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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格兰德大妈的葬礼

2018-01-24 16:49 来源:www.xuemo.cn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浏览:4980515

 

加西亚·马尔克斯:格兰德大妈的葬礼

        

天下怀疑成性的人听着,容我讲一段女族长格兰德大妈的故事。她足足活了九十二岁,一直主宰着马孔多这块独立王国。九月份的某个礼拜二,她在宗教气氛中与世长辞,连教皇都赶来参加了她的葬礼。

眼下,全国在一片折腾之后,开始恢复了平静;圣.哈辛托的那些寻欢作乐的人、瓜西拉的走私商贩、西努的粮食贩子、瓜卡马亚尔的妓女、谢佩尔的算命先生,还有阿拉卡哈卡的香蕉又都架起了布篷,重新操起旧业。葬礼的那种壮观场面,足以载入史册。总统大人、部长先生以及政府方面的其他代表,还有神权方面的代表人物,在参加葬礼之后也都镇定了下来,恢复了常态;教皇返回了天延。可是,那些前来观礼的人们在马孔多到处扔下了空瓶子、烟头、啃过的肉骨头、罐头盒以及碎纸、烂布,他们到处拉屎拉尿,使人难以插足。就在这一片混乱之后和历史学家们光顾采访之前,我们暂且用板凳把大门顶上,待我把这桩震动全国的事件从头细细说来。

人们用了各种膏药,草药和吸血的小虫子治疗女族长格兰德。她神志昏迷地受了好几个晚上的折磨。十四个星期之前,她要人把她扶上那把旧藤椅,来实现最后一桩心事——讲讲自己的遗嘱。那天下午,她已经委托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去安排后事。她现在要做的无非是向守候在她周围的九个侄子安排几个钱箱的继承权。呆在房间里的还有一位神父,年近百岁,总是喃喃自语着。他到格兰德房间里来,是由十个人抬上来的,让他呆在这儿,不过是为了到临终的时候不再抬上抬下找麻烦。

年岁最大的侄子尼卡诺尔,身材长得高大,看上去比较粗野。穿着一身卡其布的服装和一双带马刺的皮靴。衬衣下面掖着一把3D口径的长管左轮枪。他出去寻找证人。在这座两层楼的宽敞的宅院里,一个礼拜前就停止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楼里散发出糖和调料的香味。那些阴森森的房间里堆满了四代人的箱、柜和什物,积满了尘土。房子中间有一条挺深的走廊,墙上嵌着铁钩,这里在每年八月的那几个礼拜天里都挂满了削掉皮的猪,有时此地还用来宰鹿。可现在雇工们无事可做,横七竖八地倒在盐袋或农具上睡大觉,他们等候着命令,随时准备加鞍上马,跑遍漫无边际的庄园去报告噩耗。家族的其他成员都呆在客厅里。女人们脸色铁青,已为争夺遗产和看守病人而弄得精疲力竭。她们一副哭丧脸,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日子里她们已经伤过好几回心。格兰德大妈的女权统治界限森严,她的财产和她的族姓都围着神圣的铁丝网,外人不得侵入。在这个族圈里,叔伯们同侄女的女儿成婚;堂表兄弟与姑妈姨妈结亲;兄弟们又和嫂子姨子联姻。这种近亲之间的乱婚造成了传宗接代方面的恶性循环。只有最年轻的侄女玛格达莱纳,由于担心自己令人恐惧的前途,要求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为他驱尽邪念,逃出族圈,到教区当修女,弃绝了尘世的虚荣。除了成立正式家庭之外,男人们还到各处的放牧场和偏僻的村落去行使初夜权,以致生下了一大堆私生子。这些私生子组成了一支没有父姓的农奴群,靠格兰德大妈养活,算是在她宠爱和保护下的养子。

