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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语言文学》:走向世界的中国西部文学——作家雪漠访谈录

2024-01-02 18:05 来源:www.xuemo.cn 作者:杨建新 雪漠 浏览:4450439

《外国语言文学》:走向世界的中国西部文学——作家雪漠访谈录

杨建新 雪漠

 

主持人语

跨越国际传播中的语言文化障碍

葛桂录

如何深度推进中华文化国际传播,引领更多的域外读者树立历史中国和当代中国统一性的正确史观,愿意看到且读懂中国,进而提升中国国际影响力,解决通过翻译等方式让中华文化“走出去”之后“落地难”的问题,其中特别重要的是要跨越相互交往中的语言文化障碍,超越中外文学文化传统之间的审美障碍,构建人类文化命运共同体。

也就是说,国际传播要注重实效,更要提高站位。我们需要具备全球史和长时段的历史视阈,观照中国文化发展历程,重新确立中华文明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作用;立足于中外文明互鉴视野,重新确立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思考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时代需求。经过近现代化洗礼的中国文化传统,已经融合了世界先进文明因素。正是由于这样文明互鉴的融合特征,让“走出去”有了被有效接受的基础与动力,从而成为解决世界问题的中国方案。站在世界舞台上赓续文化传统,传承中华文脉,才能推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同样也成为这种转化与发展的动力源,因为有时代的新需求与世界的新期盼。

《走向世界的中国西部文学:作家雪漠访谈录》通过对作品备受海外读者青睐的西部作家雪漠的深度学术访谈,探讨了雪漠凭借作家和中国文学传播者的双重身份,如何促成作品多达 35 个语种的外译传播盛况。特别指出了雪漠作品以中国西部文化精神为特质的人类共通价值关照式书写,形成了文学、文化双重加持的独特精神内核,这为中国西部文化乃至中国文学成功走向世界提供了启示。也就是中国西部文学既需要保持其独有的西部精神,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对世界共有问题提供中国文化观照;又需要从世界文学的共同审美认知出发,通过对西部生活的反思性升华,以融通中外的话语书写中国西部故事。正是这种“本地性书写照见世界性精神”,以及借助于海外华人传播、高端精英人士的辐射式传播、多重翻译加速传播的“多维互动的传播格局”,为中国文化走进西方世界搭建了一座桥梁。

摘要:雪漠作品近年来备受海外读者和汉学家的青睐,已被翻译成英语、德语、法语、俄语、韩语、日语、尼泊尔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等35 个语种。雪漠本人也主编期刊、赴世界各地讲学交流、创办出版社,推动了中国文学走出去的步伐。访谈关注雪漠作为作家和中国文学传播者的双重身份,就雪漠作品外译情况、译者群、作品内在的西部性及其翻译、西部文学走出去的建议等问题对雪漠进行了深度学术访谈,以期对中国文学海外传播有所启示。

引言

雪漠是西部作家中的典型代表,其作品承载了中国传统文化智慧,与时俱进地展现了西部文化形而上的关怀,被誉为“真正意义上的西部小说和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雷达,2007)。近年来,雪漠作品备受海外读者青睐,作品被美国的葛浩文和林丽君夫妇、英国的韩斌、德国的武屹、墨西哥的莉莉亚娜、罗马尼亚的鲁博安等知名汉学家翻译,涉及英语、德语、法语、俄语、阿拉伯等多个语种,雪漠作品专柜也先后入驻美国、加拿大、尼泊尔、意大利、匈牙利等国家。雪漠作品海外传播的速度不断加快;同时,雪漠本人也常赴美国、尼泊尔、匈牙利等国交流,主编《世界文学评论》《世界文坛》《世界文学》等中国文学对外传播期刊,创办出版社,积极推动中国文学走出去。雪漠既是一个作家,也是中国文学的传播者。关注雪漠作为作家和中国文学传播者的双重身份,深度解析雪漠作品对外传播的机制及雪漠本人对中国文学走出去所做的努力,可总结经验,由此及彼,更好地推动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由此,笔者就作品外译情况、译者群、作品内在的西部性及其翻译、西部文学走出去的建议等问题对雪漠进行了深度学术访谈。

1、雪漠作品译介概况

杨建新(以下简称“杨”):您的作品已被译或正在被译为多种外语,出版外文作品已有 40 多个版本。您能具体介绍一下您作品的外译情况吗?

