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爷爷

文/路新立

时光飞逝，爷爷己离逝我们二十二年了。在他离逝时我因怀孕，没能前往参加葬礼，带着这份深深的遗憾和内疚，爷爷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境中的爷爷，左手拿着跟了他几十年近一米长的木质铜嘴汗烟㶥。微驼着背，靠坐在老屋窗边的长条木凳上，身上总喜欢穿着一件宽松，并洗得发黄的老白土布长䄂衫；白衫的下方左右两个大口袋，里面装着火柴和汗烟丝袋。

爷爷中等个，很清瘦，深凹的眼眶，大大的眼睛烔烔有神。梦境中的爷爷不爱说话，总是慈祥地笑眯眯看着我。在童年记忆中，暑期最快乐的事，就是随父母，回老家贵州毕节探亲。

每次回到老家，当天第一顿饭，爷爷定会开心地拿出一大块带骨的自制老腊肉，放在石砌成的煤炭火炉上，把带皮一面紧贴火炉，均匀移动地烧烤着，这时的肉皮被烧得哧哧直响，皮上的猪毛被火燎着后，卷曲着冒着油，滴在火炉上化成了一股股浓烟，熏得爷爷会半眯着眼，呛得会猛咳一阵，紧接他把烧好的腊肉，放在热热的淘米水中，泡上一小会。再用磨快的菜刀，在腊肉皮上来回刮几次，这时的肉皮变成黄澄澄的，馋得孩子们围着爷爷直流口水；剩下来切肉、蒸肉是奶奶的事。这时爷爷会不放心地叮嘱奶奶：要把肉切薄些，炝炒一份土豆丝，再用白水煮一锅老南瓜加四季豆的汤。很快蒸熟的腊肉香味，在老屋里飘散开来。虽然那时的饭菜非常简单，但一大家人开心的围坐在一起，谈笑着，品尝乡味，那暖暖的乡情，温润着每个人的心！

休息上几日后，等到一个晴好的周末，爷爷会把几位叔叔和婶婶们叫回来，一起去上坟祭祖。

提前一天，爷爷会安排好奶奶，买上一些香、蜡、纸钱和糖果，还特备上一瓶好酒。最后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竹编的大背篓里。

第二天大早，天还没亮，吃过早饭。坐上从亲戚家借来的拖拉机车，一大家人开心地出发了。

贵州毕节，处在高原的高寒地区，公路崎岖弯延，可山路周边的风景极好。清晨的大山绵延起伏，高耸入云，山尖被白茫茫的浓雾笼罩着，山腰被墨绿色的高大松林密密的覆盖，似缕的薄雾轻轻地飘浮在松林的树梢上；山谷中，欢快流淌着清澈的潺潺溪水；空气清新的松林间，时尔传来蝉鸣雀鸟的叫声，与山谷间哗哗的水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心旷神怡！

虽是盛夏，清晨拂面而来的风凉凉的，坐在露顶的拖拉机车上，被风吹地哆嗦的大人，会蹲下身来抱紧孩子们，依偎在一起。这时爷爷会从装祭品的背篓里，拿岀早己备好的一些厚外衣，让受不了冻的叔叔、婶婶和孩子们穿上。这一路颠簸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快到达时，下车还要步行爬上半个多小时，才到达我们路氏的祖坟山。

站在山下仰望看去，山顶是绿绿的松林，山腰一直到山下，是密集而座落有序的墓地。这时让人感觉到异常阴森冷清，不知长眠于此无数的灵魂，他们经历过怎样的短暂人生呢？是否，灵魂己得到安息……

这时的爷爷，精神抖擞地走在最前面；左手拿着那长长的汗烟㶥，不时挡开荆棘和杂草，并让跟在他后面的小叔，用镰刀把路上荆棘杂草砍断，清理干净，为我们开路。还不时地大声吆喝到：“儿们，小心有刺巴，看着点。”

这时我们孩子会追赶爷爷，去搀扶他。可被他左手汗烟㶥轻轻地推开，笑着对我们说：“别挡着爷爷的路，看我们谁先爬上山。”一路上，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跟随着爷爷，很快爬到半山腰。