格兰德大妈说不定马上就会断气,人们焦虑地等待着。格兰德大妈一生都要别人尊敬她、听她的话、现在濒临死亡,噪音小得虽然象隔着紧闭的屋门透过来的低音风琴,但是却能够震动到庄园最多最偏僻的角落,因为无论是谁,都不能说与她的死毫无关系。格兰德大妈的兄弟、父母以及祖父母连续统治马孔多已整整两个世纪。和他们一样,格兰德大妈在本世纪一直是马孔多的核心。村子、市镇都是在她的族姓的周围产生的。谁也不知道她怎么起得家,土地面积有多么广,祖产值多少钱。可是,大家都深信,她占着所有的水。无论是活水还是死水,是落到地面的雨水,还是还没有落下来的雨水都归她所有。所有乡间的道路和电线杆子就更不在话下了,连闰年多出来的那天,还有所有带热气儿的全都归她所有。对人和对牲口的所有权那就更不用提了。每当下午她在阳台上乘凉的时候,她全身的重量和权势像是要将那把旧藤椅压个粉碎似的,就凭着这股气势也可以看得出她的钱财和权势真是多得无法估量,真像一位世界上最富最有权势的女王。

谁也想不到格兰德女族长也会有个死。想到这点只有本族人和她自己。看到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老态龙钟的样子,她才想到人终有一死。不过她一直认为自己也会象外祖母那样活上一百多岁。外祖母在一八七五年的那场内战中,以庄园的厨房为战壕,单身与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一支巡逻队对阵。直到今年四月,格兰德大妈才明白,这种能在战斗中孤身消灭联邦派党徒的身体素质,上帝是永远不会给予她的了。

她得病的头一个礼拜,家庭医生给她敷了芥末膏,让她穿上毛袜子。这是一位世袭的医生,在蒙特皮列尔得过奖,根本不相信医学的进步,可是格兰德大妈却很器重他,除了他,不让别的大夫再到马孔多立足。有那么一段日子,他经常骑马巡视村镇,专在天黑后去看望那些忧郁的病人。上天既给了他荣誉,又让他成为给别人制造许多孩子的父亲。可后来,风湿病缠着他只能躺在吊床上,落得连出诊都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靠假设和托人传话给人家治病。这次他应格兰德大妈的召令,穿着睡衣,拄着两根拐棍,穿过庄院直奔病人的卧室。他当时就看出格兰德大妈快死了,于是叫人搬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标着拉丁文的瓷瓶子。他用这些标准注册的药膏、高级的药水和特制的坐药涂沫在这位垂死病人的浑身上下,足足涂沫了三个礼拜。后来,又把熏黑得了癞蛤蟆放在疼痛的部位,再用一堆蚂蟥围着腰吸血。就采用这样的治疗,一直拖到了那天的清早,也就是说,要不拿出最后一招,用啮鱼吸血,就得去请伊萨贝尔神父来给病人驱魔安魂了,两者必居其一,没有别的办法。

最后,尼卡诺尔还是打发人把神父请了来。神父把参加重大礼仪的那身花锦大披风披在身上,坐在一把柳条椅上,由十名彪形大汉,吱吱扭扭地把他从家里一直抬到格兰德大妈的卧室里。九月的早晨,气温宜人,突然响起了超度亡魂的圣钟,这等于是向马孔多居民发出了最早的一张讣告。当太阳露头的时候,格兰德大妈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熙熙攘攘,象赶集一样热闹。

这个场面不由得使人想起过去。格兰德大妈往年过生日,也总要举办持续时间最长和最热闹的的集市活动。这种排场一直搞到她七十大寿。祝寿期间,大瓶的烈性酒任人开怀畅饮。在广场上杀猪宰羊,乐队在于桌子搭成的台上连续吹打三天。连杏树也披上了一层飞扬起来的尘土。树下,就在本世纪初期布恩迪亚上校宿营的地方,摆满了滩子,叫卖着木薯酒、甜饼、猪油糕、炸肉、烤馅饼、灌肠、咖喱角、木薯点心、奶酪饼、软煎饼、玉米饼、薄饼、干肠、牛杂碎、椰子点心、甘蔗汁;另一些摊贩出售小商品、小杂货、月用百货和陶缶。还有人斗鸡和赌博。乱哄哄的人群里,还有卖格兰德画像和护身符的。

生日前两天,庆祝活动就已经开始,一直到延续到生日那天才完事。结束时大放焰火。格兰德大妈家里还举行家庭舞会。贵宾和家里的成员都由远亲侍候着。他们在一架老掉牙的脚踏板自动钢琴里装上几卷流行音乐的谱子。就按照这种节奏和旋律跳着舞。格兰德大妈坐在大厅尽头那张亚麻布靠垫的安乐椅上主持晚会,不时地摆动着套满戒指的右手,故作聪明地指挥着。在这类晚会上,还定下来年的一些婚事,有时候是双方自愿的,可大多数却是凭她的意志撮合的。通常情况下,格兰德大妈要走到用彩带和灯笼装饰起来的阳台向人群扔钱,以此来结束晚会。

