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都懂，却活不好这一生？——上海图书馆《考拉要开心》暨‘救赎三部曲’对谈沙龙

道理都懂，却活不好这一生？

——上海图书馆《考拉要开心》暨‘救赎三部曲’对谈沙龙

当抑郁症、标签偏见、精神内耗成为当代年轻人无法回避的困境，我们该如何看待那些被命运裹挟的生命？

上海书展期间，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的“《考拉要开心》暨‘救赎三部曲’对谈沙龙”上，作者雪漠、心理学家贺岭峰、编辑陈彦瑾、主持人李念，围绕小说文本展开深度对话。这场跨越文学与心理学的对谈，叩问疼痛、修身与救赎，也为困在孤独与迷茫中的现代人，提供一份文学的参照。

一、考拉的故事：那些戳心的细节

◎李念：雪漠老师的 “救赎三部曲” 第一部《爱不落下》2021 年出版，上下两卷，篇幅厚重；第二部《妈妈的星星》2025 年面世；今年，第三部《考拉要开心》正式出版。整套作品的一大特点，就是把目光投向那些常常被社会忽略的群体。我简单介绍一下《考拉要开心》的主要情节：主人公考拉是一名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天性叛逆，向往自由，但长期被抑郁、失眠折磨，在朋友介绍下，她接触到一种特殊的成瘾香烟，出于善良又无知的心态，想着同样处境的人很难买到，便做起了贩卖，就此触犯刑法。故事大量篇幅围绕看守所、监狱的生活展开。在狱中，考拉获得了新生，可当她走出高墙，现实却迎来残酷反转，求职处处碰壁，追求者的介意、亲人的言语也不断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多重压力之下，考拉最终选择轻生。

我们从故事切入，想问问在座三位，读完这本书，哪一段情节最让你触动、产生共鸣？先请贺岭峰教授谈谈。

●贺岭峰：我翻开《考拉要开心》，很快就被打动，甚至读哭了。最戳我的情节，是抓捕考拉的警官骆驼，考拉生病的时候，这位警官独自外出，专门给考拉买药送回来。

警官和嫌疑人，本是完全对立的两方，前期还有审讯对峙。但在那一刻，身份标签全部褪去，两个人的心灵完成了碰撞，那种感觉更像父亲对待女儿。雪漠老师的作品，一直在提醒我们，我们总是活在标签构建的世界里，被职业、身份、社会定义束缚。可当两颗心灵真正相遇，这些外在标签都不再重要，人与人之间流淌的慈悲与爱，可以穿透一切隔阂。这个细节特别打动我。或许也因为我自己也是父亲，有一个女儿，读到这里感触格外深。

◎李念：读到这段的时候，我也很意外，警察和嫌犯之间，竟然生出这样柔软的情感。接下来问问彦瑾，作为责任编辑，反复通读书稿，哪部分最触动你？

●陈彦瑾：这本书我至少完整读了三遍，画线标记最多的，是贯穿全书的哲理对话，也就是书中雪漠老师和考拉的生死对话，金句俯拾皆是。阅读的时候代入感极强，我会把自己代入考拉，也像一个旁听者，静静聆听这场对话。哪怕我早已不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但书中探讨的命题，依旧精准击中我心。

我留意到今年心理学大会的主题是 “生命的意义：存在、觉醒、价值”，而贯穿全书的对话，恰恰就在讨论这些命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如何在世间立足？如何找寻自我价值？所以摘选了几句小诗放在封面上：“你是你世界的造物主，请在你的国度里，真正完成你自己。”

◎李念：编辑总是最擅长提炼作品的内核，读到这些哲理文字的时候，确实像给内心充电。接下来请雪漠老师谈谈，整部小说当中，哪一部分是您写的时候最动情的？

●雪漠：我把这部小说定义为哲学小说。以往的救赎书写，大多依托特定宗教智慧，而这本书，我希望用哲学照亮人的生活。书里面大量内容属于原创思考，是我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想法，一直没有合适的载体表达。我长期关注大学生以及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总想告诉他们如何完成自我、如何成长、如何直面现实困境，而这套思考角度，之前很少有人写，我便把大量思考倾注进这本书。