雪漠:我的作品目前已被翻译成英语、德语、法语、俄语、韩语、日语、尼泊尔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等 35 种外语。美国著名翻译家葛浩文和夫人林丽君已经翻译出版了我的 7 部作品,包括《大漠祭》《猎原》《白虎关》《西夏咒》《野狐岭》《豺狗子》《深夜的蚕豆声》,另有两部作品《羌村》和《娑萨朗》已完成翻译,正待出版。英国著名翻译家韩斌也翻译过我的几部作品,像《雪漠短篇小说精选》《新疆爷》等。未来几年他们将会继续翻译我的作品。

杨:您和哪些翻译家有固定的合作,能讲讲您和他们的故事吗?

雪漠:我与许多国家的著名翻译家都有固定合作,比如美国的葛浩文夫妇、英国的韩斌、德国的武屹、墨西哥的莉莉亚娜、罗马尼亚的鲁博安、阿拉伯的福阿德•哈桑、韩国的金胜一、尼泊尔的桑达尔、印度的墨普德等。我的作品不仅改变读者,也会改变翻译家,翻译家在译完作品之后好像得到了一种心灵性的东西。西班牙语著名汉学家莉莉亚娜②翻译了我的《雪漠短篇小说精选》和《世界是心的倒影》。她说她当时正好遭遇了人生最大的困境,当她翻译完我的作品后,所有烦恼一扫而空,她像得到了救赎一样,从那天起她就说“我一定要把雪漠老师的作品都翻译出来,让所有西班牙语读者都能了解雪漠老师”,她说我的作品在救世。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呢?因为我的作品不是简单的文学作品,它不仅仅是一个形象,或者不仅仅是某个人物或者一个故事。作品本身就是个载体,它承载着东方智慧,渗透着中国文化中最精要的一种智慧。因此,很多翻译家翻译了我的一部作品之后就会接下去翻译我的多部作品。葛浩文夫妇就是如此,他们翻译了《大漠祭》之后,开始翻译后面所有的作品。他们二人翻译我的 1 部作品得一年多时间,翻译 5 遍,而其他作家的作品他们一般仅翻译 1 遍或 2 遍。这说明我的作品可能有一般小说没有的力量或者信息,能够引起翻译家的兴趣。有一次,葛浩文夫妇说:“《娑萨朗》打倒我们了,我们从来没有被一个作家的作品所打倒,这个《娑萨朗》算是打倒我们了。”这里“打倒”的意思就是没办法翻译。于是他们就凭借了多种力量进行了多重翻译,比如首先由精通英语的中国文化学者把作品翻译为英语,然后他们夫妇在吃透这个英文之后,再用精美的英语表达出来。

 

 

2、文学与文化双重力量下作品的世界价值

杨:您认为作品的哪些特征获得了海外译者和读者的青睐,推动了作品外译?

雪漠:第一,我认为我的作品获得海外译者和读者青睐的原因可能是它超越了语言和文学技巧,以内容取胜,这也是我们所说的文化自信。真正的文化自信其实是一种精神的力量,一种文化的力量。大量读者在读了我的书之后改变了生活,改变了心理,进而改变了人生,解决了他们很多心灵问题。这里就涉及到一个我的文学追求的问题,我所有的文学追求就一个标准——“世界上有它比没有它好,读它比不读好”。所以我的作品读完之后,读者会得到一种文学文化综合的力量,给他灵魂的滋养,进而改变他的人生。我的《爱不落下》就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在生命困境中读到了我的文字,改变了人生的故事。文学有时候需要一种“照亮”,不仅仅是“呈现”。《大漠祭》《猎原》《白虎关》属于“呈现”,记录了一个时代。《大漠祭》之后的“灵魂三部曲”以及其他的作品就属于“照亮”,这属于文学和文化双重力量对人心灵的滋养。