这种传统的做法知所以中断,一方面是由于家里接连办了几桩丧事,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政治局势不安定。所以,年轻的几代人都没有参加过这么热闹的庆典,而只能听人家讲讲。我们更没看见过格兰德大妈在望大弥撒时的那种排场,有权势的人都得给她打扇。举起圣餐盘子的时候,只有她不用跪下,这也是怕弄脏了她那件镶着荷兰花边的大裙和上了浆的德国细布衬裙的缘故。老辈儿人还可以回忆起年轻时如梦一般的场面:玛丽亚.德尔.罗萨里奥.卡斯塔涅达-蒙达罗(格兰德大妈的全名)出门参加她父亲的葬礼,那天下午从豪华的住所到全城最大的教堂,铺了一层两百米长的大席子,她带着空前得意的神情从这张大席子上步行回来,当时她才二十二岁,可已经是女族长了。这种中世纪的排场,不光是她的家族过去一直这么讲究,全国各地也都如此。举行过父亲的葬礼后,格兰德大妈就越来越不露面,越来越神秘了,只是在热天的下午,才偶尔在摆满海棠花的阳台上露露面。后来,人们也只能听到关于她的传说,根本见不着她本人。她的权威都是通过尼卡诺尔行使的。传统习惯留下了这么个规矩:哪一天格兰德大妈用火漆封上遗嘱,她的继续人就会热热闹闹地欢庆三个晚上。谁都知道,她不想看见这个场面;所以决心不到咽气的前几个钟头,决不透漏遗嘱,何况谁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格兰德大妈也会死的。马孔多的居民们只是在那天清早听到临终圣礼的钟声的时候,才开始相信格兰德大妈也会死,而且正在归天。

临终的时刻逼近了。她躺在铺着亚麻布被单的床上。芦荟剂一直涂到了耳根,头上蒙着落有一层尘土的罗纱。只有从她胸脯微微颤动这一点上,人们才能觉察她还有一口气。格兰德大妈年满五十岁的时候还拒绝那些发了狂的求爱者。她孤身一人也能挑起家业,这就是她的秉性。到临死的时候,她仍是个处女,更别提生儿育女了。伊萨贝尔神父临终为她涂沫圣油的时候,不得不要别人帮他在她手心上也涂上一点,因为格兰德大妈从弥留时起就一直紧握着拳头。侄女们一齐下手帮忙掰开拳头,可是毫无用处。一个礼拜以来,这位垂死的人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有劲,手里攥着宝石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已经失去眼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帮侄女们,嘴里连连骂她们是女强盗。一直到看见穿着法衣的伊萨贝尔神父和身后捧着圣典用具的侍童,她才安定下来,自言自语地唠叨着:“我要死了。”她摘下那只最大的钻石戒指毫不犹豫地给了最小的财产继承人,也就是那位刚刚当上修女的玛格达莱纳。可这位小姐表示她不愿接受遗产,而将把应得的那份全部献给教会。

天刚亮,格兰德大妈要求让她单独向尼卡诺尔交待最后的遗训。神志还挺清醒,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了解了全部情况。她对自己的遗体的处置提了些专门的意见,还问起守灵的事。她说:“你得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凡值钱的东西都得统统锁起来,好些人哪是来守灵的,简直是来偷东西的。”嗣后,她挺努力地单独向神父虔诚细致地作了忏悔,接着,又当着侄子和侄女的面,吃下了圣餐。这时候,她才让人扶着坐到藤椅上,开始宣传她的遗嘱。

尼卡诺尔事先把她的财产开了个清单。用清晰的字体一共写满了二十四张纸。医生和伊萨贝尔神父作为旁证,格兰德大妈平静地喘着气,向公证人口授了她的遗产清单,她的威严和权力全依仗着这份财产。简单地说,她祖传的不动产就是在殖民统治时期王室赐予她家的那三块封地。时过境迁,由于复杂的联姻关系,到格兰德大妈手里,这三块封地不断地扩展,很快就成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在这片土地上又建起了五个村镇,住在这里的有三百五十二个佃户,而地主本人根本就未种过一粒粮食。格兰德大妈每年在她命名日前夕,向佃户征收地租。靠这种统治办法,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就甭想再回到国家的手里了。

