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绽放就是目的
——从文化出海到向内的抵达
文\雷贻婷
今晚我要分享的主题是“文化出海”。但我不想做一个文化出海的报告。我不想罗列我们去了多少个国家,走了多少座城市,见了多少人,办了多少场活动,发了多少本书。这些是大家看得到的,或者不看也猜得到的。数据摆在那里,成绩摆在那里,轨迹摆在那里。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最想说的。
我最想说的是——出海,我们收获了什么?
我们的文化传播得怎么样?这些是大家看得到的。但看不到的是,我们最重要的收获,其实是我们自己的成长,自己的博大,以及在这件事本身、存在这件事本身的一份体悟。所以,今天我想讲的,不是我们传播了什么,而是我们在这条路上,变成了什么。
如果你是资深读者,你会知道我们文化走出去,走得很拙。没有捷径。没有前人走过的路带给我们指引。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任何经验。没有任何现成的案例。我们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做各种尝试。或许走过弯路,或许走过无效的路,或许走过死胡同,或者吃个闭门羹,或许被人嘲笑。
可我们依然在走。从未后悔。从未觉得不值得。因为我们相信,只要一直在走,就够了。我们走过的路,也是为后人铺的。我们的经验,也是留给后人参考的价值。中国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一定也有很多带着文化使命的人,像我们一样,希望能够将文化带出去。而我们走过的路,一定会带给他们很多的经验和收获。(我记得曾经雪漠老师和一位在北大的德国哲学教授见面,他非常喜欢中国文化,所以一直在致力于将中国文化传播到世界。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在心上,他说,我并不是想告诉世界中国文化是世界最了不起最伟大的。只是想放在一个公平的位置上,让世界看到它,仅此而已。)我当时就在想,一个外国都能够为中国有如此厚重之情,担当之力,我们身为中国人更是义不容辞。
雪漠老师最近刚完成了一部作品《出海》,故事里面有一个主人公,他从凉州走到旧金山。他不会英语,不识路,没有钱,没有人。他只有一件道袍,一双光脚,一本经书。他在唐人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间庙。庙很小,很破,没人来。他坐在门口,早坐到晚,春坐到冬。他坐了十几年,坐到最后,来了一些人。不多,可有了。
他不是传统人眼中的英雄。没有庆功酒,没有鲜花和掌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走着,守着。坐不住了就站,站不住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坐。他坐坐站站,走走停停,坐了一辈子,走了一辈子。他走的,就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他走的,就是一条很拙的路。
我不否认,最初出海的时候,我们带着一份很强的目的性。我们觉得,我们有宝贝。我们有道,有心性文明,有一种活法,有一种能让心安的智慧。我们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这么美的活法,应该让更多人看见。我想在拯救全世界深处精神苦海的人。我们像《出海》里的主人公一样,写信,建群,奔走,把自己一点一点押出去,押给那一句当年听来不重的话:“要把这条路带出来。”
那时候,我们的心是向外的。我们想改变世界,想影响别人,想让更多人知道雪漠,知道道,知道心性文明。我们以为,只要我们把好东西带出去,别人就会接住。我们以为,只要我们有宝贝,别人就识货。
可是,走着走着,我们发现了——世界不空着。在海的那边,人家早已有了自己的路。他们有教堂,有歌声,有可以安放痛苦的屋顶。他们告解,哭泣,被接住。他们不缺一种新的答案。他们不需要我们。当我们站在教堂里,看见那些睁着眼睛流泪的人时,我们才明白:不是别人不懂我们,是这些人,不需要我们的那条路。
这一刀,砍在我们身上。
这一刀,也砍在我们心上。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雪漠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出海,不是海的胜利,是一个人终于明白,海不会为了你变成井。那时,我不懂。后来我懂了。海太大了,大到你看不见。你在海里游了很久,以为海会认识你,会记住你,会为你让出一条路。海不识你,海不记住你,海不为任何人让路。你只能自己走。走进海里,走进那个你不认识的世界。你走着,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淹死。你只能走,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不是放弃,停下来是看看方向,看好了继续走,走着走着,你竟然发现,你自己变成了大海。