有一年纽约书展,中国作为主宾国参加,有一大批读者跟着我。在纽约的新华书店里有雪漠图书专柜,同时在加拿大多伦多最大的北京书店有我的所有作品。当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而且大部分是中文原版。后来我发现是因为很多是中国人,华人把我的书传播带出去的。他们说有华人的地方几乎都有雪漠的作品。这是一次由华人直接带出去的汉语原版传播,由国内影响到海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影响?《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和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社长刘国辉专门到我这,因为那时候大百科全书出版社要成立雪漠图书中心,这可能是中国作家在国家级出版社、唯一由一个作家撑起的图书中心。《中国出版传媒商报》记者问刘国辉社长,为什么雪漠的读者那么多?刘国辉社长说得非常好,他说:“一般作家的作品可以感动读者,而雪漠的作品可以改变读者。”  

第二,我不在乎圈子的标准,不在乎评奖获奖;我在乎的是人性,在乎的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文学作品中有了信仰,才能传递某种力量。所以这时候一个作品它就不仅仅是一个文学性的现象,而且成为了一种文化性的东西,拥有文化和文学双重的合力,这让我的作品在国内外吸引了广泛的读者。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不是一种运作,这种力量就是你只要给我一根蜡烛,一个火种,我就可以点亮一个火把,照亮周边。这样的情况下,每一个读者都会变成火把。所以我的读者群里有个现象,那就是一个人读了我的一本书,他会读我所有的书,一家人中的一个读了我的书,他们全家可能会读。翻译作品也是这样,我的作品中文化和文学的双重力量能够改变人。单纯的文学能感动人,但文学如果没有文化精神的东西,它的力量则很有限。

杨:您也讲到您的作品可以改变读者对人生的态度,读者对您书写的那些地方化的东西也非常感兴趣,那么您是如何通过本地性或者本地化的东西来体现世界性的?换句话说,您作品中世界性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雪漠:其实我的作品中有一种形而上的东西,是超越了地域的,这是东方哲学,东方智慧带给我的一种超越的东西。而这个超越的东西正好是人类都共同需要的东西。因为中国人面临的问题西方人同样面临,关于贪婪,欲望、仇恨、愚昧带来的诸多对人类命运的困扰。所以说我的作品中其实更多的是用一种超越的精神、超越的那种光明来照亮日常的生活。

西方的也罢,东方的也罢,无论什么样的读者,他只要心中有这个时代大家都有的困扰,都会从我的作品中得到一种滋养。这就是我的作品之所以成功的重要因素。就是有一种能够解救我们的智慧,智慧可以化解仇恨,智慧可以消灭愚痴,智慧可以让我们在面临无论如何多变的世界,都能保持一份坦然、一份自在、一份凡心。当我们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智慧可能能够让我们明白,即便是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是可以改变我们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所以智慧是终极的东西。我的作品无论文化或者文学的,都有这种智慧。

杨:非常感谢您的回答,对作品中这种形而上的超越性其实是最具有魅力的。那么,从您这些年在美国、尼泊尔交流的经验来看,您认为东西方读者对您作品的喜爱之处有何不同吗?

雪漠:侧重点不太一样。在大陆、台湾、香港,我的读者群中文化的读者人数要比文学多,包括佛道儒各种文化的比文学多。在海外基本都是文学读者,因为文化翻译的相对较少。文学除了小说,还有诗歌。罗马尼亚著名汉学家鲁博安(Constantin  Lupeanu)翻译了我的诗歌《那烂陀》,并在罗马尼亚顶级文学杂志Neuma 全文发表。俄文和英文翻译作品中有文学和文化两个方向,西班牙语主要以文学作品为主。、现在已经有很多国家的翻译家准备翻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雪漠诗说老子》,这本书以艺术的方式表达东方的智慧,西方读者可能更喜欢。 未来的趋势是文学和文化合到一起。目前海外主要是以文学为主,国内基本上是文化类的读者带动了文学书籍。我的作品已经打通了文化和文学,比如说《娑萨朗》是史诗,我写了 6 年,这是汉民族的一部史诗,大概有 100 多万字,厚厚的 8 本一箱子书,已经把文学和文化打通了。