她端坐在屋子的过道里。亲自收地租。这种做法是一个世纪以来她家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三天交租期过后,空地上放满了猪、火鸡和母鸡以及刚刚送来供她家尝新的礼品。粗粗一算,仅仅田地就达十万公顷。这一家子人压根儿就没参加过一次收获,可这些送来的东西却成了他们的收成。然而历史环境造成的结果却是马孔多连同它的县城,不但发展起了六个镇子,而且还相当繁华。在县城里住的人,除了自己家的以外,就甭想再有插足之地,因为地都是格兰德大妈的,每个居民都得向她交地租,就是政府由于市民们的需要,在街上占了块地方,也得向她交租费。

在各村落的周围,总有一些牲口到处溜达。从来也没人能算出来到底有多少头,再没有人去照管过它们。这些牲口的屁股上都打着一个锁形的烙印。就是最偏僻地带的人们也都认识这种记号。这倒不是因为这种牲口太多,而是因为它们可以到处乱跑。到了夏季,这些牲口由于太渴,便七零八落地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它们身上的烙印很管用,谁也不敢碰它们。格兰德家里大片大片的养马场被最近的一次内战弄得空空如也。现在已在这些地方建起了榨糖厂、挤奶场和脱粒厂。

除了上述财产,遗嘱中还提到家里有三坛子的金大洋,独立战争时埋在地底下,可到后来不管怎么掘,怎么挖也没有找到。这些财产的继承人还拿到一幅地界平面图,这张图一代代往下传,可每一代都把图上的地界往外扩展。有了这幅图等于继承了经营出租土地的权利,可以享受新收获的农产品和各种额外的收益,更有机会去找到埋在地下的那几坛子宝贝。

格兰德大妈用了三个钟头才把有关田产的事讲完。房间里的人静悄悄地谁也不敢喘大气。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位就要入土的人所讲的话。她提到的每一件东西好像都非常珍贵和重要。她昏昏沉沉地讲完后,签了自己的名字,证人也在她的名下签了字。就在这时候,那些汇集在她家门口杏树萌下的人心里都预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变化。

现在只差还没把精神上的遗嘱作个详细的交待。为了保证自己家的人能够继承财势,格兰德大妈的祖祖辈辈都要在临终前把精神上的遗产努力交待一番。她也不能例外,为了这点,她挣扎着挪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屁股,把上身挺起来,以威严和庄重的口气向公证人口述她那些无形的财产的清单:

地下资源、领海、国旗的颜色、国家的主权、传统的各种政党、人权、公民的权利、最高法官、第二轮审判、第三次辩论、介绍信、历史的证据、自由选举、选出的历届美女、那些有影响的演说、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漂亮出众的小姐们、举止端庄的先生们、拘泥呆板的军人们、尊敬的阁下、最高法院、禁止进口的商品、自由派的女士、肉的问题、语言的纯洁性、世界的范例、司法程序、自由而又负责任的新闻事业、南美的女神、公众的舆论、民主选举、基督教的道德、外汇的短缺、避难权、共产主义的危险、国家的库存、生活费用上涨、共和派的传统、受损害的阶级、以及联合通报。

格兰德大妈一个劲地数说着,致使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一口气就堵住了嗓子,卡得她没法再说下去了。她沉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抽象概念中,淹灭在她的家族两个世纪以来享有权势的精神财富之中,打了一个响嗝,但伸了伸腿,断了气。

远方的首都也笼罩着阴影,居民们当天下午在号外的头版上看见一位年方二十的少女像片,他们还以为这是新选出来的美女哩,谁知原来是经过紧急修版之后,放大到四栏那么大的格兰德大妈年青时的照片。这张照片让女族长又暂时恢复了一下青春。照片上,她那浓密的头发用象牙发梳别在头顶上,带花边的领子上带系着飘带。照片是本世纪初,一位巡回摄影师在马孔多拍的,多年来一直储存在报馆里那些尚未知名的人士的档案袋里。现在则必须拿出来给年青一代留下个永久的记念了。在破旧不堪的公共汽车上,在政府部门的电梯里,在挂着深色窗幔的冷冷清清的茶室里,人们都怀着崇敬的心情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刚刚死在气候炎热、疟疾猖獗的乡村里的要人。她的姓名在几个钟头之前,也就是在报纸发表消息之前,还未曾被马孔多以外的人所知。毛毛细雨使行人感到厌烦。各区的教堂响起了丧钟。国家总统正好去参加士官生的毕业典礼,听到这个噩耗也吃了一惊。他亲自在一张电报纸的背面给国防部长写了几句话,建议他在演说的结尾要求与会者为格兰德大妈默哀一分钟。