可是,也正是在这一刀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开始看见真正的收获。不是别人接住了什么,是我们自己接住了自己。不是别人改变了什么,是我们自己改变了自己。不是别人得到了什么,是我们自己得到了自己。
这些年,我跟着雪漠老师,从国内跟到国外,从书院跟到沙漠,从沙漠跟到纽约,几乎走遍世界了。有人问我,你们出海做什么?我说,把一种活法带出来。又问我,带出来了吗?我说,不知道。又问我,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走?我说,因为走本身就是一种活法。
可是,走着走着,我发现了更深的东西。最初,我们的心是慌的。第一次出海,我们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下来的时候,雪漠老师的腿是肿的。站在机场大厅,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听着那些叽里呱啦的话,我的心里头忽然慌了,慌得像被人扔进海里,踩不着底,手抓不住东西。回头看雪漠老师,他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眼睛闭着,像在打盹或是入定。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慌慢慢落下来了。
每到一个城市,我们都会去唐人街。唐人街巷子窄,楼挨得近,窗户上排着洗过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掉水。卖卤肉的铺子还开着,铺里卤水翻着泡,肉香里夹着八角、花椒和一股油腻腻的甜。卖菜的在收摊,白菜叶子烂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我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鬼。国内那些熟悉的东西,都没了,只有自己,站在这条陌生的巷子里,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我是谁。我問雪漠老師,我們來這裏做甚麼?他說,看看。看甚麼?看看這條路能不能走。甚麼路?把道帶出來的路。
我们去看过很多文化走出去的场地,各种。佛教的、瑜伽的、孔子学院、西方本土文化等等各种文化场地。其实最初在我心里,我都是否定他们的。因为好像都在自娱自乐。我不想我们的文化未来是这样的一种场景。我不想我们那么努力、那么奔波,最终座落在一个小小的地方,迎接着有限的人流。我总想让全世界看到它。
那时候,我的心是向外求的。我希望有人来,希望有人懂,希望有人留下来。我希望我们的努力被看见,希望我们的付出被认可,希望我们的道被接受。
多年來,我們到處跑,跑美國,跑歐洲,跑拉丁美洲,跑唐人街,跑書院,跑大學,跑教堂。見人就說話,我們跑出了一個個圈子。圈子裏的有中國人,有美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來聽課,來交流,各國的人知道了雪漠,也知道了道,還知道了心性文明。
文化出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你想傳,別人就願意接;不是你說好,別人就覺得好;不是你有寶貝,別人都識貨。你修了幾十年,修出了一身本事,修出了一肚子經書。你以為這些東西到了海那邊,也會被人當成寶貝。你錯了。海那邊,人不認識你。不認識你的經書,不認識你的道袍,不認識你光着的腳。他們有自己的寶貝,有自己的經書,有自己的道袍,有自己的光腳。他們不需要你。你來了,他們看你一眼,像看一個從另一個世界掉下來的東西。看完了,走了。不記得了。你站在那兒,像一個笑話。不是他們壞,是他們不需要。不需要,就不在意。
我也经历过,在参加一次宴会中,那场晚宴的主角是雪漠老师,现场有一位曾经想要出版雪漠老师作品的出版社社长,她是一位华人。但是她的条约太霸权了,全权买断我们全球的所有版权,但是出版社只有她一个人,出版力量很有限。在文化出海的过程中,我们一直都在不断学习,我们去了解各国版权,各国法律,各国出版现状。所以,我们从未盲目授权过一部作品,因为我们看到了很多前车之鉴。很多作家因为不懂国外版权,所以盲目授权,导致自己很多作品不能够出版,或者受制出版。因此,我们宁可走得慢一点,也不行走错一步。所以我们没有答应这家出版社,而在国外雪漠老师的一场专场晚宴中,我听到她和其他人带着嘲讽的语气讲:哼,我才不会出版他的作品呢,我就是来蹭他一顿饭。其实国外很多华人的生存都是依赖中国人,但是很多时候他们赚钱的方式都是钻空子,赚取信息差。那些盲目崇外,什么经验也没有的中国人,俗称人傻钱多。而我们不走这条路,我们走得慢、走得拙、走得真、走得诚。我们不想做效果、做广告、只是做给国内人看。我们是真的想做文化出海。
