抗争的岁月，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病魔夺去了您的健康，也夺去了您的生命品质，还夺去了您的温柔和好脾气，您开始慢慢变得敏感、脆弱、易怒。那时我们已陆续离开家求学、工作，都在不同的城市，除了过年过节，我们已经很难回去了，联系我们的就只有电话了。那时的我们，背井离乡，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打拼，虽也牵挂您，但那时的心被事业、小家庭等占据，总以为等有条件了再回去陪您，或者接您过来照顾。那时您电话里经常抱怨父亲不关心您，经常把您一个人留在家里，出门好几天办事——那时父亲虽然早已退休了，但总以为自己还可以干一番事业，所以一直在各种闯荡、各种奔忙。我也只能劝您想开些。那时我学习文化也不够深入，自己也还有热恼，没有智慧给到您更多的帮助，也没能真正理解您的痛苦。如果以我现在的积累，也许会让您活得舒服些。如果能让您明白，父亲也挺不容易的，他陪着生病的您那么多年，偶尔想出去透透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父亲是那么要强、那么有野心的人，让他不离不弃这么多年而且脾气变得越来越好，已经很难能可贵了。而且，人最终都是要靠自己的，只要我们没有依靠的心，对所有别人的给予都心怀感恩，而不是理所当然，我们就不会有抱怨了，自己心里也就没有烦恼了。我们的烦恼其实来源于我们对外界的渴求，得不到满足时我们就会痛苦。所以，只要转换一下观念，我们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当我们心怀感恩时，我们就是幸福的。但我已经没有机会说这些了，您离开我们也已经十二个年头了。

妈，您知道吗？每次想起您，我心里都五味杂陈。您养育了我们，却没有得到我们该有的陪伴。特别是我，记得有一次我请假回去看您，也只有几天时间。我每天带您出去晒晒太阳，稍微活动一下，您说愿意跟我在一起，因为我脾气好，从来不顶撞您。而我当时已在南方，住的是四楼，没有电梯。我想的是您腿脚不方便上不了楼，而我又背不动您，即便可以找人背您上了楼，也不能总在楼上呆着，而且我要上班，绝大部分时间还是您自己呆着……总之想到的都是困难。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心，如果真想做，就一定会想到办法，但是我把当下的责任推到了未来，想等以后有条件再接您过来。可您却等不及了，2014年您第三次发病就永远离开了。当时因为找了师傅，做了功德，说您去了天道。我也坚信师傅的说法，因为您的善良本就跟天道众生相应的。那些您伺候过的非亲非故的老人，那些您抚养过的非亲非故的孩子，还有那些您接济过的、路过门前向我们家张望的乞丐，都应该一定还记得您给过的温暖。您当然没想让他们记着，但我们会记得，并影响我们的言行——永远与人为善。所以，我当时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想着您去了好地方，不用再受病痛之苦，也不用再纠结父亲对您的好坏。对您来说是解脱了，应该替您感到高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心里的遗憾和对您的愧疚却越来越强了。每当自己在身心健康方面有了新的认知和技能，都会想：如果我那时懂这些，您的命运会不会不同？每当自己在智慧方面有了提升，也会想到：如果您还在，会不会对您有帮助？如果当时接您过来，您的心情好，也许不会那么早离开。但也说不准，如果您在我这里仍然放不下对父亲的执著，您可能还是不能开心。但至少我会少一点遗憾和愧疚。

妈，您走了以后，我只梦到您一次，是您没生病的样子。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前面的天上掉下血淋淋的肉，很红。梦里我还在想，不是说梦是没有颜色的吗？为什么我看到了那么鲜艳的红色？醒来后也非常奇怪这个梦境，直到现在也没有参透。我多希望您托个梦给我，让我知道您真的过得很好，早已放下了过去的恩怨，放下了对父亲的执念。

在我们兄弟姐妹中，有人说我长得最像您，脾气好、能隐忍也像您。但我的婚姻不幸福，所以您也对我牵挂最多。但这些年通过跟着雪漠老师学习文化，我早已明白：所有的好的坏的，都是自己选择的，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坦然接受就对了。从究竟意义上看，也没有所谓的好坏，一切都是短暂存在的相，把它们当成调心的道具，就一切都是善缘了。对于过去曾经伤害我的，现在想来也是成全我的。如果没有那些所谓的逆缘，我至今也可能还在红尘的泥潭中打滚，根本生不起求索的心。现在我和女儿都是专职志愿者了，每天做着跟梦想有关的事，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升华自己、完善自己。当我们不再向外求，就会发现，外界没有敌人，一切都是来历练我们的。所以，对所有的人，遇到了就珍惜，走了就祝福，不要妄图抓住什么。无常一到，想不放手也做不到，每个人都带不走一丝一缕，能带走的只有自己的觉悟，只有觉悟能让自己走好每一段旅程。所以，除了智慧的觉醒，其他的都不要执著。只要有执著，就不能解脱，就不能真正的自由快乐！

妈，听说天人是很快乐的，但是天福享尽之后仍然会堕落。只要心还没有觉悟，就仍然是外部世界的奴隶，到时又会陷入痛苦的轮回。所以，您一定要学习文化。不知道在那边能不能看到雪漠老师的书，如果没有，您可以每天晚上来和我们一起读。读了书要认真实践，实践了才能真正明白，真正受益。现在二姐和博为、小丰、益涵他们也每天在读，他们都在学习中受益了。小丰和益涵现在也不闹别扭，很和谐了；二姐也少了很多执著，自然也就少了很多烦恼；博为也变得坚强淡定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女孩了，面对儿子和老公的不如意也能泰然处之，不再焦虑了。因为学习文化，让我们都越来越好了，好像没有像过去那么多不顺心的事了。也许是读书改变了心，进而改变了境；也可能是心变了，眼中的世界也变了，不同的心对外界的解读不同了。所以，您看，好的文化是可以让人幸福的。如果我们早一点学习，也许会少很多痛苦，但现在开始也不晚。所以，您一定要来——我知道您只要一念就可以到达的。每天晚上，或者参加我们的读书会，或者参加博为他们的读书会。

这个母亲节，给您写了这封信，心里舒服些了。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希望您永远快乐！

想您的女儿

2026年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