她的死也对社会秩序产生了影响:往常,群众的情绪总是经过分析才上报给总统的。这一次,总统从汽车里就直接觉察到了城市里一派死气沉沉的气氛。开门营业的只有几家小咖啡馆和为死者筹备九天超度活动的首都大教堂。国会大厦门口,乞丐们用报纸盖着身体,依偎着希腊式的房柱和历届已故总统冷漠而沉默的雕像呼呼大睡,而大厦内部则灯火通明。首都这种静哀的气氛感染了总统,他走进办公室看见部长们也都穿上了丧服,显得比平日更加肃穆和苍白,正侍立两旁静候着总统莅临。

从这一天起一连好几个晚上所发生的情况都可以作为有教益的事件载入史册。基督精神感动了担任最高职务的政府大员。就是那些不同派别、不同观点的政客在这位已故知名人士的下葬问题上也表示出同心协力的忘我精神。她按照祖传的秘决,曾搞了三箱假的选票,才保持住了独立王国中的安定和政治和谐。那些为她干活的农民和受她保护以及租她土地的人,不论年龄大小,不仅行使了她所规定的选举权,而且还有幸冒名顶替一个世纪以来所有死了的选民去投票。对变幻无常的行政机构,她永远保持着传统的威严。她这个阶级的权势足以控制住平民百姓。她那出奇制胜的智慧永远能够应付思想潮流的变化。在平静的时期内,象作出决策啦、提拨官员啦、给他们赏赐啦、都由她说了算; 为了同党的好处,在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惜去吵闹和搞假选举。在混战的日子里,格兰德大妈秘密帮助同党搞到武器装备,公开资助死难同党的家属。她这种爱国热忱使她获得了最高荣誉。

无需和顾问们商量,总统已经意识到自己责任的重大。总统府的接见厅与昔日总统停放马车的石子小广场之间有一片茂密的柏林花园,殖民时代的末期,一个葡萄牙教士由于桃色问题曾在此地悬枝自尽。每天黄昏之后,总统尽管有勋章累累的军官们前呼后佣,但路经此地时仍然控制不住内心的寒颤。今天晚上,这种寒颤更象是一种大祸临头的先兆。于是他完全理解到自己已面临历史上的抉择关头,所以毅然决定全国举丧九天,以为国战死的女英雄的规格悼念格兰德大妈。就在转天清晨,国家元首通过对全国广播和电视的联播节目向同胞们发表了一篇戏剧性的演讲,表示一定要把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办出世界新水平。

要达到这个崇高的目标,自然会碰到一些严重的问题。格兰德大妈祖先所制订的国家法律制度可没有这样的规定:一个家族的女族长也要全国哀悼九天。精通法学的博士们,老资格的法律专家们,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寻找根据和进行推理,千方百计地为总统出席葬礼找个借口。那几天,政界、教会和金融界的上层关系也都非常紧张。在半圆型的议会大厅里,一个世纪以来,每天制定抽象法令的时候,议员们总是稀稀落落,以致陈列在大厅里的民族伟人的油画和希腊思想家们的雕像都显得受到了冷落。可是,在悼念格兰德大妈的时候,议员出席之踊跃却是空前的。殊不知,大妈的尸体在九月炎热的马孔多已经冒气泡了。议员先生们都在谈论她,想象她是那么纯洁,那么年轻,根本不会坐在旧藤椅上,下午两点也根本不会去睡什么午觉,根本也不用涂什么芥末膏,如此等等。

议论来议论去,话讲个没完没了,一直谈了好几个钟头,同时把记录付印,广为散发,影响扩大到全国范围。后来有那么一位有点现实感的与会者在这个法学家大会上打断了这场历史上罕见的废话,提醒大家格兰德大妈的尸体还在高达四十度的室内等待处置。可是对于这种打破纯法律的学术气氛的一般性见解谁也不屑一顾,最后,只发了一张为尸体采取防腐错施的命令。接着,为了能让总统参加葬礼,他们继续进行探讨,要是各种意见最终不能妥协的话,那就只好修改宪法了。