所以,在文化出海的过程中,我们慢慢明白,海不为你改变。世界不为你改变。你只能改变你自己。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出海,真正最大的收获,是我们自己的成长。是我们自己的心越来越明确,越来越坚定,越来越能够守住。是我们自己在这条路上,一点点放下了执着,一点点放下了目的,一点点放下了“我要改变世界”的念头,然后发现——我只需要改变我自己。
我记得去年在伦敦书展,有一位伦敦的记者采访雪漠老师,她说,雪漠老师,其实很多年前您第一次带着团队来参加伦敦书展,伦敦的华人圈子不大,很多人都看到了您的展位。我们都是一种感受,雪漠?不认识,跑到这里做文化传播,有意义吗?大家都是观望,而且不相信我们能做出什么。后来,每一年都看到我们的展位,每一年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展位的一个角落,努力的传播着中国文化。今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念头,看到您。在我的心里,相信在很多人的心里,已经开始对您肃然起敬。您的坚持,已经证明了您自己。
这些年,我最敬佩雪漠老师的地方,不是他写了多少书,不是他走了多少国家,不是他影响了多少人。我最敬佩的是——他即便知道改变不了世界,即便知道我们的文化传播可能力量是有限的,但是依然投入了那么多的精力,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宝贵的生命。
因为他的生命非常珍贵。他的时间非常珍贵。他的精力非常珍贵。他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写作,去修行,去闭关,去过一种清净的日子。可他选择了出海。他选择了走向世界。他选择了把自己扔进一个不认识他的世界,去做一件可能没有结果的事。
为什么?
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做本身就是目的。
不是为了一份结果。不是为了让多少人信,不是为了让多少人懂,不是为了让多少人跟着走。不是的。做本身,就是目的。他做本身,这份行为,可以照亮无数人的心。他本身在做的这件事,本身它就是一束光。它就是一条路。它给他人指明了光,指向了光明,带来了方向,带来了温度,带来了希望。
他并不一定是期待所有人跟着他向前跑。不,他不期待什么。他只是做。可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代表了文化的一份力量。文化本身带给我们的意义和价值,就是这样。
不是说你传播了多少,不是说你影响了多少,不是说你改变了多少。不是的。是你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光。你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方向。你走着,就已经是一种温度。你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希望。
你不需要照亮所有人。你只需要自己亮着。亮着,就够了。可就是这份亮,那些在黑夜裏走的人,看见了方向。这有点像妈妈深夜里为你留的灯光。你一看见,心就稳了。妈妈留灯的时候,不会想“我要照亮整条街”,她只是想着“孩子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可就是这份光,让深夜归来的孩子,心里暖了,安了,定了。
雪漠老师就是那个留灯的人。
他不期待所有人都看见。他不期待所有人都跟着走。他不期待所有人都信。他只是留灯。他只是亮着。亮着,就够了。
我跟隨雪漠老師十五年了,我親自看到,他從樟木頭的那個小巷裏走出來,一步一步地走出,他是去尋找海的,走呀走呀,卻把自己變成了大海。現在,無數的水流仍湧了來,他的海越來越大,望不到邊了。
我後來也喜歡跑了,是我自己想跑的。我也想把那種活法傳出去,傳給那些沒聽過的人。也有很多人和我一起跑,有些人直到今天,還和我一起跑着,也有些人,沒待多久,就一個一個地走了。我笑自己,這麼多年,看到了一撥人來了又走了,可我還在,還在就夠了。
文化出海,就是這樣。你以為你能改變世界。你錯了。世界不會被你改變,你只能改變你自己。你把自己帶出來,把自己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讓自己去面對那些聽不懂的話、看不懂的臉、進不去的門。
我和很多小伙伴還在跟着雪漠老師跑,不是為了傳道,是為了成长,跑着就不會停,不停就繼續能跑,跑就夠了。好些學生在跑,我也曾是學生,可我跑着跑着,把自己跑成了女兒,或许學生會離開老師,女兒是不想離開父親的。於是,我留下來了。
