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杰：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读书？

文\刘杰

谈到读书，总会想起我自己过去的人生。书籍和我的人生的关系密不可分。如今四十多岁，人生已历经许多起伏与波折，不同的人生阶段，有着不同的读书兴趣，也有着不同的读书需要。这些不同的阶段与生命状态，总能联系到自己读过的某些书籍，它们既像是对生命发展历程的一种引导，又像是生命之路上的一座座路标。

小时候读书是饥不择食。家里没有书，看到什么就读什么。能够借到一本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书，眼睛都会发光。那些简单的故事书，根本不值一看，只要抓在手里，一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一口气就能看完。如果没有书读，就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树上的一只鸟，或者望着天边的一朵云，目送朝霞与晚霞，凝视那发着暗淡光辉的夕阳，无可奈何地等待时光流逝，直到疲倦，直到休息，然后又开始新一天的循环。那样的日子仿佛是静止的，没有尽头，似乎永远会那样持续下去。现在想来，那段时光依然宁静而富有诗意，仿佛只存在于童话世界。可实际上，那时的我非常孤独，那种孤独里甚至掺杂着慌张与恐惧。那时的读书，是一个弱小、懵懂、无知的孩子，为了对抗庞大未知世界的恐惧而做出的本能选择，和看电视没什么区别，也很像远古的人类晚上围坐篝火旁，听长者讲故事。那时读的都是故事书和童话书，多年以后，我发现那些故事的某些记忆仍旧深藏在心底。情节早已记不清，但书名还记得很清楚：《孙悟空》《吉普赛故事》《崂山道士》等等。还有一些小学生作文选，那些套路化的范文早已被遗忘，但那些写出真情实感的作文，至今仍有些印象。那些读书增长了我的见识，让我知道，自己所处的那个闭塞的小环境并非世界的全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故事。

初中时，在学校开始接触物理学、哲学，我内心的理性闸门仿佛突然被打开了。那时思维活跃，灵感迸发，经常生出奇思妙想，我觉得自己在读书、思考和研究方面，确实有一些天赋。因为频繁进行理性思考，一个简单又根本的哲学问题渐渐从心底浮现：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有没有终极目的？如果一个人活了很多年，做了许多事，今天和明天没有关联，自己和他人没有关联，一辈子就是今天乐、明天苦，今天活着、明天死了，一切都是随机而变、零散而不确定的，这样的人生太恐怖，太没有意义，也太不值得过了。于是，我发现面对这种巨大的空虚与无意义感，读书和研究问题成了极好的避难所。年少的我，比较倾向于读理工类书籍，越是复杂看不懂的，越喜欢钻研。不过，当时能读的书依然很少。

我对于怎么读书、读什么书，完全是凭着自己的主观热情和兴趣爱好。读书的随意性很大，不太讲究科学性和方法论，对学校里考试型的阅读始终不太适应。因为中考、高考这类考试是极其系统科学的应试训练，和读书的兴趣、爱好本身关系不大。我虽然很努力，也真心希望能把求学的路一直走下去，但最终成绩并不理想，最初设想的在大学做学问的那条路，终究没有走通。工作之后，生活现实与理想的巨大落差，加上长期对生命意义的困惑，多年积压的负面情绪，让我变得无比沉重而忧郁，天天无精打采，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二十几三十岁的人，活得却像五六十岁。还好的一点是，无论生活多么看不到意义、看不到希望，即便再焦虑、再痛苦，我还是会通过读书来排解，尽量找一些能读的书。就这样，无意间接触到东方哲学、传统文化的一些东西，让我眼前一亮，也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东方文化最令我激动的地方在于：人不仅能认识真理，还能亲证真理。这激活了我沉睡多年的对真理的热情。我一下子豁然开朗，生活有了一种希望和意义。我也开始慢慢实践一些修行的方法，期待能对世界的真理有更深入的理解。这一阶段，可以说是我的生命的分水岭，前后的人生被截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段。

总体上讲，东方文化的书都主张实践，不一定需要读很多书。尤其是修行，专注一门深入就好，书读太多反而可能成为障碍。于是我也渐渐不太读书了：需要时读一些，困惑时读一些，更多时候只是喜欢一个人闲坐着，什么也不想，闭目养神。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可能处于一种愚痴的状态，智慧没有增长，也浪费了许多原本可以用来学习知识技能的时间。