废话越讲越没个完,这些话传出边境,越过海洋,象一张讣告钻到了座落在意大利卡斯特尔甘多尔福的教皇寓所。炎热的九月,教皇刚从午睡中清醒过来,正俯在窗口观看潜水员沉入湖中去寻找无头艳尸的脑袋。几个礼拜以来,晚报上一个劲儿地报道这件新闻,而这桩案子又发生在教皇消夏别墅的附近,所以教皇不得不对此表示关心。可是,当天下午的报纸所刊登出来的照片,却出乎人们的意料,并不是遇害少女的像片,而是一个二十多岁女人的肖像,周围还加了黑框框。教皇从印刷模糊的铅印版上一下子就认出,这张照片在很多年前他初任教皇时就曾收到过,当时他还顺口叫出了“格兰德大妈”这个称呼。红衣主教协会的全体成员,在私邸见到报上的这张像片,不约而同地都呼出“格兰德大妈”的名字。在博大无边的基督世界内,这是二十世纪以来的第三次,主教们六神无主、泣不成声、慌作一团。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教皇登上他那条专用的黑色长船奔向遥远和捉摸不定的国度去参加格兰德大妈的葬礼时为止。

茂密的桃园,对噩耗一无所知的女电影明星在那里晒日光浴的海滩以及卡斯特桑坦赫略的黑色海岬,都一一落在船后,隐灭在地平线下。黄昏时分,圣.佩德罗教堂的一对闷声闷气的钟与马孔多的四口吊钟遥相呼应。从罗马帝国到格兰德大妈的地界,教皇经过星罗棋布的河道和沼泽,睡在帐蓬里,整夜听着周围的猴子因为人群的骚扰也乱哄哄地吵闹个不停,越来越多的男男女女丢开活计,在夜间混上教皇的船。他们带着一袋袋的木薯、一串串的香蕉和一篮篮的母鸡,一心想在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上把这些货色卖掉,赚一笔钱。蚊子也成群结队地来骚扰教皇,使他无法安睡。这也是教史上破天荒第一次。晨曦照亮了格兰德大妈的领地,凤仙花和南美的大晰蜴点缀着这块王国的景色。教皇一路的辛苦就这样得到了补偿,也就把旅途奔波丢置脑后了。

三下叩门的声音把尼卡诺尔惊醒,仆人报告教皇即将驾到。丧事不仅成了全家的中心大事,而且使总统也接连发表了几次紧急演讲,而议员们则争论的声撕力竭,只好靠打手势来表达思想。国际上的各界人士和教会团员也都对丧事产生了兴趣,不顾份内的工作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把格兰德大妈的邸宅的阴森森的过道,堆满东西的走廊以至狭隘的阁楼都挤了个水泄不通。后到的人只能在角楼、场院、高台、屋檐和廊下找寻一块合适的地方安顿自己。中央大厅里唁电堆积如山,格兰德大妈的尸体还得等待重大决定作出后才能处置。安灵的九个侄子已经哭的瘦了许多,可是彼此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寻找住地就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最后,教皇被安置在市议会的大厅里。厅里放了四张皮凳子,一坛子过滤水和一张牛莠草编制的吊床。在使人窒息的漫长夜晚,教皇汗流浃背,睡不着觉,只好阅读各项备忘录和文件来消磨时间。白天,他把意大利糖果分给围在窗前看热闹的孩子们。午饭,他和伊萨贝尔神父一起吃,偶而也和尼卡诺尔一起在花棚下面进餐。他就这么在炎热的天气下等待了几个礼拜,也许是几个月。终于,帕斯特拉顿的牧师擂着鼓出现在广场的中央,宣读重要文告:咚咚咚……宣布社会秩序进入非常时期;咚咚咚,总统的特别权力……咚咚咚……允许他自己……咚咚咚,参加格兰德大妈……咚咚咚……的葬礼……咚咚……。