我不再指望有人來聽,不再指望有人懂,不再指望有人留下來。他們來,我在跑。他們走,我還在跑。跑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是道。道不需要證明,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翻譯。我活着,我在跑,就夠了。
这些天,我经历了一场将近十天的轻养营训练。十天,不算长,可对我而言,却像走过了半生。
第一天我印象深刻,我的心很难安住。平日里,我的心一直在应对外界的事物——手机里的消息、耳边的声音、眼前的人来人往、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我很少有那么沉的时间,那么久的时间,去直面自己,去那么专注地面对一个没有外界干扰的时空。日常我得琐事很多,我总是脑子里有无数的待完成信息在我脑海出现。所以最开始,是有一点慌的,有一点按不住的,也有些担心,怕有些工作会不会耽误。像一只飞惯了的鸟,忽然被关进笼子里,翅膀还在扑腾,心还在往外跑。
可是,越待,越安住。随着每一天过去,我的心一步一步地沉静下来。像一杯浑水,放在那里,不去搅它,泥沙慢慢沉淀,水就清了。清到最后,我真正地体悟到了一件事——
其实,世界就在我心里。其实,我最想要的东西,其实我心的根,就在我的心上。我人生的根,就在我的心上。这是我第一次有一种巨大的体悟,而不是知识的领悟。
以前,我也知道“万法唯心造”,也听过“心外无物”,也读过“世界就在你心里”。可那是知识,是概念,是别人的话。现在,它成了我自己的体悟,成了我自己的呼吸,成了我自己的心跳。在这次轻养营中,我终于能感知到雪漠老师在《大手印实修偈颂》的实修记诵中讲到的那个词——息羽听经。
息,是作息的息。羽,是羽毛的羽。听,是听力的听。经,是经书的经。
息羽听经。这四个字,我过去读过很多次,也听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真正地感知到它。息羽,就是合上翅膀。听经,就是静静地听,听心灵的声音,听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听那个一直在说却从未被听见的声音。我终于能感知到,去合上我的翅膀,不到处飞翔,而是静静地在那里,去听心灵的声音。
你会发现,原来家就在心上。
我真正的归属,就在我的心里。
这几年,我一直在飞。飞国内,飞国外,飞纽约,飞芝加哥,飞唐人街,飞书院,飞大学,飞教堂。最初我以为我在传播文化,我以为我在把道带出去,我以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可飞着飞着,我累了。飞着飞着,我慌了。飞着飞着,我不知道这种飞是不是真的有意义。因为世界太大,我们的力量太渺小。
读了雪漠老师的最新作品《出海》,再回想这次的沉浸式学习,我对书中的两个人物有了更深的领悟。
任法道,冯宗夷。他们成功了吗?按世人的标准,他们没有。任法道建了庙,可没人来。他传了道,可没人信。他等了二十年,只等到一个人。冯宗夷培养了徒弟,可徒弟跑了。他讲了道,可没人懂。他爱了一个人,可那个人嫁给了别人。
他们成功了吗?按世人的标准,他们没有。
可是,读完《出海》,再结合我这次十天的体悟,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成功与否,不是世人的判断。他们找到了自己心灵的锚点。他们找到了心中的那份定。他们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根。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全部——就在自己的心上。
所以,无论他们在哪里,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已经不是在执着于一份结果,而是——在。
他们在。
任法道坐在渡口上,等了一辈子。他等的人,有的来了,有的没来。来的坐下了,有的走了,走了的不回来了。他不在乎。他不是等人来,他是在那里。在那里,就是等。等不是目的,在那里才是目的。
冯宗夷站在那棵树下,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问题,好像没那么急着要答案了。不是被回答了,是不用问了。他留下来。学,修,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树不会问自己在哪,树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还活,树不会问自己还要待多久。树只是站着。站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是道。
他们找到了自己心灵的锚点。他们找到了心中的那份定。他们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根。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全部——就在自己的心上。