3、西部作品外译中乡土语言的转化

杨:您的文学作品中有着大量的西部乡土语言。尤其是“大漠三部曲”在描写老顺一家的生活场景时,使用了大量凉州本土语言。这对于翻译家来讲,可能存在理解或者翻译方面的困难,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是否和您交流,您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

雪漠:就乡土语言翻译而言,葛浩文是非常伟大的翻译家。如果不是葛浩文的话,我的作品可能很难走向世界。一般作家作品的翻译,不需要像翻译我的作品那样沟通。几乎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有大量的乡土语言,单靠字面是没有办法解释的。

比如《大漠祭》中有一个人用“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这样的语言来骂另一个人说话“没有意思”“没有味道”。这些就很难翻译。葛浩文就问我“为什么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我就告诉他,“当地坐月子的女人都喝米汤,很少吃别的,红心南瓜不吃,不让吃。如果米汤喝一段时间之后,她的身体就会非常干净,所以即使放一个屁,也没有味道。那么‘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就用来比喻说的这句话没有意义,是废话”。这句话对于西方读者而言很难理解,必须跟他解释月婆娘的意思。葛浩文当时还弄不清“月婆娘”是什么,他问“月婆娘”是不是“月亮婆婆”;我给他解释不是月亮,“月婆娘”就是坐月子的女性。 类似的乡土语言翻译,葛浩文夫妇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他们专门翻译我的作品差不多八、九年时间了;因为他 80 多岁了,他已经不接别的作家的翻译了。最近我们正好要出一本书,这本书就是葛浩文就我作品中乡土语言的翻译问题和我进行的交流,大概有 70 万字。还有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可能有 100多万字的交流内容。书名暂定《为你搭一座桥》,意思是通过作家和翻译家之间的交流,为中国文化走向西方搭一座桥梁。这本书包括我和葛浩文第一阶段关于“大漠三部曲”翻译的交流,他提问我回答,回答的时候有各种故事,各种解释,包括各种思想,现在大概有三本书。这是一个翻译家和作家就乡土语言翻译问题交流的内容,字数远远超过了大漠三部曲。对未来的乡土语言翻译研究很有价值。

杨:您觉得是什么因素让葛浩文、林丽君夫妇翻译您这么多作品?

雪漠:葛浩文夫妇认为翻译我的作品给了他们全新的、独特的体验,每部作品都不一样。别的作家不可能有这种生活和这种写法,这其实就是西部文学中独特的西部文化,西部文学带给我的一种独特性。 我在上鲁迅文学院的时候,有两个东部作家说,“我们写的东西谁都能写,雪漠写的东西一写大家都不知道”,他觉得我们西部作家占了这个题材上的优势,他们两个人觉得不公平。他说的有道理,所以翻译家从我的作品中感受到的生活,他是不可能从西方作家,甚至包括中国的东部作家中感受到的那种生活。因为全球化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种味道,但雪漠作品不是这样,每部作品都不一样,每部作品的艺术表达都不一样,生活不一样,所有的都不一样。这说明我写的东西是他们根本不了解的生活和文化。这时,作品提供给世界就是一种完全全新的经验。所以任何一个读者,包括翻译家,只要翻译了我的作品,就会发现这跟他们所有过去的体验完全不同。于是他就感兴趣,一部一部地翻译。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有一次葛浩文在上海外国语大学讲座的时候,一个学生问他最喜欢哪位中国作家他说喜欢雪漠。那么至于为什么喜欢雪漠,陈思和老师有一个解读非常好。他说雪漠接过了萧红的精神,而葛浩文又非常喜欢萧红这个作家。我的作品中直面人生的东西有点像萧红,所以他一读就非常喜欢。我估计人物本身,鲜活的人物和独特的生活,尤其独特的生活是他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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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漠作品对外传播的特点

杨:您的作品对外传播中有什么特点吗?

