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出海的意义
如果谈“文化出海”,我特别想从自己的一段生命经历讲起。
2000年,我从中国落地新加坡。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走出去?说的很简单,就是为了两个字——自由。那时候我所理解的自由非常具体:没有父母的严厉家规,没有单位束缚,没有领导约束,我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随意花钱,过想要的生活。再加上那个时代我们常常听到一句话:国外很自由。于是,我就真的走出去了。现在回头看,当然是年少轻狂的幼稚。
刚到新加坡的时候,一切都是新鲜,全新的生活,工作、读书,很多我曾经想要的东西,都一点一点得到了。可是大概到了第三年,新鲜感慢慢消失以后,我第一次陷入了一种很深的迷茫,甚至可以说是抑郁。因为我突然发现,现实和自己曾经想象的生活之间,有一个非常大的落差。尤其是当我终于拿到自己一直向往的学历,却发现它并不如自己预期的想象,什么都无力改变的那一刻,我非常强烈地体会到了一件事:得到,有时候也意味着失去。
因为在没有得到的时候,你会告诉自己:等我拿到这个学历,我就会跳出原有的圈子,实现一种跨越;等我拥有一份好的工作,我就会幸福;等我成为部门领导,很多问题能够自己做主,就自由了。可是有一天,当这些东西真的来到手里的时候,你突然会问:然后呢?我明明已经得到了,却还是不自由,反倒是比上不足的攀比让我产生了很多挫败感和痛苦。更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生命失去了意义的状态。
更有意思的是,那时候还陷入在一种非常矛盾的心境里。在新加坡生活久了,虽然同是华人社会,但是文化也不一样,我拒绝接纳那边的理念,别人眼中的廉洁奉公,高效社会在我眼中处处是人情冷漠。可是当我度假回到国内,亲人的热情同样让我烦躁,又会觉得这里太嘈杂了,那里不够有秩序;总之,就是各种挑剔。后来我反思自己:为什么走到哪里我都不满意?在这里,我觉得那里好;到了那里,我又怀念这里。那种夹缝感让我茫然。在家乡长了20多年,但是出去不到三年,似乎就被异化了。我开始怀疑自己出了问题,但那个时候,我始终不知道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直到十多年以后,2017年开始接触、阅读雪漠老师的作品,我才逐渐明白: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在外部世界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可是我的心,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安顿下来。就像一棵树,看起来已经移植到了另一片土地上,甚至已经开枝散叶了,可是它的根一直是浮着的。
所以,读书后我才真正理解“自由”。原来束缚我的,并不是国内或者南洋那片土地,也不是单位、领导。原来,自由从未远离,真正让我不自由的,是自己的欲望、比较、焦虑、执念,是我永远觉得“别处会更好”的那颗心。如果这颗心没有改变,那么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从一种制度走到另一种制度,从一种生活换到另一种生活,迟早还是会把内在而发的痛苦引发出来。
所以这些年阅读雪漠老师作品,对我最大的改变,并不是让我掌握了多少知识,而是让我开始学习一件事情:让自己的心有一个安顿之处。而且这个“安顿”并不是一下子完成,它是一步一步的。从读懂一些道理,到生活中真正遇到事情;从知道应该放下,到真正面对自己的情绪、分别、比较和执著;再到慢慢把这些东西落实在每天的生活里。
直到两个月前再次回到新加坡,我突然发现一个特别明显的变化。还是那个新加坡。道路没有改变,人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因为我而改变。但是我看到的世界变了。曾经我觉得无聊,苦闷的地方,现在觉得很安静,人们都很安顿;曾经看到的是另我窒息的压力,现在看到的是它背后的秩序和美好;以前满眼都是挑剔,这一次却突然发现,有很多东西值得珍惜,回味。所以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一句非常简单的话:世界是心的倒影。
世界没有改变,但是我看世界的那颗心改变了。这也让我深入思考,我们今天所推动的“文化出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年雪漠作品的海外传播,是一条很难走的路。我们其实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以照搬。中国传统文化怎样真正进入海外?一个中国作家的作品怎样跨越语言、文化、宗教和生活经验的差异,被另一个国家的人理解?