《出海》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写的是坚持,不是胜利;是不退,不是进;是坐着,不是跑;是活着,不是活得好。这不是胜利,这是不退。不退,比胜利难多了。胜利是暂时的,不退转,是一种生活方式。
在我们的生活中,遇到了好多人,好多人都退转了。十多年里,熙熙攘攘的人涌向所谓的道,他们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但最后留下来的,也就这些。便是有限的这些,也像晒场上的麻雀一样,时不时的,就有鹰飞了来,叼走了一个,又叼走了一个。当然,那鹰,便是翻滚的欲望。
我们常常看到,今天早上还气吞山河的所谓弘道者,明天夜里,就可能卷了铺盖走人,从此成为路人,甚至成为是非的制造者。那变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但雪漠老师没有退,我们没有退,我们仍在走着,这就够了。
这次沉浸式学习,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不退,不是靠意志力,是靠心安。
心不安,就守不住。心不安,就坐不住。心不安,就会退转。心若安了,心若定了,心若找到了自己的根,那么无论外面怎么变,无论别人怎么走,无论世界怎么喧嚣,你都能守得住。你都能坐得住。你都能不退。
因为你知道,你要守的,不在外面,在你的心上。你要找的,不在远方,在你的心上。你要成的,不是别人的认可,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份定。
现代很多人,都想去看看世界。甚至很多人现在的拼搏就是为了未来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归属之处。我们在手机上看到各种世界的美景,吸引着很多没有去过的人们。很多人都把这里当作未来的梦想家园。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里最大的就是世界地图和一张中国地图。我得妈妈心中拥有着很大的蓝图,每当看到新闻中的美景,她总是会开心的找到地图中的坐标,告诉我爸爸和我,以后我们到这里养老。所以,小时候,我心中就有一个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很期待。
后来,我也去过很多地方,尤其是最初心灵无处安防时候的旅游,到了哪里好像并没有找到归属感。后来当我灵魂有了安处,为了文化传播,我去到了更多的地方。我发现,我到哪里都很心安,但是这种心安和我去到哪里好像已经没有了关系。
心若澄明,处处皆是阿尔卑斯;心若荒芜,天堂也不过是另一处围墙。
所以,我才感悟到我们终其一生,不是在寻找风景,而是在寻找能够“看见”风景的那双眼睛。
很多人误以为,幸福是“加法”:去更多的地方,遇见更好的人,积攒更多的回忆。但禅修给你的启示是“减法”:当你把内心的尘埃拂去,那个能映照万物的“镜面”自然就亮了。
到那时,一片寻常的枫叶,其脉络间蕴含的宇宙信息,别有一番洞天,不亚于整座阿尔卑斯山脉的壮阔。
一切的归处在我们的心。如果你的心是粗糙的、焦虑的、充满匮乏感的,那么再高的频率抵达你这里,也会被干扰得支离破碎。你无法占有风景,你只能“成为”与风景相匹配的那个状态。当然我所说的“风景的家园在心里”,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必去看世界了。恰恰相反,当你在心里建好了那座家园,你反而会比任何人都更自由地行走世界。
因为那时你不再是从“匮乏”出发去“索取”美景来填充自己,而是从“丰盛”出发去“印证”美景——你会带着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会心一笑,而非“终于得到你了”的疲于奔命。
所以,心安处,即是吾乡;心净时,万物皆美。
这个世界上,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在非常努力地做事。不同的时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他们都在很努力地过自己的人生。
纽约的清晨,有人匆匆赶地铁;东京的深夜,有人还在加班;伦敦的午后,有人在咖啡馆里改方案;上海的黎明,有人刚刚收摊。有人在写字楼里熬红了眼,有人在工地上晒黑了背,有人在实验室里一遍遍试错,有人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有人在创业,有人在打工,有人在带娃,有人在照顾老人,有人在跟自己较劲,有人在跟命运较劲。
他们都很努力。可是,有几个人真的能够在自己做的行为当中,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心灵支撑?一个不被动摇的心灵支撑。不因外界的评价而动摇,不因外界的人对我们的看法而动摇,不因外界诸多的干预而动摇。这样一个心灵的锚点,有几个人有?