我生长的家乡和家庭环境，都不太尊敬文化和书籍。父母是农民，他们少年时经历过那个“文化被践踏，糟粕被焚烧”的疯狂年代，对书籍和文化抱有警惕与怀疑。在他们眼中，书籍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堆印着字的纸，弄不好还是祸害。当然，他们也明白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的道理，也希望我们读书，但更多是出于功利——成绩好、考好学校、找好工作、赚钱、过好日子。小时候，我因为没有钱，常常拿自己省吃俭用的钱来买书。家人看见我买那么多书，老是骂我。尽管我胆子很小，也很怕父母，但在这件事上，却一直痴心不改。后来，眼见我天天看书，成绩却不见好，生活中还有些呆头呆脑，连简单的人情世故都处理不来，他们就时常冷嘲热讽，生气时甚至骂我“书呆子”。到了我工作以后，当我的书单里出现一些传统文化的书籍时，父母的反应非常激烈，很愤怒，说我是封建迷信，威胁要把书都烧掉。我当时并不能理解——明明是一种理性、是生命科学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迷信？从那以后，我买书只能偷偷地买，悄悄地藏。这种矛盾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五六年前还发生过这样一幕：我和父母同住，在网上买的书到了，我下楼取快递，一进门母亲就质问我：“是不是又买书了？”我心里有点发虚，把书拿给她看，她接过来，翻过背面扫了一眼书的价格，立刻脸色大变，又气愤又伤心地说：“一辈子辛辛苦苦，挣个钱容易吗？尽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姐姐姐夫当老师十几年了，买了几本书？”说完这话，母亲差点哭出来。我当时心情很沉重，也有些自责。怎么办？难道我这辈子真不是读书的命？因为书的事，我与家人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为了照顾父母的感受，我对买书始终很克制，有些书除非觉得非买不可，才会买。

也许是受环境影响，我并没有学会对书籍的敬重，也很少把书籍与实践联系起来。这也是我读书多年，却未能从书中获得更大收获的原因之一。家人对文化与书籍的反对，一直是我的心结，曾经让我非常痛苦。但现在，我已经把这些想明白了：他们的反对并没有错，天天读书却不会生活，这肯定不对。读了书一定要学以致用，首先要善待他人，然后要做事。有些文化虽然好，但如果与实际生活联系不起来，不能创造价值，自然难以获得世人的认可。这或许也正是为什么雪师一再强调：成果是第一位的。

我们短暂的一生中，真正可以用来读书的时间并不多。读书需要选择。那些能带来实际好处的书，不用人劝，人们自然会趋之若鹜。比如学英语能考上研究生，于是许多大学生天天捧着英语书；学计算机能找到好工作，于是大量的人选择学计算机；学金融投资能获得高回报，于是很多人钻研金融。这些实用的知识能给人带来切实的好处，但现代人过于功利，也造成了一种精神上的疾病与痛苦。于是，这时便需要智慧之书。充满傲慢的现代人，在自我反思与批判时，忽然发现，其实古人比我们聪明得多，也比我们幸福得多——他们少欲知足，有一颗干净的心，有纯粹的信仰。然而，智慧之书的阅读并非易事，它需要对生命的体悟，需要漫长的寻觅与等待，也需要对欲望的拒绝。能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只能是少数。

虽然自称读书人，其实我读的书并不算多。最早是有时间却没书读，后来是有心读却没有时间。在读书这件事上，自己的兴趣与家人的期待存在差距，无为之志与社会现实利益的要求彼此冲突，读书与实践的需求也需要平衡——各种因素相互牵制拉扯，我对待读书，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与中庸的态度。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需要时、有时间时就读一点，没时间时就做点事。过去我读书的范围很窄，仅限于哲学类、文化类。但每次看到雪师谈起书时那股兴奋劲儿，简直像个孩子一样，我便觉得自己也应该读点书。如果不是遇到雪师，我对读书的兴趣或许早已被琐碎平凡的生活消磨殆尽，最终变成一个对读书完全提不起兴趣的普通人。现在，随着认知的提升，也受到雪师的影响，我发现许多书都值得一读，唯一感叹的是时间太少，好书太多。我觉得应该读、也值得读的书，大致有以下四种。

第一类是雪师的书。雪师的所有著作，我大概只读过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而随着新书不断出版，这个比例可能还会降低。但就是这有限的阅读，已让我受益匪浅。读雪师的书时，我常怀惶恐：很多读过的东西，自己还没有实践，或训练得不够，境界也未见提升，却又要去学那么多新东西，是不是太贪心了？其实我渐渐感到，不必执着于“读完雪师所有的书”。雪师承载了太多文化，我们只要学好其中一种，好好实践、一门深入，就已足够；不必什么都学，也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反正我们不急着去死，如果想读，慢慢读，总有读完的一天。

以前读《大师的秘密》《佛陀的智慧》《真心》《无死的金刚心》《爱不落下》这些书时，读到精彩处，总是豪气顿生，觉得自己一定要把这些书读上十遍八遍，也曾发愿要把《空空之外》作为日课每日诵读。但最后，这些都落了空。一则是我读得深度不够、体悟不够；二则也确实没有时间和精力一遍遍去读这些动辄几十万字的大部头。最终只有一个选择：为读书做减法，缩小范围。我发现，仅仅想把《真心》这一本书坚持多读几遍、读通读透，都非易事，只能想办法在干活时听听有声书，一遍一遍地听。另外，雪师每年的线下课程也有许多精彩内容，选择一个课程反复听，直到内化、运用与实践，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读书需要专精，一口井深挖下去，否则最终收获不会太大。我自己受益较多的，就是第二期的“自我养育”课程。