雪漠:第一个特点是海外华人的传播。我作品的成功仰仗读者对我的认可。我有一大批非常了不起的、算得上是伟大的读者。我有一个巨大的读者群,这个读者群有一些非常愿意做事的朋友,他们促进了华人世界的传播。2015 年我去过一次北美,和儿子所到之处粉丝人山人海,所到之处的书店几乎都有雪漠作品的专柜。华人世界的传播功不可没。

第二个特点是高端辐射式传播。我的读者中有许多精英人士,他们认可我的作品之后,辐射下去就是一个群体,不是一个个体。我的作品刚刚在尼泊尔出版以后,宗萨他们到尼泊尔去,第一时间看到我的书,他们就准备谈电影拍摄之类的,尼泊尔的现任总统也希望我能够在他的任期之内访问尼泊尔。这里面我估计最重要的元素就是西部的东西,西部的文化和西部的生活,完全给这个世界带去了不一样的生命。还有一个原因,可能跟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有关。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学,它有一种文化的力量,读者能在我的作品中感受到这种文化和文学合一的巨大力量。

第三,多重翻译也加速了传播。葛浩文夫妇翻译《娑萨朗》的三部后,他们最后说:“雪漠,你的作品把我打倒了,我们实在觉得没有力气翻译了”,我写的生活他们根本不熟悉,因为他们根本无法从西方人的角度了解到我的作品中的文化内涵。后面我们就用了其他的方式。中国的翻译家把内容先翻译过去,然后再由他们这样的优秀的翻译家用英文,把它的精彩重新写出来。那么这时候翻译就变成多重翻译,就先把里面的内容翻译为英文,让人家能弄懂,然后他们再重写。后面很多翻译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进行的。

我的作品一旦翻译为某个语种的时候,就会引起反响。比如我的作品被翻译为尼泊尔语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在尼泊尔的街头看到书摊上都在卖雪漠的作品;被翻译为匈牙利和波兰语之后,可能会在匈牙利看到“雪漠图书中心”,包括波兰这个地方看到“雪漠图书中心”。又是因为这个原因,影响慢慢地波及开。《新疆爷》就是这样。《新疆爷》是法国翻译家把它翻译为法语,并收录进法语教材。后来英国翻译家从法文看到了这个小说非常喜欢,当时她就翻译成英文在英国卫报发表,并被评为 5 篇中国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之一。

5、作家视角下的西部文学走出去

杨:除了您刚才提到的西部生活,西部精神之外,我们读您作品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其中有西部的花儿、凉州贤孝等。您能给我们再讲一下,您作品的西部特征吗?  

雪漠:我写出来的西部已经不是本来的西部,如果是本来的西部的话走不出去。打个比方说,如果西部生活是葡萄,我已经酿成葡萄酒了。这就是很多西部作家为什么出不来的原因,因为他们笔下的西部生活没有经过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入生命之后的、发酵之后的升华过程。没有这个过程,西部生活中的西部精神就无法显现。比如大家吃葡萄的时候,法国也有,中国也有,差别不大。我作品中的西部世界已经是创造了的、酿造了的西部世界,比如《西夏咒》里面完全是西部生活,但《西夏咒》创作的是一个独特的世界,它已经不是西部本有的那个乡土的世界。西部乡土的世界是《大漠祭》,美国读者不一定读得进去《大漠祭》,《猎原》就可以读进去了,《猎原》有一个好莱坞的导演一直想拍成电影,《白虎关》也可以读进去。《大漠祭》是原生态的,写《大漠祭》的时候我还不会写小说,写《猎原》和《白虎关》时也不会写小说。越到后面才越会写小说,最近要出版的《羌村》就非常好看了。西方人一看就很喜欢,也可以拍出非常好的电影。我是慢慢地成长着的。《羌村》仍然是最地道的西部生活,但我已经把最地道的西部生活,经过我的创作变成了一个独有的艺术世界,这个艺术世界符合人类的生命。

杨:从作品创作层面,您对西部文学走出去有何建议?