我觉得,大部分人没有。大部分人的力量,来自外界。外界给他一句赞美,他就有了力气。外界给他一个否定,他就泄了气。外界给他一个认可,他就觉得自己有价值。外界给他一个冷眼,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外界给他一个头衔,他就觉得自己站稳了。外界把那个头衔拿走,他就觉得自己塌了。
外界条件一旦发生变化,自己内心的那份锚点就会发生变化。外界的人对他好一点,他就安了。外界的人对他差一点,他就慌了。外界的事顺一点,他就觉得活着有劲。外界的事逆一点,他就觉得活不下去。
因为那份真正坚定的根,没有长出来。
根没有长出来,人就活在风口上。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今天这个风来了,他跟着跑;明天那个风来了,他又跟着跑。跑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慌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
所以人们的生活,充满了痛苦。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他们已经非常努力了。可是,努力没有根,努力就是浮萍。浮萍再努力地长,也只是在水面上漂。漂到哪里,不是它说了算;什么时候被冲走,也不是它说了算。
痛苦,不是因为努力不够,是因为根没有长出来。
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需要这样一种力量。
一种不因外界而动摇的力量。一种不因评价而改变的力量。一种不因得失而增减的力量。一种不因境遇而起伏的力量。一种长在自己心上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鸡汤,不是安慰,不是自我催眠。它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每一个人心里本自具足的。只是大部分人没有发现它,没有认出它,没有守住它。他们向外找了一辈子。找认可,找肯定,找爱,找归属,找安全感。找来找去,找到的都是一时的,都是会变的,都是会走的。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一直都在自己心上。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不需要你去外面找。它不需要别人给你。它不需要条件具足。它就在那里。你只要回过头,就能看见它。你只要静下来,就能听见它。你只要停下来,就能感受到它。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这就是道的力量。
这就是心性文明的力量。
我记得在2024年伦敦书展,保加利亚Faber出版社社长Neyko Genchev在活动现场说了这样一句话:“文学精神能拯救世界,而雪漠是一位伟大的世界级作家,他是几千年来中华文化所孕育出的哲人与作家的化身。”
这句话,一直刻在我心里:不是因为它在夸雪漠老师。这句话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它照见了我们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它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的文化走出去,它不是一个事件。它不是一个口号。它也不是一个号召大家在做的什么样的事情。它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个工程,不是一个任务。它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指标,不是为了达到什么数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成绩。
文化走出去,本身就活出了文化。文化走出去本身,其实就是代表着一个文化的全息,一个生命的全部。什么意思?就是说,文化不是你说出来的,是你活出来的。不是你在台上讲的,是你在台下做的。不是你写在书里的,是你走在路上的。不是你在镜头前展示的,是你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守住的。
这位保加利亚的出版人,不是被我们的宣传说服的,不是被我们的数据打动的,不是被我们的口号感染的。他是被一个活生生的人打动的。他是被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照亮的。他是被一种活出来的文化唤醒的。
他没有说“中国文化很伟大”,他说的是“雪漠是中华文化所孕育出的哲人与作家的化身”。他看到不是一套道理,他看到的是一个活出来的人。他看到的不是一种知识,他看到的是一种生命。
这就是文化走出去的真相。
文化走出去,不是把一套道理搬到另一个地方。文化走出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自己全部的生命,走到另一个地方,活给那里的人看。你活出来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你守住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你成为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