大家会坐下来休息一下，爷爷也坐了下来，拿出衣包里的黑土布烟袋，用右手干裂粗糙的拇指和食指与中指，慢慢地在烟袋里，把烟丝捏成一个小球，然后小心地放进那长长的汗烟锅里。这时小叔会起身前去，擦燃火柴，帮爷爷把烟丝点着，他“叭哒、叭哒”地猛得吸上几口。烟袋锅里的烟丝，会忽燃忽灭地冒岀一股浓烟来，爷爷眯着眼，有一种惬意和彻底放松。几分钟后，烟袋锅里的烟丝燃完了，爷爷轻轻地在旁边石头上敲几下，抖落烟袋锅里烟灰。再用他那粗糙的右手，在嘴角左右拂拭上几下，慢慢地站起身来，安排大家摆放祭品。一家人按辈份大小，依次开始在祖先的坟墓前烧香、燃纸钱、跪地磕头，虔诚祭拜。

从半山腰一直祭拜到山下，用了一个多小时。在这个过程中，爸爸和四叔不时会问起爷爷:“爸爸，这坟上的好多人长辈和远亲，都是你亲自安葬的吧？看这个是五爷爷的坟，也是你拿钱买的棺木下的葬。至今镇上的好多老人，都叫你是埋人匠。”爷爷微微地点点头，忧伤地说到：“哎！那时人穷的饭都吃不饱，死了人，哪有钱买棺材呀？穷人家，能有一块木板和几米白布裹着下葬就很满足了……”说到这时，爷爷的话变的沉重起来，哽咽着回忆着说：“我十二岁时母亲就去逝了，留下三个年幼的妺妹，为了帮父亲把妺妹们养大。离家远岀，去学打铁手艺，挣钱养家。没过几年自己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因病也相继去逝，是我四处借钱把四位长辈安葬的……”这时爷爷深凹的眼眶里，浸满了泪水。爸爸怕爷爷太伤心，岔开话题，安排大家祭拜完，下山返回……

很巧，在探亲快要结束的一个傍晚，天下着濛濛细雨。爸妈出门窜亲戚去了，爷爷奶奶陪我和弟弟在家，突然，从门外快步走进一个赤着脚的人来。个子不高，发黄清瘦的脸和头，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上衣也湿透了，下身补丁的蓝布裤子一高一低地卷着，上面溅满了泥浆。进门后，看到爷爷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浑身颤抖着轻声地哭诉到：“大爷爷……我家爸爸今早去世了……”这时爷爷赶紧招呼着他坐下，并吩咐我给这位远房表叔，拿条干毛巾，让他擦干头发和脸上的雨水。奶奶急忙进里屋，拿来一件爷爷的外衣，让他换上，很快奶奶又煮了一碗热面，叫这位表叔吃下。吃饱饭的表叔情绪似乎也稳定了些，慢慢地告诉爷爷说，他父亲己经重病半年多了，为了给父亲治病用尽了家里的积蓄，由于去年庄稼收成不好，四处借钱。连前年，借爷爷买种子的钱，至今也没能还上。说到这时，他内疚地低下了头，又伤心地泣不成声。面色凝重的爷爷站起身来，向里屋走去，听到屋里一阵翻动柜子的声音，很快爷爷从里屋岀来，手里拿着十元一匝的钱，交给了那位远房表叔，并安慰到说：“幺（当地人对晚辈的称呼）别难过，今晚大爷爷也不留你住了，赶紧回去安排你爸爸下葬吧，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明早我会赶过去送我兄弟一程。”说到这时，这位表叔用粗黑的大手拉着爷爷，从坐着的木凳上跪到地上，哭得越加伤心。爷爷突然严肃地呵叱到：“你是男人，家里的老大，现在你们家里还要靠你，以后你母亲还要靠你养老送终，快赶回去处理伤事去吧。”很快这位表叔站起来，用袖口擦干了满脸的泪水，转身走到门口的墙角，拿起，来时挡雨的一把补丁黑伞，大步地走岀门外，消失在这黑冷的雨夜……

这时老屋内也异常寂静，只听到屋外沙沙的雨声。

坐在一旁的我，被刚才发生的一幂惊呆了。开始明白，四叔为什么常常说起镇子上的人，称呼爷爷是“埋人匠”了。在那穷苦的年代，得到过他帮助的人，内心定会留下一份温情暖意，度过人生的难关。

爷爷的一生，勤劳孝顺、乐善好施，天生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这是他留给儿孙们最大的财富，让我们受用一生，学习一生！

成年长大的我，一想到爷爷，晶莹的泪光中，又会看见那清瘦、穿着发黄的土布白衫，左手拿着长长汗烟㶥的身影，笑眯眯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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