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尊贵——读《雪漠密码》有感

文学的尊贵——读《雪漠密码》有感

陈红英

人和人最有温情处，是两颗心的相知、相融。这种情并非局限于爱情，它可以是朋友之间，师徒之间，甚或人与动物之间，人与暗物质之间的紧密联接。

达到此状态的前提，是人要放下自我的很多东西，扔掉小我的利益和计较，以纯粹的爱来滋养对方，陪伴对方。

诚然，能达到此境界，确实是非常少的，生活中有这样的关系，也是凤毛麟角的。

但是人可以从文学中感知到这种温情。文学可以带给人无丝毫隔阂的一种感动，让人在深深诚服的同时，完全敞开内心，建立起与作家笔下的人、或大自然的深层链接，对万物葆有一份纯净的爱。

今天读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深编辑陈彦瑾著的《雪漠密码》，忽然像发现了一个新的巨大宝藏。它突破了我以前的认知，让我发现人原来可以达到对大自然如此极致细腻的感知，建立起对宇宙万物的一种贴心贴肺的深入体察和感同身受。

雪漠老师的笔，写尽了动物经受猎人残杀后的种种苦楚。这苦楚有一种很奇怪的真实感，在明晃晃的、鲜血淋漓的描写中，我们仿佛如观掌纹般对笔下的场景清晰可见。阅读的时候不觉对这种凄苦、寒碜境地会产生深切的同情和理解，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进而理解了“万物本为一体”这种大悲悯之心的深刻内涵。

在“大漠三部曲”中，对一只母狐遭受猎人剥皮残杀后的情景描写，让人生起不忍卒读的凄寒。

“伯父叫我提了狐的后腿，他先割开狐嘴，几下便剥了狐皮。他将狐肉扔到沙上。怪的是，我发现，那已成一团肉的狐子，竟蠕动了，想来方才，仅仅是砸昏了它。

那团肉蠕动着，很快沾满沙子。我看到那眼已睁开。那是猩红的肉上的两粒水葡萄，却十分疹人。水葡萄转动着，它在寻找小狐。也许，它听到了小狐的鸣鸣声，肉身一蠕一蠕，两根细细的骨头曾是前腿，虽没了皮，但仍在行使功能，蠕动的肉身，接近了小狐。

小狐却惊恐地躲开了。它向我移来，它眼中，那肉团，已不是自己的母亲。我听到伯父一声大叫。他灭了手电。黑一下压来，罩了沙洼，分不清哪是狐，哪是人了。”

这段描写，带给人一种强大的震撼和锥心的痛楚。陈彦瑾如是解读这段描写：“这只母狐，被猎人打中后还强撑着身子给小狐喂奶，即便皮已被剥去，血淋淋的肉团身子还蠕动着向孩子靠近，眼睛水葡萄一样寻找它的孩子，已经认不出它的小狐却惊恐地躲开了……这一幕迸射的生命疼痛让冷酷的猎人也情不自禁大叫，灭了手电。这疼痛何尝不是作家的疼痛，这疼痛也钻进我们心里了，疼得心尖都颤抖了!”

读到这里，会感觉到文字传递过来的一种能量，这能量是压抑而低沉的，是冷酷而尖锐的，它就像一把裹满冰的尖刀，一下插进摇篮中熟睡的婴儿水嫩的皮肤里，令人不寒而栗，令人胆战心惊，令人产生一种呲牙裂嘴的抽痛。

我想，这可能就是文学的意义所在吧！文学如果能带给人警醒和思考，能让人反观自省，这就是文学的尊贵之处。因此，文学体现了作家的承担，是作家用自己的生命底色在构建一个世界。

当然，这只是本书里的一个小片断。书中还引用了大量的环境描写、心理描写，场景刻画等。从这些文字里，我会有一些思考：当一个作家笔下凸显的世界如此真实和细腻时，一方面表明他的内心是丰富饱满的，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对人性、对大自然的了解是非常深入的，而且几乎是零距离的。他通过这些片断来启示什么？他在告诉我们，作为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很少去亲近我们脚下的这个世界，很少真正地了知其他生命的生存需求、心灵状态。我们大多时候把自己锁在钢筋水泥的狭窄世界中，麻木地应对生活，跟大自然的连接少得可怜，可能活了一辈子，内心的灵敏感知始终像荒漠一样。当我们的眼里只有钱，名声，利益时，我们可能连一片叶子也无心欣赏，连一朵花的开放也会忽略。当然更别说，当一只只动物进入我们的餐桌时，没有人会对它们产生悲悯之心，更不会理解，一只小动物在垂死挣扎时所经受的巨大痛苦，与人并没有不同。

其实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如果能对万物生起悲心、同理心，能感知到他人内心的脆弱和需求，我们也许会懂得如何与别人相处，如何与家人相处，如何与孩子相处。因为一个充满了悲悯之心的人，他会敏感地觉知对方的情绪和状态，给予及时的温暖和抚慰；他不会轻易伤害别人，也更懂得珍惜当下的拥有。

如果说，理性和智慧更能让一个人保持冷静，不随意卷入世界的纷争；那么，悲心（也即爱）却是拉近人与人的关系，让自己更好地融入世界的最好途径。有一句话叫“慈悲是无上的铠甲”，当特蕾莎修女从战壕里救出一个个孤儿时，战争的双方立即停止炮火，同时向这位爱心天使投去敬畏的目光。一个浑身激荡着爱的人，世界没有理由对他冷漠。

由此我也发现，人间最伟大的，恰恰是这种巨大的慈悲心。据说，魔是最了解佛的，魔对空性智慧的了知与佛毫无二致。而唯一的区别，是魔缺了慈悲心。正见、出离心、菩提心乃证悟的三大基石。无著菩萨苦修十二年，也是因悲心大发而感召弥勒菩萨现出金身。

读这本《雪漠密码》，我才进一步清晰了雪漠老师曾说的话：如果没有读过他的文学作品，对他的了解是不全面的。几年来，我习惯于专注地读心性类学说，而将文学类作品晾在一边。现在终于明白了，雪漠老师的文学作品中呈现的境界，正是一个人成就必须具有的品质：对万物葆有赤子之心的热爱，视一切物类与自己无二无别，深入洞见一切生命的需求，以大包容，大慈悲体察万物，将爱奉献给全世界。

得遇此大善文化，即此生之珍贵相遇，当珍爱之，并以此精神不断同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