伟大的日子降临了。街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其中有轮盘财博的,卖油炸点心的,卖彩票的,脖子上缠着一条蛇叫卖包治丹毒和延年益寿膏的;广场的另外一角呈现出一片五彩缤纷的场面,人们搭起了各式各样的帐蓬,打开了行装,准备住下。威风凛凛的警卫驱散着人群,想为即将到来的首脑人物腾出一条通道。人们就这样等待的高潮的到来;圣霍尔赤赫的洗衣妇、贝拉角的珍珠工、谢纳尔的渔民、塔萨赫拉的捕虾工、莫哈顿的巫师、马瑙雷的盐工、瓦略杜帕尔的手风琴手、阿耶佩尔的驯马师、圣佩拉约的木瓜商、拉奎尼的斗鸡徒、博利瓦尔平原上的流浪乐师、马格达莱纳河上的划船手、蒙波克利的小讼棍,以及本篇开头列举的那些人和其他许多人都在这儿等待着。甚至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上校那一帮老家伙,以浑身装饰着老虎皮、老虎爪和老虎牙的马尔博罗公爵为首,也撇下了对格兰德家族的百年宿仇,前来参加葬礼,目的无非是想要总统支持补发六十年来的战争津贴。

一队穿着短制服、戴着军盔的士兵威风凛凛地监视着人群,他们倒是专心致志,可群众在烈日下却挤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人群欢腾起来,大声喊叫。庄重地穿戴着大礼和高筒礼帽的总统以及他的部长们、议会各种机构、最高法院、内阁、传统政党、教会和银行界与工商界的代表们,开始出现在电报局的路角上。总统秃头,矮胖,年迈,多病。他在群众惊讶的目光下走了过去。人们选举他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的面。只是在现在,才能证实他这个人确实存在。大主教因为近日工作繁忙,显得疲惫不堪。军人们胸前挂满了勋章,簇拥着总统,明确无误地衬托出总统大权在握的气派。

紧跟在后面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薄纱服装的女人,其中有本届已经当选和来届将来当选的全国各界美女皇后。这是她们第一次没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显示她们的光泽。走在头里的是大学皇后,接下来是优质芒果皇后、青萼梨皇后、香蕉皇后、木薯皇后、优质番石榴皇后、多汁椰子皇后、黑斑豆皇后、创造晰蜴连续产卵记录的皇后,以及许多文本不便一一列举的各种其他的皇后。

格兰德大妈的棺木上面刻满了精致的花纹。外面包着八片铜皮,与外界完全隔绝。格兰德大妈侵了过多的甲醛,让她长年不腐地去体尝自己的丰功伟绩吧。她过去在夏季斋戒期间呆在阳台上所幻想的场景在这四十八小时里终于荣幸地实现了;当代各界名人都前来向她致敬和悼念。往日她在梦中见到的那位乘着豪华的马车在梵帝冈花园里兜风的教皇,现在冒着酷暑,打着棕榈凉扇,亲临此地,为这个世界上罕见的葬礼添加了色彩。

名人们经过一番议论之后达成了协议:由最显赫的政界人士抬着灵柩出殡,盛大的出殡仪式使街道上的群众看花了眼。在这么热闹的马孔多小街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跟在队伍后面的还有一帮象兀鹰似的保镖。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名人和贤达走过之后给街上留下了足够引起后患的各种垃圾。谁也没有发现,当尸体刚一搬走,格兰德大妈的侄子们、养子们以及仆人和被保护人就把大门一关,拆门卸窗户,起下板子,挖掘地基,分起房子来了。最能引起每个人注意的倒是下葬时的噪声,坟墓用铅板加封之后,人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四天以来的祈求、赞美和颂扬所带来的劳累,都随着这声深呼吸而烟消云散。可是,在场的人也有些头脑比较清醒的,预感到自己参加的是一个新时代降生的洗礼。现在,教皇已经完成了降临俗世的使命,可以毫无顾忌地返回天廷;总统也可以安然地坐在宝座上,按其方针治理国家;各种牌号的美女皇后也可以择忧而嫁、寻求幸福,还会生下许许多多的孩子。现在,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格兰德大妈这块广漠的庄园里占领地盘,搭上自己的帐蓬。因为那位唯一有权压制他们的人已经在铅板之下开始腐烂。现在只等着有人用板凳顶住大门,给大家再讲讲这个故事,让子孙后代引以为戒。但愿世界上所有怀疑成性的人都要了解了解格兰德大妈的故事。明天,也就是礼拜三,清道夫们就要来到这里把葬礼剩下的垃圾一股脑儿地清洗干净,让它们永生永世不再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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