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阿竹
【嘉宾】 肖 鹰 清华大学美学教授文化批评家 魏心宏 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
主持人的话
投票将实行实名制、网络文学也将有机会参评,2012年,新一届的茅盾文学奖将要出炉。媒体上陆续报道的一些新闻,再一次将茅盾文学奖推进了人们的日常话题。走过近30载春秋,我们的时代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茅盾文学奖在人们心中的分量是否还一如往昔?
A 茅盾文学奖受关注度正在下降?
主持人:作为出版人,魏心宏先生怎么看待茅盾文学奖?
魏心宏:茅盾文学奖从1982年开始评选,是目前为止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高奖项。至今已评出7届,总共有24位作家的25部作品获奖。其中只有女作家张洁得过两次奖。茅盾奖的举办对推动我国当代文学的发展以及提高我国长篇小说创作水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与世界上很多文学大奖相同的是,这个奖尽管评选多年,也还是与很多大作家、杰出作家失之交臂。像王蒙、铁凝、张炜、余华、莫言、韩少功、苏童等都没有得过茅盾奖。另外,一些文坛的后起之秀,在这个奖当中也还是见得很少。我想,茅盾奖未来的发展趋势,要尽可能地能够涵盖整个的文学发展与先导性。
主持人:我们听到一种说法,认为近年来茅盾文学奖评出的作品越来越不受关注了,是有这样的情形吗?
魏心宏:我们回过头来看那些已经获奖的作品,如果我没有统计错的话,除了张洁的《沉重的翅膀》等少数几部作品是直接反映改革开放进程的,绝大多数的作品都是与改革开放的历史无关的。这恐怕是茅盾奖不能完全吸引读者的因素之一。很多作家,往往习惯于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生活,他们的创作往往习惯于寻找那些过去很久,很多事实都已经完全定型的题材来创作。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惯例。这本身无可厚非,但问题是,今天的中国正处在快速变化中,在这样一个时代,如果我们的文学还是一个劲地沉醉在对历史的追忆中,我看就不够、也不妥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茅盾奖对文学创作的确要有一些引导性。
B 长篇小说年产量“上千”却闹“佳作荒”?
主持人:肖鹰教授曾提出过茅盾文学奖暂停十年的建议,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一个建议?
肖鹰:我认为茅盾文学奖的现状表明,它面临着深刻危机。我建议“暂停评选”,认为它需要一个相当长时间的“休克治疗”。茅盾文学奖存在三方面的问题:一是作家作品方面,缺少文学创新的优秀作品,即“佳作荒”;二是批评家群体的判断力失准,批评泛滥而无底线,即“无公评”;三是评审原则因为严重滞后时代发展而失效,即“缺原则”。
主持人:您讲到当下文学创作的“佳作荒”现象。我国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年产量上千种,如加上网络写作,长篇小说的产年量可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为什么这样繁荣的创作形势却出现“佳作荒”?
肖鹰:我认为,当下中国文学创作的现状是:写作大于创作;有作品无佳作。基本原因有二:一是文学的内在体系在持续的“先锋反叛”和“消费主义”夹击下崩溃了,不仅“怎么写都是文学”,而且越是烂俗恶劣的东西,越被追捧,越有市场;二是中国作家们整体在创作上面临严重的精神危机。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写作可以为了包括游戏在内的任何目的,但就不是“为了文学”。最近我读到鲁迅研究专家孙郁教授的一篇文章,他指出当下中国作家缺少对“文字的敬畏之心”。这是切中要害的精辟之论。
C 茅盾文学奖新举措是进步还是噱头?
主持人:我们从媒体新闻上了解到,茅盾文学奖的投票将实行实名制,此外,网络文学也可以有机会参评。对于这些举措,两位嘉宾怎么看?
魏心宏:设立大奖和这个大奖的操作过程,与很多产品的生产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样的,既然是有利于人们生活的产品,那它的生产制作过程就应该甚至提倡透明化、公开化。这对防止暗箱操作和某些拥有特权的人物以个人意志代替评选标准是有好处的。网络文学作品第一次被正式允许进入评选,也是近年来网络文学发展迅猛所带来的。
需要特别提一下的是,中国文学正在快速地走近市场和读者。过去我们很多纯文学作家,往往都不太考虑作品是不是能被读者关注,是不是具有市场价值,仿佛作家只要想到市场、想到销量就俗了。其实,严格说起来,只要是好的作品,都是具有着市场价值的。中国也有许多既被文学界认可同时也兼具着市场前景的作家和作品。比如余华的《兄弟》,上下册合起来总计销售达到了110万册。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贾平凹的《秦腔》,销售了38万册。另外,在网络上的很多作品也创造了惊人的点击率。未来,恐怕我们更需要那些能够带动市场、促进传播的好作品、大作家。
肖鹰:坦率说,我不看好这两个举措。所谓向“网络文学”开放,鲁迅文学奖已开先例了,结果呢?也不过是提供给媒体一点宣传噱头而已。至于“投票实行实名制”,程序能保证机器不出错,制度却不能保证人不乱来。如果评选原则失效,如果评委本身就没有判断力,或者没有责任感和荣誉感,实名制不仅不能带来评奖水平的提升,反而为无效评选、甚至不端评选提供了“公开的合法性”。
纵观七届获奖作品,你会看到获奖作家队伍是由那些被评委团队“有口皆碑”的“大牌作家”“排排坐、吃果果”构成的。一方面,作为掌控文学批评话语权的评委,热衷歌颂当下文学创作“长篇小说出版数以千记”的盛世景象,另一方面却只有那么二三十人入他们的“法眼”。
此外,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获奖的某部作品,从技法到主题,都是一部典型的商业流行小说。为什么把奖评给它?主办方的公开宣传是“向市场开放”。但是,这带来了什么?借用当时一篇评论的标题可做回答:“迎合市场的茅盾文学奖离读者渐行渐远”。
D 文学批评正在给商业帮大忙?