书稿完成之后，我甚至觉得有些可惜，对话的每一段内容，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写成一部专著。这些思想具有普世性，探讨的不只是国内年轻人的困境，也是全球性的难题。美国、日本的读者向我提问，同样聚焦青年的精神危机。当下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热衷于传统宗教，我在西班牙等地观察到，走进教堂的大多是老人，但年轻人依旧愿意接纳哲学。所以我选择换一条救赎路径，用生命哲学完成精神救赎。

回看 “救赎三部曲”，三部作品分别使用不同的救赎载体。《爱不落下》依托中国传统心性智慧；《妈妈的星星》侧重借助自然的力量，依靠自然与母爱完成疗愈；而《考拉要开心》，核心就是哲学救赎。它不是生硬贴标签的哲学，是扎根生命体验的生命哲学，完整承载我对生命的整体性思考：如何实现人的圆满，如何面对分裂的自我，怎样化解成长路上重重困局。

◎李念：我也分享我的感动点，读到 475 页小说尾声考拉母亲写给女儿的信，我几度眼眶湿润。母亲深爱考拉，本来母女有很多共同话语，可等到女孩长大步入社会，母女之间生出隔阂。两个人明明互相深爱，却没有办法顺畅表达情感。我身边也见过大量中国式家庭，爱深埋心底，却很难好好说出口，总要等到失去，才体会到锥心的遗憾。

二、用文学接住无法言说的疼痛

◎李念：雪漠老师的创作脉络非常清晰：2000 年开启 “大漠三部曲”，书写西部农耕文化的精神传记；2010 年前后推出 “灵魂三部曲”，书写土地与信仰；又历经十年，2021 年开启 “救赎三部曲”。几乎每十年，创作重心就完成一次递进。彦瑾，站在编辑的视角，“救赎三部曲” 在雪漠老师整体创作当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是什么线索把三本作品串联起来？

●陈彦瑾：简而言之，如果说 “大漠三部曲” 关键词是乡土，“灵魂三部曲” 关键词是信仰，那么 “救赎三部曲” 的关键词，就是疼痛。

回看创作姿态， “大漠三部曲” 是为家乡父老立传，“灵魂三部曲” 书写对信仰的求索，两个系列中，都有作者自身的生命印记，带有自传色彩。但到了 “救赎三部曲”，作者完全放下了自己，“无我从他”，转而介入现实，也就是萨特所说的 “文学要介入现实”。驱动创作的，是作家的悲悯与人文关怀，此时他不再追求单纯的文学艺术，而是力求用文学接住世间无法言说的疼痛。

可以说这是雪漠老师的 “人间疗愈系列”。世间有很多伤痛是难以言说的：《妈妈的星星》中自闭症孩子家庭的痛苦，《爱不落下》中癌症患者的绝境，《考拉要开心》里考拉和她代表群体的困境，都是无法诉说的。雪漠老师用文学替他们发声。看见、言说本身，就具有疗愈之力。因为当作家看见疼痛、写出疼痛，读者共情疼痛，便能推动社会产生更多理解与包容。所以，贯穿三部曲的精神力量，就是作家的现实担当和人文关怀。

◎李念：感谢彦瑾，两个关键词 “接住疼痛”“现实关怀” 精准概括这套作品。接下来我想请教雪漠老师，《考拉要开心》半纪实半虚构，大量描写高墙之内人物命运。书中的人物故事，是考拉本人讲述给您，还是您做了大量采访？为什么会选择二十岁大学生考拉这样一个人物作为主角？

三、为了避免诞生更多新的“考拉”

●雪漠：《爱不落下》《妈妈的星星》《考拉要开心》的主人公，都有真实原型，但故事当中加入大量虚构。我有一个习惯，遇到有特殊经历的人，我都会采访他。我的一个学生曾经在监狱管理局工作，给我提供了很多一手信息。

我们长期开展图书进高墙的公益捐书，很多监狱图书室都摆放有我的作品。读了《肖申克的救赎》，我深深感受到高墙之内的人对书籍的渴求，于是持续往监狱捐书。我也实地去过监狱。当年《大漠祭》出版，我的表弟正在服刑，我前去探视，很多服刑人员认出了我，他们手里的《大漠祭》被翻得破烂，大家抢着传阅。

