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姥爷一路走好
我的姥爷叫介学昌,农历1934年10月 2日,出生于河南,他于2026年3月16日逝世,享年92岁,他典型的河南那种热心讲义气,乐善好施,身上有种担当和闯的劲,是一个一辈子让人敬佩的人。
2026年3月16日,大概傍晚七点多的时候,姐姐的电话来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地多跳了几拍,因为昨天才和姐姐通过电话,心里就觉得有什么事了,接通电话的第一句,姐姐就说姥爷走了。其实从小我把姥爷叫爷爷的,因为我的爷爷在我父亲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在我的所有概念中爷爷和姥爷是一个词。其实听到姐姐说这个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因为我周五才和姥爷通过电话,虽然他没有说内容,只是嗯了几句,但是明显感觉到他的所有都是清醒的。最初知道他得病是十月份,父母要来看我,说是来看病,我知道目的是看我,他们不放心,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管我年龄有多大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在父母眼里都是孩子。
本来爸爸妈妈是一起来的,结果突然姥爷查出来肺癌,所以妈妈就走不了了,就这时候姥爷还特地嘱咐爸爸,一定要来看看我,看看才放心。得知姥爷生病心里很不好受,但是也知道毕竟九十多岁的老人了。就他的病情我还询问了北京这边的医生,中西医显然分为两个态度,中医认为人一般上八十岁身上细胞癌变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因为年龄大了,新陈代谢很慢,一般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迅速扩散,再说都这个年龄了,中医建议保守治疗,吃好心情好,没事的。但是西医说要治疗,不治疗会迅速扩散,说北京的医院里八十多岁的老人化疗的很多,有些也出院了。当然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老人什么样的治疗方案是最重要的,于是我自己开始的时候只是传达了中医的治疗方法,我希望老人在有生之年,能高质量地活着。
但是姥爷和舅舅们到新疆这边的医院看的时候,医生就直接说,你这个病,要是化疗的话可以活一年,要是不化疗的话只能活半年,会迅速扩散的。家属大部分人的意见是不想化疗,因为我们身边有太多化疗的例子,这个我不多说。虽说现在的医疗水平越来越好了,据说对人的伤害越来越少了,但毕竟是化疗,大家想想九十多岁的老人了。但是姥爷坚决要化疗,那么作为子女也只能尊重姥爷的选择,姥爷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担当有责任心,一辈子在大气的前提下和命运抗争,我打心底里敬佩他,尊重他,我知道他只是不想等死。于是我也讲了北京这边西医给出的治疗方案,和新疆那边医生的方案差不多。我也说了,北京这边有一些老人确实出院了。但心里明明知道一种东西,所以从姥爷开始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我似乎都看到了一种结果,但是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我尊重姥爷只是用一种自己的方式捍卫活着的尊严。前四次的化疗,似乎都还好,因为姥爷的身体一直非常好,能拾掇他一楼院子里的菜地,天天还要出去片棒子,有时候打打牌,声音总是那么洪亮。
姥爷是妈妈家顶梁柱一样的人物,从小在兵团出生的我,姥爷的家就在我家的后几排的房子里,我们经常去姥爷家,姥爷一辈子当过连队的连长,管过团队的所有果园,他身上有一种关心国家大事,对事物有一种大局和整体的思维。又有河南人那种讲义气热心爱倒腾的性子,我的两个舅舅找的媳妇很漂亮,就是因为那时候姥爷是连长,只是后面婚姻变故是另外的事情。他和姥姥都属于拿工资的,虽然家里人口多,条件不好,但是就是自己再紧巴,对别人都非常大方。每次过年的时候,姑姑家发压岁钱是一块一块给,姥爷是十块十块给,给好多张,似乎是那种穷大方的感觉,什么时候到姥爷家都是给你最好的。
在很早的时候,姥爷就有经商的概念,因为几个舅舅相对来说平庸一点,姥爷就总是在张罗,开始开了一个小卖部,兼榨油坊,生意很好,那时候小舅舅没正式工作就看着店,我每次去,都给好吃的。后来我二舅舅下岗了,姥爷就带着舅舅在和静深山里去放羊,据舅舅说那是一段非常苦的日子,太苦了,最后实在是太苦了,也赚不到什么钱,才作罢。很多年前,我听姥爷说,那时候他还住在兵团,说在库尔勒市看到一个门面,那个好啊,似乎是绿树成荫,小桥流水,非常好,他想买,因为小舅舅没有工作,他想买下门面给舅舅,这样舅舅生活就有个保障。那时我在库尔勒上学,看了那个地方,什么呀,是个维族人的窝子,是有树,有一些柳树,是有条河,但也有个几百米吧,更谈不上风景优美。但是毕竟价钱合适,这毕竟是市里,他最后还是买了这间门面,还在门面上头买了一个住宅。那时候小舅舅已经离婚,他们给带着小舅舅的女儿,门面的生意还过得去。只是小舅舅显然不是一个门面能拴得住的,一切都在变化,小舅舅有自己的人生,所以开了几年,小舅舅的女儿去找她妈妈了,姥爷就把门面转给了大舅舅,大舅舅开了几年,觉得维族人太多,老爱在店里喝酒,喝酒了有时候就闹,有些烦,就把门面租出去了,也是一份不错的收入,毕竟房子买的早,都在升值。你从这里面可以看得出,我的姥爷是个敢想敢干,有头脑有魄力的老爷子,毕竟他一直在团场里待着,就敢在市里买门面,这眼光。