主持人:文学批评对于文学创作有着重要的意义。当今文坛,文学批评的现状又如何?
魏心宏:中国当代的文学批评,还没做到完全的公正、及时和准确。这与我们长期以来缺少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健康的批评秩序有关。也与我们一些批评家的素质有关。不过,这些缺失都将在发展中逐步得到解决。因为与作家一样,批评家也一样需要读者需要社会对他作为的积极反馈。事实上,我国有许多有着真知灼见的批评家,他们读书勤奋,功底扎实,文风朴实,言语中肯。这些批评家对推动我国文学的进步起到了有时连行政命令都难以起到的作用,成为我们欣赏文学的指针。茅盾奖必将吸收这些良好的意见,成为能够在读者心目中建立起真正的丰碑的有威信和口碑的大奖。
肖鹰:孙郁教授说:“今天的文学评论总体变得越来越暧昧,不再勇敢直言,也不再犀利。”我以为,这是较客气委婉的说法。其实,当下中国文学批评整体失去了方向,变得无聊甚至庸俗。
我曾在20世纪末跟随著名批评家谢冕先生做过当代文学博士后研究,一直关注当代批评的走向。现在的文学批评家主流,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逐渐成长起来的,是“文化跟风”的一代。截至20世纪末,他们热衷于追逐和运用舶来的西方批评技巧和术语,但没有内在的文化基础和建设。近年来,一方面因为读者对“西方批评”的审美疲劳,一方面因为“富起来的中国”唤醒了民粹主义,这些主流批评家集体反水,忽然在一夜之间,转了方向,开始“反西方的中国批评”。
现在的文学批评,主导话语权的是为主流批评家所把持的圈子化、甚至帮会化的“团队批评”。如果一部新作品要入世,就必须经历这种“团队批评”。这种团队批评,就文学的意义是“暧昧”;但其商业的意义却是非常明确的,因为它总是将评论对象定义为“前所未有”的“佳作”。
现在的中国读者会发现,无法根据批评家的评论来选择读物。文学批评嬗变为商业炒作,正在给文学创作帮倒忙,给商业帮大忙。郭敬明现象就是中国文学的怪胎。他的经历似乎在告诉人们文学可以抄,只要有足够的资本炒作就可以成大名。
E “茅奖”4年的限制不合文学规律
主持人:每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揭晓都会吸引大家的关注,茅盾文学奖能从中借鉴些什么?
肖鹰:诺贝尔文学奖在所有人心目中代表着当今世界对文学理想的坚持和追求、现代文学创作的标高。茅盾文学奖要承担国家文学大奖的使命,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要准确定位在“提升民族文学创作水平和倡导文学创作理想,”并在此定位上确立评奖原则。
诺奖获奖作家的代表作有百分之四十以上是在获奖前20年就出版了,间隔时间最长的是意大利作家乔祖埃·卡尔杜齐,他的代表作《青春诗》1850年出版,1906年获奖,中间隔了56年。在评选条件上向作家终身开放,这是诺奖追求世界文学理想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条件。这个条件对于作家更深刻的意义在于,鼓励作家把追求最高的文学理想实践为毕生的文学耕耘。
现在茅盾文学奖以四年为一评奖年度,鼓励的是急功近利,也不符合文学接受和评选的规律。文学不是商品,其标准不受年代、文化限制,需要更长远的时间来审视。4年的限制,是不符合文学规律的。
茅盾文学奖要成为民族文学标高,就要坚持宁缺毋滥。暂停十年,是一个积极的郑重的承诺,是为了要评选出最优秀的作品。
BBS
记得读书时,一本《长恨歌》在好几个同学手里轮流转,看完了还特别开心,因为那本书的封面上有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字样。现在,老同学聚会时,那帮昔日的文学青年,好像根本都不会聊到茅盾文学奖的话题了。
巧克力豆豆猫
听说郭敬明声称自己就差没拿茅盾文学奖,搞错没有?茅盾文学奖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的吗?
秋秋
总觉得现在很多作家不关心民生疾苦,不碰社会重大题材,只在小圈子里深刨,玩感觉,经营精英生活,为自己打工。评奖什么的都是自娱自乐。作家们都这样,茅盾文学奖又能让人有什么期待呢?
雁之翎
结束语
纯文学式微的今天,谈及茅盾文学奖,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提出期许,无论他们是学者、出版人,抑或是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他们都是关心、热爱中国文学的人。茅盾文学奖,终究只是呈现在台前的评奖,其背后则是整个中国文坛。对茅盾文学奖的种种关注和思考,亦是对中国文坛,中国文学的关注和思考。(新民晚报 2011-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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