很多人走上犯罪道路，往往和生理因素有关，染色体异常会带来心理失控。我理解这个群体身上身不由己的部分，我看见的不是标签化的罪犯，而是活生生的人，看见他们的苦难，也看见人性之中的微光。书中的考拉在外面社会得不到尊重，进入监狱之后，反而收获了认可、尊严与存在感，被身边的人喜爱。中国的监狱本身就承担着教育改造的功能，像一所特殊学校，大家在里面学习成长，考拉的故事正是这种现实的文学投射。

我为什么要写考拉这个年轻人？原型是真实存在的，但写作的目的，不是只为书写一个个体。考拉背后，是一整个庞大群体，每一个个体背后，连着一个个家庭。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已经逝去的考拉去做救赎，而是希望避免诞生更多新的“考拉”。很多当代年轻人没有走到考拉这般极端的地步，但是正在承受相似的精神困境，这是世界性的时代难题。其实，如果家庭能够给到孩子足够的温暖，很多悲剧本可以避免。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多次写不下去，想要停笔，又一次次忍不住继续落笔，就是不想再看见同样的悲剧重演。

◎李念：书中三十多位有名有姓的人物，个个鲜活，能感受到扎实的现实采访基础。考拉的命运两次重大反转：无知犯错入狱，在高墙内依靠阅读完成自我成长，可重归社会之后，依旧走向悲剧。道理她都懂，可现实中却走不出来。雪漠老师，考拉的困顿根源到底在哪里？

四、根源：道理都懂，但缺失修身与意志力训练

●雪漠：全书最让人痛惜的一点，就是考拉什么都知道，但是做不到。这其实是所有人共同的困境：明明知道不该做的事，还是控制不住。明明知道要少抽烟、少刷手机，却依旧抽烟、刷手机。认知可以学习，但认知救不了人。考拉把很多道理都读明白了，可依旧无法支配自己的生命。就算让她重新活一次，她自己也承认，还是会走向同样结局。核心问题，是缺少意志力的训练，缺少修身这一课。

我们这个时代，修身传统很大程度上缺失了。儒家讲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一切的根基。我年少练武功、站桩，本质就是修身训练。修身，就是训练自己的身心，达成身心合一。很多人道理全都明白，身体、欲望却不受管控。

孩子不能只接收道理，要进行生活训练，练习爱、练习自律。如果这本书能够推动社会重新重视修身，让年轻人学会把生活当作功夫来打磨，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李念：雪漠老师向内挖掘，指向修身的缺失，刷新我的思考。接下来交给心理学家贺岭峰教授，从心理学视角，您如何看待考拉的困境与人生转折？

五、心理学观察：无形高墙与现代社会的孤独困境

●贺岭峰：考拉身上的困境，是这个时代的集体缩影。未必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走向极端结局，但越来越多年轻人陷入意义缺失、精神痛苦，这是全球性的现象。很多年轻人追寻短暂快乐的方式不一样，不一定是故事里的香烟，可能是短视频、游戏，不断在虚拟世界索取短暂快感，慢慢丧失生命意义感。

读小说，我们可以读出三个视角：第一个，现实世界里真实受苦、挣扎的考拉；第二个，超越生死的考拉，跳出来旁观自己的人生，心理学上这属于自我解离——人跳出自身，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第三个，雪漠老师的视角，慈悲的关照者。整部作品满是悲悯。

书中有一个值得深思的地方：书中没有绝对的坏人，人会做坏事，但不等于人就是坏人。看守所、监狱不只有惩戒，更承担改造新生的使命。非常反讽的现实是：考拉在监狱里面，得到归属感、爱、被看见与成就感，获得成长；但是回归真实社会，扑面而来的是标签、偏见、疏离。哪怕回到家庭，也很难得到全然的接纳。

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监狱？现实社会里，人与人充满疏离，我们习惯用标签评判他人，看重对错，忽略心灵温度。人和人之间无形的高墙，才是困住灵魂的牢笼。反倒是高墙之内，构建出一片心灵净土。

这就促使我们反思当下教育：我们给孩子灌输太多认知、太多道理，却忽略人和人、人和世界的真实联结。我们培养出不少精致利己的孩子，埋头刷题追逐世俗成功，一旦世俗目标破碎，就找不到活下去的支点。最近教育部通知，9 月 1 日起，小学三年级以上增加劳动实践，让孩子动手解决现实问题，学会关爱周遭、合作做事，这恰恰是重建生命联结的路径。