第二类是古代传统文化的书。中国文化历史悠久，文化典籍浩如烟海，也因此非常驳杂。中国社会经历了两百多年的急剧变化，文化传承断裂，文化与现实已然脱钩。现在的人读古书，如同读天书，完全看不懂。这时候光靠读书肯定不行，即使读一辈子，也可能仍然不明其意。正是接触到我们的文化之后，我才感觉到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其实有迹可循，是可以登堂入室的。古代先贤的经典，儒释道的典籍、四书五经，这一生若不读一读，也实在是一种遗憾。而恰好，雪师也一直在讲授这些内容。

第三类是文学书。过去我对文学类书籍敬而远之。文学很美，有些故事也很感人，但与我自己的人生理想并不一致。由于个人成见，我总觉得世界的真理是某种理性的东西。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梁漱溟先生反对读文学，认为文学对文化信仰有害，应尽量少读。事实似乎也大抵如此，历史上的高僧很少有文章写得特别好的，更不用说写小说了。但现在，我也改变了看法，这主要得益于雪师的影响。读他人的故事，可以设身处地站在不同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感受他们的疼痛，这有助于培养共情能力和整体感。一个通达人情世故的普通人，往往比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高人更能做好事情，也更能真正帮助到他人。此外，作家也分不同种类，读文学时，应尽量选择人格上有成就、怀有大悲悯精神的作家，比如俄罗斯的那些大作家。文学并非纯粹客观的东西，作者的主观立场与评判不可避免地渗透其中。我们读谁的书，就会潜移默化地受谁的影响。而读文学，其实不仅是为了学到某些技巧或美学，也是希望自己的人格能更伟大一些。

第四类是实践与做事技能方面的书。例如，志愿者刚开始需要学习排版，这其实也需要专门学习，有不少专业的书籍；许多老师做直播、经营文化产品，也需要懂一点基本的经济学、销售心理学；未来文化要走向海外，学点英语也是必要的；生活中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简单的电器修理、木器组装、水暖技术等等——这些实用的知识，能够解决书院中的现实问题。

好书太多，需要读的书也太多，而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不能只读书不做事，当然也不能只顾埋头做事而不读书。这两者需要一种平衡。

读书是为了什么？我最初的念想，在读书之前就已种下：这一生，一定要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理。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确信自己找不到真理——因为从哲学与科学的角度讲，真理是不可知的，人只能获得相对的真相，而绝对的真相是无法知晓的。这在西方哲学史上早已成为无可置疑的定论。可是，活着又该怎么办？就那样发呆吗？或者跟一些没文化的朋友吃喝玩乐？那更没意思。所以，还是要读书。因为书是这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文化的一群精英深思熟虑之后写出来的东西，代表着这个世界最新、最前沿的水平。即便得不到究竟的真理，我们依然可以获得相对的聪明与智慧。

前些日子，我偶然在《雪漠智慧课》中看到这样一句话：“真理其实是某种生命状态。”学习我们的文化，虽然我也隐约明白这个道理，但这样明确地被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震撼。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难道我们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理之后，就能坦然赴死了吗？似乎还是做不到——这与自己缺乏实证仍有关联。我们的文化是主张做事的，只有做了许多利益众生的事情，圆满了自己的心愿，才可能真正坦然而无憾。所以说，不能只读书，还要有行为，还要实践。

我自己从接触传统文化开始，时间已经不短了。浏览了许多书，认真思考和研究过各种问题，但因为流行的说法太多，相互矛盾之处也不少，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思想仍然混乱不清，对文化的理解停留于表面。从古至今，写书的人很多，修证水平参差不齐，观点也未必都正确。许多文人文采斐然，思想深刻，发心也是力挺文化、希望文化能够流传下去，他们留下了大量精彩绝伦的诗文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神奇故事。于是，在读这些书的过程中，无形中传统文化在大众心中塑造了一种美好的印象：它非常诗意，同时又有些高深莫测、脱离尘世。理想中的精神境界高不可攀，现实中却很难见到那样的人，自己也似乎不可能修到那样的程度；那些传奇人物和高人，仿佛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小说里。直到后来深入接触到雪漠老师的文化，我才渐渐明白：文化并不复杂，不过是放下、做事。一开始，我无法理解——博大精深、充满诗情画意的传统文化，怎么可以如此简单、平凡、普通？就好像期待某位女子倾国倾城，真正见面时才发现她只是个邻家女孩。只有当一个人真正观察、思考，并长期实践、体悟之后，才会明白：真理就是这样简单——放下，然后利他。我们可以用各种高深复杂的词汇来渲染它，用华美的装饰与道具来装扮它，但它的核心必然简单质朴。许多读者怀着强烈的渴望和极高的热情来做志愿者，最终却选择了离开，或许正是因为怀抱着一种脱离现实的期待，最后必然失望。很多时候，文化在我们心里只是一种想象，并非实际的东西。文化本身源于生活，而不是存在于虚无缥缈的云端。我们终究有一天会长大，要学会从脱离现实的奇思妙想中落到简单实际的现实里，同时也要学会在平凡简单的生活中发现那不平凡的超越性。

所以，无论我们读了多少书，或者完全没有读过书，哪怕是个瞎子或文盲，只要明白了道理并照着去做，就很好。传播文化也好，仅仅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匠人也罢，重要的是让文化照亮自己，慢慢地影响身边的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