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同春好日子

双龙同春好日子

文/黄岳年

又睡过头了，清晨七点十五分才醒来。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躺在床上，我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长长的梦里，舍不得睁开眼睛。梦里的一切都那样清晰，那样真切，仿佛比醒着的世界还要真实几分。

雪漠老师又到张掖来了。

在梦里，我看见他站在祁连山里的山崖上，背后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潺潺的流水。他说要来考察黑河，要从西宁过来的那个山嘴开始。我问他为什么选那里，他笑着说：“是秦汉选的。”梦里人说梦里话，理解起来或有难度，却又让人觉得自有道理。那是一个鱼嘴形的山峦，山上的竹子很茂盛，青青翠翠的，随手就能采下一大把。我心想，祁连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竹子？没有竹子的呀。但因为是梦，也就由着它去了，不深究。绿水青山，流水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有人在远处弹着琴。

我的孙儿也在梦里。那个刚刚学会走路、一岁多的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跟几个孩子往一座小桥走去。我一边低头看手里捡到的一块玉版，上面隐约有些字迹，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抬头看见孩子们走远了，连忙追上去把孙儿抱起来。他的小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远处的山，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听不清楚，但知道他是在说好看的山好看的林草。

雪漠老师坐在山坡上，穿着那件红色的衣服，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格外醒目。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和围坐在身边的人笑盈盈地聊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跳跃着。我抱着孙儿走过去，听见他说要把黑河的路线记下来，以后可以组织徒步旅行研学，名字就叫“雪漠之旅”。山坡上的人都笑了，孙儿也笑了，笑声像山泉水一样清亮。

梦里忽而在山林里，听着水声鸟鸣；忽而在市里的厅堂中，听雪漠老师讲黑河的故事。大家听得入了迷，欢喜得很。又忽而和雪漠老师面对面地谈话，交流着什么；忽而又看着孙儿在地上走来走去，追着一只蝴蝶。一会儿人多，一会儿人少。但最真切的画面，始终是山坡上那件红色的衣服，在青山绿水之间，在密密匝匝的丛林旁边，在清澈的流水声里。

醒来后躺在床上，这个画面久久不散。我知道，这个梦所以这样真切，是因为梦里的两个人，恰恰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雪漠老师是我精神上的，他的书、他的话，是一盏灯，照亮了生命中的许多地方。而一岁多的孙儿，是我心尖上的，是我余生的欢喜和牵挂。梦里和他们在一起，其实正是我最真实人生的写照。一个在精神里的远方，一个在生活里的身边；一个让我仰望星空，一个让我脚踏实地。而我，就在这两者之间，在他们中间，走着我的路。

起床后看手机，友人发来微信：“今天是3月20日，22时46分将迎来春分节气，而农历也正好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双节十九年年一遇，祝愿我们十九年后再次祝福。”读完心里一动。双龙同春，十九年一遇的日子，我恰好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见雪漠老师，梦见孙儿，梦见祁连山的绿水和青翠。

雪漠老师此刻正在伦敦。

前些日子，我们在武威雪漠书院相会。几天前，他携新书亮相2026伦敦书展和牛津文学节。17日，也就是前天，在英国皇家海外俱乐部举办了“有爱就有一切”的圆桌论坛。从直播里看到，那天来了三十多位嘉宾，有文学、翻译、艺术领域的学者和创作者，有皇家慈善机构、儿童艺术基金的负责人，还有经济学家、慈善家、皇室管家。他们围坐在一起，讨论“艺术、文学、爱、战争与责任”。雪漠基金会还向皇家马斯登癌症慈善机构捐赠了四千英镑。昨天，他又在巴斯大学做了讲座，精彩纷呈。

想想这些，又想想清晨梦，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此刻的雪漠老师，正在遥远的伦敦，在那个古老帝国的土地上，和来自不同国度、不同领域的人谈论爱与责任。而在我的梦里，他穿着红衣服，坐在祁连山的山坡上，笑盈盈地和大家说话。一在西方，一在东方；一在现实，一在梦境。可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传递爱，传递智慧，传递人对人的关怀。

在战火纷飞的世界里，在油价上涨的日子里，雪漠老师把歌声和爱带给这个世界，有多么好。

春分日，昼夜平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就像梦境和现实一样真。古话说“龙抬头”，万物复苏，春气萌动。在这个十九年一遇的日子里，我在清晨梦见了远在伦敦的雪漠老师和刚刚学步的孙儿。梦里的祁连山，梦里的黑河水，梦里的竹林和玉版，都像某种隐喻，说不清，却感觉得到。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张刚刚从梦里醒来的脸。我想起梦里那块玉版上的字，终究没有看清写了什么。也许不必看清，也许梦本身就是一块玉版，上面刻着的，是我们心里最深的牵挂和盼望。雪漠老师在伦敦讲爱和责任，我在张掖梦见他和我天天抱着的孙儿。爱，不就是让远在天边的人能走进你的梦里，让近在眼前的人能走进你的心里吗？

春分已至，昼夜均分。此后，白天会一天天变长，阳光会一天天温暖。十九年后的这一天，雪师八十二岁了，我的孙儿二十岁了。那时，我们会在哪里，会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只要爱还在心里，只要生命里有过这样重要的人，那么无论多少年过去，每一个春分都会是好日子，每一个梦都会是美梦。

此刻，伦敦应该是凌晨吧。雪师或许还在睡梦中。他的梦里，或也会出现祁连山，也是他写过的老山的绿水青山，出现那些想听他讲黑河故事的人？而我，抱着刚刚醒来、正在揉眼睛的孙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在心里轻轻地说：“雪师，早安。春分快乐，龙抬头快乐。”

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赋诗以纪。

纪梦二首

一

梦入祁连境，循踪松柏川。

竹携鱼嘴侧，杖指雪峰巅。

玉版苔痕古，银鸥潭影圆。

红衣人坐处，青海证前缘。

二

春来多喜乐，长梦入鸿蒙。

溯水寻流汨，携孙逐彩虹。

玉真还有字，敷坐杖无风。

人在红尘里，悠然色即空。

小注：流汨，云笈七签：太初天中有流汨之池，池广千里，中有玉树。饮此流汨之水，则五藏明彻，面生紫云。

                          2026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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