雪漠:为什么大概 50 部“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大部分西方人不翻译或者翻译了之后也没有大的影响呢?原因在于我们的审美是不一样的。西部作家的审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中国作家的审美,和世界主流的文学审美标准之间出现了一个落差。这就好比我们看见非洲酋长的时候,酋长们可能赤身裸体,拿个木棒子,鼻子上弄一些个骨头环环之类的,那种审美我们觉得不习惯,但非洲人认为是非常美的。这个审美问题是现在必须解决的问题。我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国外读者在审美上不会有任何障碍。西部作家中解决这个问题的寥寥无几,几乎很少有作家解决这个问题。中国作家解决这个也不多,比如像莫言就解决了。那么有一些优秀作家也能解决,但大部分的作家是解决不了,为什么解决不了,他们认知有障碍。

我经常讲一个例子,西部我们村子里面过去有一家人生了 5 个女儿,妈妈死得早,姐姐嫁得早。剩下了一个小女儿,长得非常漂亮的一个女孩,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仍然穿着开裆裤,在路边撒尿。有一天我们过去的时候发现,这个丫头都这么大的还穿着开裆裤。为什么?因为没有人告诉她自己穿着开裆裤,没有人告诉她 16 岁的女孩子不能穿开裆裤。就这个女孩子的审美而言,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提升她的认知。同样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的障碍。当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以后,那个地方的文化既能成就他,又能阻碍他。这就是甘肃作家很难走出来的原因,就是因为当一块土地成就了他的同时,又阻碍了他,完全影响了他的认知。 我主办了一个杂志叫《世界文学》,专门面对海外,大概有 30 多个顶级汉学家和我们一起办这个杂志。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到各个国家的文学审美。那么现在甘肃作家中有这种经验的不多,有这种体验的不多,而这些作家也跟我交流的不多。这就意味着很多作家并不知道自己的审美认知是不是有障碍,所以他不大可能走出那个文化带来的阴影。他如果呈现的西部是一种像穿开档裤女孩子的这种生活,那么世界就会觉得他不文明,世界会觉得他的认知不对。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不应该穿着开裆裤在路边撒尿,他们应该有他们的规范。这个认知非常重要,这个认知是急需要我们西部作家,甚至中国的一些作家需要提升的认知。这就是我们国家提倡中国文学走出去,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原因。你要了解世界主流的文学审美认知已经达到什么高度,这个上不去的时候,我们像非洲的那些人一样,赤身裸体的提着个木棒,认为是最美的,那是不对的。所以现在这个问题是西部的文学也罢,中国文学也罢,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我们的认知如果还停留在西部的某个小村庄,或者某个小角落,或者某个小小的群体中,那么连西部都走不出去,就连西部人也不爱读。

所以现在一定要注意市场,关注世界主流。这个时代最缺的是时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阅读的理由。西部作家现在缺这个东西。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得提升认知,那么提升认知的方法有很多种。第一,多交流,这种交流包括走出去、请进来的交流。第二,介入,主动地介入这个世界最先进的某种认知,介入这种认知。比方说好莱坞,为什么它的电影能够风靡全世界,因为它的电影符合世人的认知审美。星巴克、肯德基、麦当劳也是这种。中国的艺术也必须达到这样一种东西,做到一种符合人类的大一统的审美认知,或者说绝大部分人的审美认知的时候,文学作品就必然会受到欢迎,做不到就不行。

杨:您能谈谈出版社对您作品传播的影响吗?

雪漠:现在我重要的出版社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大百科全书出版社,还有最近的作家出版社。除了国内的出版社,我自己有 2 家境外出版社,尼泊尔出版社辐射南洋,美国出版社辐射欧美。

杨:老师您近几年来好像是一直在致力于中外人文交流合作,先后行走在世界各地,我看到相关的消息说您在美国、加拿大等 30 多个国家和地区做演讲和交流。这样的演讲和交流,对您作品的普及程度和你个人的创作上面有什么样的影响?依据您的个人经验,作家如何发挥作家个人的影响力来带动我们中外人文的交流合作和他作品的传播。

雪漠:翻译我作品的译者有些我见过,有些没见过,像葛浩文见过,莉莉亚娜见过,德语语种见过。在疫情之前,我会参加一些世界级的书展,比如法兰克富书展,我一个人作品可以撑起两间的展位。我有 100 多种作品,版本加上就太多了,各种版本的话至少几百。以后我准备把一些更好的中国文化作品带出去,这就是为什么创办出版社的原因。出版社肯定先靠我在海外的影响。比如最近一个企业家,110 多个国家有他的公司和分公司,他就来找我谈如何能够把雪漠作品或者中国好作品推广到这110 多个国家。