文化走出去,是一个生命的全部。不是一个部分。不是一段时间。不是一个阶段。不是一个任务。是一个生命的全部。你的呼吸,是文化。你的走路,是文化。你的沉默,是文化。你的等待,是文化。你的坚守,是文化。你的孤独,是文化。你的欢喜,是文化。你的疼痛,是文化。
你整个人,就是文化。你走到哪里,文化就到哪里。你坐在哪里,文化就坐在哪里。你在哪里亮着,文化就在哪里亮着。
雪漠老师为什么能打动一个保加利亚的出版人?不是因为他英语说得好,不是因为他演讲技巧高,不是因为他懂得如何推销自己。不是的。
是因为他活出来了。
他活出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包装。它就在那里。它透过他的书,透过他的言行,透过他的存在,直接抵达了另一个人的心。
那个保加利亚人,不懂中文,可能也不懂中国文化。可他懂得一种东西——他懂得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懂得一个把文化活成了生命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懂得一个用全部生命去实践一种精神的人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一套道理的赞美,是对一个生命的致敬。
文化走出去,不是把一套道理搬到另一个地方。文化走出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自己全部的生命,走到另一个地方,活给那里的人看。
你活出来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
你守住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
你成为的那个东西,才是文化。
所以,文化走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你要拿出的,不是你的知识,不是你的口才,不是你的能力。你要拿出的,是你的全部。你的生命。你的心。你拿不出你的心,你拿出的就只是话。话会飘走,会散掉,会被忘记。可你的心,如果拿出来了,它就落在那里了。它就扎下根了。它就亮起来了。雪漠老师拿出的,是他的全部。他的生命,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孤独,他的坚守,他的疼痛,他的欢喜。他把这些都拿出来了。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书里,活进了日子里,带到了世界上。
所以,那个保加利亚人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作家在推销自己的书。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在用全部生命活出一种文化。他看见的是一种精神在一个人身上完全地呈现。他看见的是几千年中华文化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变成了呼吸,变成了走路,变成了沉默,变成了存在。
这就是文化走出去。
文化走出去,就是把自己交出去。把自己交出去,就是让文化活出来。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需要一个锚点。一个不被动摇的锚点。一个不因外界而改变的锚点。一个长在自己心上的锚点。文化走出去,就是给这个世界一个锚点。不是给别人一个道理,是给别人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在风浪中不动。怎么在喧嚣中安定。怎么在无常中守住。怎么在孤独中亮着。
你不需要说“你应该有一个锚点”。你只需要活出那个锚点。你活出来了,别人就看见了。别人看见了,别人心里那个锚点,也被唤醒了。这就是文化的力量。不是说服,是唤醒。
不是灌输,是照亮。不是改变别人,是活出自己。
你活出了自己,别人就看见了自己。你守住了自己,别人就守住了自己。你亮着,别人就看见了光。我觉得这才是我们文化传播真正的意义,不是让他们夸赞我们文化的伟大,而是帮助他们看到更好的自己。
今晚我们谈文化出海。可真正让大家同频的,不仅仅是出海本身。是我们在出海的这条路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可能苦苦拼搏、苦苦努力、苦苦追梦的自己。看到了那个无人问津、无人发现、无人认可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人去见证、去证明、去认可的自己。可我们还在走。可我们还在做。可我们还在绽放。我们在这条路上,一点点地完善自己,实现自己,成为自己。我们在这条路上,释放自己的光,释放自己的力量,释放自己的全部。我们在这条路上,活出自己,绽放自己,成为自己。
这就够了。这就是力量。这就是同频。同频,不是因为我们都在出海。同频,是因为我们都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同频,是因为我们都在无人问津中坚持。同频,是因为我们都在无人认可中绽放。同频,是因为我们都在过程本身中,找到了意义。
你不需要被看见,你只需要看见自己。你不需要被认可,你只需要认可自己。你不需要被证明,你只需要证明自己。
你绽放了,就够了。绽放本身,就足够了。不是被看见的绽放,才叫绽放。不是被认可的绽放,才叫绽放。不是被证明的绽放,才叫绽放。
绽放,就是绽放。
你在角落里绽放,你在无声中绽放,你在无人问津中绽放。可你的绽放,就是你的全部。你的绽放,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绽放,就是你的道。