◎李念：贺教授，监狱内部相对平等，是特殊的小环境，近似乌托邦实验室。回到真实社会，到处有形形色色的隔阂。从心理学角度，我们要如何拆除现实世界中这些无形的心灵高墙？

●贺岭峰：我们可以看几组现实数据。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家庭平均人口 7.4 人，四世同堂很常见；如今户均人口只有 2.52 人，单身、单亲、空巢家庭越来越多。家庭内部的联结正在弱化。结婚率持续走低，离婚率走高，家庭系统遭遇巨大挑战。

再看社区。过去村落、工厂大院，邻里朝夕相处。城镇化推进，大量人口进入城市，我们住进水泥森林，很多人不认识对门邻居，反倒因为宠物才产生社交。

再看孩子。孩子的高墙，是被挤占殆尽的时间。刷题补课填满全部时间，没有玩耍、社交、运动的机会。上海调研显示，半数未成年人每日接触自然光不足一小时。长期封闭在书桌前，孩子社交能力退化，社恐、内向的群体扩大。

人工智能算法不断制造信息茧房，每个人只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信息，人与人之间共识越来越少。所以不管大人孩子，都要主动走出封闭的小空间，走进社区、团体，参与真实协作，共同解决现实问题。阅读雪漠老师的作品，能帮助我们切换视角，松动内心固化的成见，让心灵获得温度。上图东馆这类公共文化活动，正是搭建人与人联结很好的载体。

◎李念：感谢贺教授给出的现实思考。回到文学本身，雪漠老师提到本书运用魔幻现实主义写法。写监狱题材，文学史上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最近上海也正在举办陀思妥耶夫斯基展览。想请问雪漠老师，选择这样的叙事手法，有什么样的考量？

六、叙事手法：超越生死，叩问现代人破碎的自我

●雪漠：书中现实原型的考拉，本身想法并没有那么复杂。作家要做的，是挖掘普通人看不见的精神维度。贺教授刚刚讲到人和自我、人和他人的割裂，现代人的自我是破碎的。书写死后的考拉，是借一个超越生死的视角，重新回望一生。当生死不再成为枷锁，才可以叩问：如果重来，命运能否改写？得到的答案依旧是 “不能”。

也许有人把这个叙事当成迷信。但在作家的文学世界，考拉没有真正消亡，这个人物活在文本之中。就像《爱不落下》的丫头，也不是单一个体，而是无数承受相似苦难、痛苦无处言说的人的集合。很多痛苦，旁人连安抚都无从下手，安抚有时也是另一种伤害，作家要替这群无法发声的人说出心里的痛。

死后的考拉，是文学表达的方便法门。我创作的时候，书中所有人物于我而言都是真实的，作家不能欺骗自己，如果我自己都不信，文字就没有力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割裂的小世界，我们需要通过阅读、劳动、相遇，向外拓展，不断完善自我。来到今天这场活动，大家接触新思想，每个人内在的精神世界，就又圆满了一分。

◎李念：那请彦瑾从文学技法角度，谈谈这种跨越生死对话的写法，给作品带来了什么价值？

●陈彦瑾：所有写作技法，最终都服务创作内核。从文学史看，“救赎三部曲” 属于问题小说，继承鲁迅 “救救孩子” 的精神，希望不再出现下一个丫头、星星、考拉。同时《考拉要开心》也属于世情小说，向读者打开高墙之内不为人知的人间角落。

这些作品带着强烈的社会介入意识，直面时代病灶。现代文明最大的特征就是割裂。农业社会人跟土地、社群紧密相连；步入工业、AI 时代，社会原子化，每个人变成孤立的个体。正如自闭症象征沟通失效，癌症象征机体内部的崩坏，高墙象征隔绝，三部曲的故事，正是现代社会孤独、割裂的象征。

对于这些问题，传统文化给出的答案，就是联结。正如雪漠老师提到的修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搭建一层一层向外延伸的联结链条。

有意思的是，三部曲都采用对话文体完成救赎：《爱不落下》是书信对话，《妈妈的星星》是已读未回的信件倾诉，《考拉要开心》是跨越生死的对话。对话本身，就是建立联结。如果删掉这些对话，我们只读到一个个故事，无法叩问出路。救赎的力量，正藏在这些对话之中。