七八年前他回河南老家,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家,停留了几天,老人家红光满面,侃侃而谈,对什么都感兴趣,我带他去当地的名人故居之类的看了看,也看了陕西博物馆,那劲头,随行的人都累的迈不开腿,老人还兴致很高,他对国家大事,对身边的人都很关心,人也热心,谁有个难处都愿意帮。姥爷以前是不干家务的,姥姥在世的时候,姥爷是没有做过饭的,都是姥姥伺候他了一辈子。但是姥姥突然中风了,姥爷一个人伺候姥姥很长时间,做饭端屎端尿的。也许是因为这段经历,在人生的最后两天,他不再吃喝,大家知道他不愿意成为大家负担,他一辈子都不愿意麻烦人。当时为了姥姥方便,专门买了现在他住的这个房子,是个一楼,只是还没住进去,姥姥就过世了。最后一次见姥爷是在2021年,我带孩子一起去看他,去之前没有告诉他,怕麻烦他,因为他知道了一定会张罗一大桌子菜,毕竟八九十岁的人了,见到我们的时候一直唠叨,怎么不早点说,然后慌慌张张的出去,过一阵回来很失落,说要给孩子钱,去银行,银行周末关门早,取不出来钱。姥爷就是这样,每次见他都给孩子塞钱。走的时候给我们摘了很多他自己地里种的菜。
第五次化疗之后姥爷身体就不太好了,就感冒了,我还在说能不能不化疗第六次了,第六次在年前,但是他们还是去了。化疗完身体越来越不好,妈妈说姥爷腿上没劲,站不了,就这样年三十还让孩子推着他,去看了放烟火。就在过世的前几天,姐姐还去看了他,他看到姐姐眼睛里一下有了光,因为一直都是姐姐开车送姥爷去看病了,他说玲玲来了,是不是要带我去看病,起身就去里屋收拾去医院的衣物,说不能让医生等久了,姐姐说姥爷不急,医生说你先缓上一段时间,先吃着药,我们再去,那一刻姥爷的脸色一下暗了下来。前几天姥爷去医院已经查出来扩散了,似乎肿瘤已经压迫大脑,老是把以前的事情,当成现在的。但是姐姐说,说到要去医院的时候,姥爷似乎很清晰。姐姐最后怕老人伤心,只敢悄悄的走。
妈妈说周天的晚上姥爷似乎有点不安稳,开始是翻来翻去,后来人几乎就不动了,只有手在不停地动,像是烦躁,妈妈还问姥爷疼不疼,姥爷说不疼。大家心里都清楚,姥爷知道自己的病,他不想麻烦所有人。周一早上妈妈看姥爷的情况不太好,人就不太动了,就送了医院,这时候呼吸就很不好了,医院就问抢不抢救,妈妈和舅舅的意见是不抢救了,不想让老人受罪,医院说不行,如果不做任何抢救,死亡诊断不好开,最后就挂了吊瓶,抽血的时候就很稠很稠,几乎抽不出来,妈妈们不让插尿管之类的,这些措施就没做。后来有一阵眼睛突然睁开了,像是清醒了,然后就闭上,再也没有醒来。像一片雪花安静的落入了大地,老人安静地安详地离开了世间。
我只是后悔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多听听他讲他的故事,他从河南拖家带口来到新疆,一辈子当连队连长,以及放羊等等,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的世界就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可是一切,随着他的离开,都带走了,只剩下遗憾。好在年前,我给他买了一些奶格玛的营养品,他一直在喝,要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心里一定很遗憾。姥爷办丧事我打过去两千块,是我的心意,代表我对老人的尊重,舅舅没收,说自家人的钱就不收了,姥爷留的钱足够,这就是姥爷这一家人的厚道。
关于姥爷的治疗我不想说谁对谁错,只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了,再看得开,在病人面前,医生都是上帝,只能听的份,谁都想活,但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医生还要建议化疗,我想问如果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姥爷,他还会这样的建议吗?据说疫情的时候,全球的死亡率降低了很多,那么很多人的死亡,是不是因为过度的医疗?你可以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对于医生来说,病人只是弱势群体,其实是没有话语权的,在医生专业性下,是不可能有清晰的认知的,因为谁都想活。如果医院只是商业化,把病人当作生意的话,那么他们眼里只有治疗能带来钱。所以在一种商业化下,作为个体必然会被裹挟,你以为有选择,其实在你去医院穿刺查出癌症的那一刻,就没有选择了。除非你真的有信仰,真的有自己强大的认知体系和心灵体系,否则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才明白为什么雪漠老师一直强调文化的重要性,为什么不遗余力地用他的作品和忙碌的身影,一直在传播文化,因为只有改变文化土壤,那么才能改变土壤上的人的命运。
姥爷走的那天早上,妈妈还给姥爷喂了一支奶格玛肉苁蓉口服液。雪师经常说,当一个人在为社会为世界做贡献的时候,那么他的家人也会越来越好,可以享受到这种利众所带来的回报。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信仰的老人,经过六次化疗,纵然和他自己的乐善好施有关,我相信一定和一种好的文化的作用力有关的,才能这么安详地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姥爷留给我的是一种对待人生的态度,无论到什么状态下,都有一份积极向上,永不言弃的心态,即使知道了非来不可的那个东西,自主地选择不吃不喝,有尊严地面对生死,无论谁提到姥爷都是竖起大拇指的人,一辈子让人敬佩,是我们小辈的榜样。
愿姥爷入土为安,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