我的作品走向世界,影响世界,靠的是读者。他们自发做这些事情。这里面我自己没有组织,没有倡导,也不去管理。因为没那个时间,我实际上就是写作再写作,奉献出最好的作品。

杨:老师您觉得除了雪漠图书中心,雪漠作品专柜这些影响了大量的读者之外,您觉得雪漠文化网有影响吗?因为我们大多数人了解您都是通过雪漠文化网来了解的。

雪漠:有一个学者叫陈福民,他说雪漠是中国作家中走在最前沿的作家,是与时俱进的作家。即便在世界作家群中间,像我这样的作家也没有。一般的作家就是写个好作品,我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写个好作品,我写出好作品,会有一大批的读者帮我推销。为什么这样?源于我时时刻刻地走在那个时代的科技的行列里。中国作家网一出来,我就创建了雪漠文化网。雪漠文化网大家通过网页就可以知道,有几千万的点击率。QQ 出来,我用 QQ 和读者交流,每周花一定时间解答读者的问题。直播出现的时候我就通过直播讲课。我一直在引领着一批读者,陪伴着一批读者,培养着一批读者。一直和读者一起,有些爷爷是我的读者,父亲也是我的读者,儿子也是我的读者,我会每天花时间,陪伴着他们全家人聊天,教他们怎么写作,解决一些生活的问题。换句话说,这批读者其实是一个作家陪伴着成长起来的,就是我培养起了大量的读者。现在我的读者群中,从刚开始一个小青年成长为长江学者这个级别的有好几个,都是一直读我的作品;成长为科学家,成长为各个领域精英的有很多,从失败走向成功的也有很多。大家想一想,雪漠作品对这批人已经不仅仅是文学,也影响他们生命成长的历程、生活的改变以及事业的成功。所以他们对我的作品的宣传很多是不遗余力的,根本不需要我去倡导。 “雪漠文化网”以及有关雪漠的几个公众号,像“雪漠”“雪漠之约”等是读者在帮我打理,或者是读者自己在打理。很多人无怨无悔地在做这个事情,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情怀。这时候雪漠只要做好一点,写出最好的作品,那么这个作品的受益者会帮他传播,甚至包括翻译。就是在这样一种不知不觉的交流和爱中,我远离了象牙塔里的写作,变成了一个直面人生和社会的作家,也赢得了一大批读者。因为我自己对文学就是爱,所以说,写就对了,不追逐其它什么东西。

6、结语

雪漠——一个从中国西部成功走向世界的作家,既是中国文化的书写者,也是中国文学的传播者。雪漠作品以中国西部文化精神为特质,关照人类共通价值,形成了文学、文化双重加持的独特精神内核。由此形成了海外汉学家积极参与的翻译传播、“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雪漠作品”的读者自发推广、海外精英群体自上而下的“高端辐射式传播”的多维传播格局。这是雪漠作品海外传播的内在机理,也对中国西部文学乃至中国文学成功走向世界提供了启示——“本地性书写照见世界性精神”及“多维互动的传播格局”。一方面,中国西部文学既需要保持其独有的西部精神,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对世界共有问题提供中国文化关照;又需要从世界文学的共通审美出发,通过对西部生活的反思性升华,以融通中外的话语书写中国西部故事。另一方面,中国文学传播过程中,除了海外汉学家参与的翻译传播,读者群体自发参与的华人推广传播、海外精英群体自上而下的“高端辐射式传播”亦不容忽视;海外华人带动作品出海,由华人影响力及海外精英受众群体的“高端辐射式传播”带动作家图书中心的建立、作品翻译资助及出版运营。此外,还需搭建作家海外交流平台,鼓励作家开展海外交流,在增加其能见度的同时,促成与海外译者及出版商的接触合作;举办海外中国文学研讨会、设立在海外文化中心和文学机构、参与国际书展及文学节等活动,积极展示中国文学的优秀作品,加强中国文学与海外读者之间的沟通和了解,为中国文学的国际推广提供更多支持,形成作者、译者、读者及图书出版机构的协同合力,最终构建多维互动的传播格局。

 

作者简介:

杨建新,河西学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话语研究、翻译研究。

 漠,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研究方向:现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

——刊于《外国语言文学》(202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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