通过对话，个体打破孤立，回归整体，从而抵达雪漠老师所说的生命圆满。生命都价值，正是建立在联结之上，最终圆融无碍融入世界。“救赎三部曲” 直面现代文明的共同病症，给出了东方式的解答，这是它最大的贡献，相信无论国内还是海外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启发。

●贺岭峰：我想接着雪漠老师说的修身再补充一点。笛卡尔开启西方二元思维，主观客观、精神肉体分割开来。这套思维推动科学进步，但是在 AI 时代弊端愈发凸显。AI 在认知层面已经远超人类，我们重新看见长久被西方轻视的肉体，身心一体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

大量休学、抑郁、自残的青少年案例，很多人吃药、做心理咨询，效果有限。我们工作室接触大量个案，第一件事做肠道菌群检测。其实，很多情绪问题背后，身体已经发出警报：肠道菌群失衡，缺铁缺锌缺维生素 D，短链脂肪酸不足，大脑得不到滋养。再加上久坐不动，缺少日晒，脑部供血不足。

古人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立如松坐如钟，不是空洞规矩。现在未成年人脊柱侧弯高发，身体素质滑坡。修身不是坐着读书做题就可以完成。真正的修身，包含洒扫劳作、站桩运动、与人协作共事。身体践行，才能真正构建生命的意义。

七、文学疗愈与心理疗愈的关系

◎李念：讲到这里，我们来辨析一个问题：文学疗愈和心理疗愈是什么关系？二者可以互相替代吗，贺教授？

●贺岭峰：心理学诞生至今不过一百多年，但人类的精神痛苦自古就存在。心理学诞生之前，部落夜晚围坐篝火，唱歌、跳舞、听长者讲述史诗传说，就是原始的心理疗愈。最早的文学，口口相传的歌谣史诗，本身就承担情绪抒发、心灵共振疗愈的功能。

心理学里面有叙事疗法，人的痛苦很多来自自己给自己写的人生剧本，改写叙事，命运就发生改变。心理学有空椅子技术——想象对面坐着重要的人，交替对话完成内在和解。而《考拉要开心》相当于升级版本，三把椅子同时存在：正在受苦的考拉、超越生死旁观的考拉、慈悲的雪漠。读者阅读的时候，不断切换多重视角。痛苦很多时候来源于视角的禁锢，换一个维度看待苦难，就会看见别的出路。因此，这部小说自带强大的疗愈属性。

●雪漠：贺教授提到的具身认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早有对应。古人认为很多烦恼根源就在身体。身体脉轮郁结，就会滋生贪嗔痴慢妒。可以通过身体训练打开脉结，烦恼随之消解。

有两条路径，一种是智慧先觉醒，带动身体转化；另一种是从修命修身入手，身体训练带来智慧提升。道家讲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终放下执念，实现生命超越。我之前和耶鲁大学具身认知领域教授对话，他们对中国这套传统身心训练体系感到非常震惊。

很多心理问题本质上就是身体层面的问题。中山大学生命科学院的科研团队也和我探讨，现在科学界尝试提取快乐人群肠道有益菌群干预抑郁症，而传统身心训练，早就达成相似效果。未来心理学，一定会重新重视修身的价值。

●贺岭峰：顺着身体的话题补充。现代脑肠轴理论认为，肠道壁上分布大量神经细胞。很多孩子休学、焦虑抑郁之前，反复喊肚子疼，医院仪器检查不出器质性病变，根源就在肠道菌群。老祖宗早就看到身心一体的真相，只是我们很长时间把它遗忘了。

◎李念：今天我们从故事的疼痛，聊到时代的割裂，再到修身、身心一体的传统智慧。阅读《考拉要开心》，给我们的启示，正是书名最后三个字 —— 要开心。

●陈彦瑾：当下时代，人普遍孤独，我们会和 AI 聊天，刷短视频排解寂寞。但读雪漠作品，尤其是《考拉要开心》，你会发现，里面有一位比 AI 高阶太多的聊天对象，里面的雪漠老师博学、智慧又慈爱地和你探讨爱情、人生、处世。所以，当你感到孤独割裂的时候，不妨翻开这本书，里面有一位智者，可以随时和你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