你不需要等到成功,才叫绽放。你不需要等到被认可,才叫绽放。你不需要等到被记住,才叫绽放。
你现在就在绽放。你此刻就在绽放。你活着,就在绽放。
没有人看见,可天看见了。没有人知道,可地知道了。没有人见证,可道见证了。绽放本身,就足够了。活着本身,就足够了。成为自己本身,就足够了。
《出海》是一本关于路和渡口的书。路是走出来的,渡口是坐出来的。任法道坐在渡口上,等了一辈子。冯宗夷坐在渡口上,等了一辈子。他们等的人,有的来了,有的没来,来的坐下了,有的走了,走了的不回来了。他们不在乎,他们不是等人来,他们是在那里,在那里,就是等,等不是目的,在那里才是目的。
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渡口。他们把自己活成了路。他们把自己活成了那盏灯。灯不等人,灯只是亮着,亮着就够了。
我们文化走出去,走得很拙。没有捷径。没有参照。没有经验。没有现成的案例。我们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我们会走弯路,会走无效的路,会走死胡同,会吃闭门羹,会被人嘲笑。可我们依然在走。从未后悔。从未觉得不值得。因为我们相信——只要一直在走,就够了。我们走过的路,也是为后人铺的。我们的经验,也是留给后人参考的价值。
这就好比大家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不同,我们都在走一条没有人走的路。每个人的每一个当下,都是一场即兴表演。没有机会彩排,也不可能重来。所以很多人,一样带着迷茫前行。我们的文化走出去,就是这样一种精神——
好在,大家在开头的视频中看到了,一路走来,我们也并不是无人问津,并不是没有收获。我们已经有三十种语种在翻译,70多个译本翻译完成,而且大部分都是全球顶尖翻译家。zoom国际学术对谈已经进行了近三十期,每一期都有几十位来自全球的学者相聚一堂,每一期都有非常优秀的世界学者和雪漠老师交流对谈。我非常自豪的是,中国文化不再被被国外学者束之高阁,只是少书群体研究的小众文化。而是可以和西方文化进行平等交流对谈、碰撞出火花。我们的文化道理很深刻,但是对外传播缺乏力量。而我们的zoom对谈,让我们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来自生命与生命的共振,学者不一定会因为你说的这个是中国文化而被触动,但是他会因为在对话中感受到雪漠老师的那种状态而被触动。影响力不是来自我说的对,而是来自我活出了你所向往的状态。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现在全球顶尖学术领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在研究和关注雪漠老师。前段时间有听一位教授说,全世界学术是个圈子,好像大家都在讨论雪漠老师。有越来越多的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知道了雪漠老师,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力量。我们聚焦了一篇优秀的翻译家、汉学家。甚至很多翻译家已经不是合作,而是一路相伴前行的模式。他们在翻译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的改变和成长,甚至包括非常多资深的翻译家。因为翻译,从来不只是语言的转换。翻译,是一种生命的相遇。当一个翻译家,一字一句地翻译雪漠老师的作品时,他翻译的不只是文字,他翻译的是一种活法,一种精神,一种存在。
他翻译着翻译着,发现自己变了。他翻译着翻译着,发现自己成长了。他翻译着翻译着,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翻译者,而是一个同行者。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那些翻译家,在翻译的过程中,看见的不是雪漠老师,他们看见的是自己心里那个更好的自己。他们看见的不是中国文化,他们看见的是自己生命里那个更高的可能。他们看见的不是一部作品,他们看见的是自己灵魂里那个更深的呼唤。所以他们不再只是合作。他们一路相伴前行。
你看,我们其实收获很大,不是我们收获了多少名声,不是我们收获了多少认可,不是我们收获了多少成绩。是我们收获了自己的成长。是我们收获了自己的博大。是我们在这件事本身、存在这件事本身,收获了一份体悟。我们收获的,是那些翻译家、那些学者、那些读者,在接触雪漠老师作品的过程中,看见了自己,改变了自己,成长了自己。不是让他们夸赞我们文化的伟大,而是帮助他们看到更好的自己。
不是说服,是唤醒。
不是灌输,是照亮。
不是改变别人,是活出自己。
这就是文化走出去真正的意义。
但是一直走才是重点,不是收获了多少,才叫成功。不是被多少人知道了,才叫成功。不是被多少学者研究了,才叫成功。不是被多少翻译家翻译了,才叫成功。
一直走,才是重点。我们会继续走。继续走在出海的路上。不是因为前面有什么结果在等着我们。不是因为终点有什么奖赏在等着我们。不是因为走到最后会有什么成就属于我们。
是因为走本身,就是目的。
是因为做本身,就是意义。
是因为在本身,就是一切。
我们的在、我们的走,给所有相遇在路上的人一份照亮。不要害怕。不要迷茫。要心中有力量。不要在意结果。只要在走,就可以了。成功不重要。路上的成长,才是目的。走着,就够了。在着,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心定了,世界就在这里。你走了,路就出来了。你亮了,光就在了。你绽放了,生命就完成了。
绽放本身,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