我们跟着雪漠老师,边走边摸索。我越来越觉得:文化出海,绝不仅仅是把一本中文书翻译成英文,再把它摆到海外的书店里。那仅仅是完成了书籍出海。真正的文化出海,是书里的精神能够融入另一个文化背景下的人的生命经验。
我记得三年前,一位英国作家在阅读雪漠老师的作品之后,给了一个非常有触动的表达。她说感受到雪漠老师作品背后的文化,是一种“根髓文化”。听到“根髓文化”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特别有感触。何为根?根是源头,是生命扎根的地方。何为髓?髓是内核,是最本质、最滋养生命的精华,不是浮在表面的知识概念。根是看不见的。我们看一棵树的时候,最容易看到的是它的花、它的果实、它的枝叶。
就像我们谈到中国文化的时候,很容易想到书法、茶、汉服、太极、唐诗宋词,这些都是非常美的文化呈现。但是一棵树真正能够活下去,靠的不是表面的花和叶,而是地下那一整套看不见的根系。文化就是这个东西。真正支撑一个民族、一个人走过漫长岁月的,可能恰恰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们怎样理解自己,怎样理解他人,怎样面对得失,怎样面对苦难,怎样面对欲望,怎样面对死亡,怎样在变化的世界里安顿自己的心。这些才是文化真正的“根”。
今天的人,无论生活在中国、新加坡、美国还是欧洲,其实面对着很多非常相似的困境。焦虑、孤独、竞争、身份认同、成功之后的空虚、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以及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到底为什么活着?这些问题没有国界。所以真正能够走出去的文化,它必须能够真正回答一个人的生命问题。
就像雪漠老师讲过的《道德经》历史上的传播,在海外有非常多的译本,很多外国人也知道老子,知道“道”。从传播的意义上来说,它当然已经“出海”了。但是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按照这样的智慧去生活?它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生命?这两个问题,对我触动特别大。
因为如果一种文化只是被翻译、被出版、被收藏、被研究,甚至被赞叹,但它没有进入一个人的生活,没有改变一个人面对自己、面对他人、面对世界的方式,那么这种文化传播,其实还没有真正完成。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文化出海最终不是“讲出去”,而是“活出来”。不是我们不断告诉别人:中国文化有多么伟大,而是我们自己能不能真正按照这种文化去生活。
如果我们学了那么多关于爱、智慧和包容的道理,遇到一点事情却充满怨恨;如果我们讲了很多关于放下、自在、平和的话,自己每天却依然被焦虑、比较和欲望牵着走,那么无论我们向世界讲多少次中国文化,别人看到的仍然只是语言。
但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真的活出了这种文化——面对利益的时候有坚守,面对冲突的时候有包容,面对诱惑的时候有定力,面对成功和失败的时候有一种内在的稳定——其实你甚至不需要不断告诉别人“我们的文化很好”。别人会从你这个人的状态里看到它。他会自然地觉得:哎,这个人为什么能够这样生活?为什么他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可以有另一种选择?为什么这种活法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有力量?也许他就会开始追问: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生活?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文化真正的影响力,不只是传播形成的影响力,更是践行形成的影响力;不只是我们说了什么,而是我们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一个海外读者可能完全不了解中国西部,也不了解雪漠老师成长的文化背景,但是他知道什么叫爱,知道什么叫失去,知道什么叫恐惧,知道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可能会遗憾什么,也知道一个人寻找生命意义时的孤独。这些东西是相通的。这也是为什么雪漠和他的灯,仅凭这一个故事,能够打动那么多的欧美人,就是因为这盏灯背后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是人类都需要的力量。
最近我们都看到《Eternal Love》又获得了2026 NYC Big Book Award。这个奖当然值得祝贺,但比获奖本身更让人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来自中国西部的作家所写的生命经验,能够被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读懂?我想,也许答案就在这里。真正能够跨越国界的,从来不是文化表面上的符号,而是符号背后共同的人性;而真正能够扎下去的,也不是一时的新鲜感,而是一个文化能不能在人心里长出根。所以现在我再理解“文化出海”,和很多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2000年,是我这个人走出去。那时候我希望通过离开一个地方,找到自由。二十多年以后,我又参与到另一种“走出去”——让中国的文学、中国的智慧、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关于心灵、生命和人性的思考走向海外。但是这一次,我越来越明白:走出去,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别人好,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变得和我们一样。真正的文化交流,是我带着自己的文化走向你,同时也愿意理解你的文化;我不是急着告诉你答案,而是先去发现,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是什么。然后,也许在某一个地方,我们相遇了。
所以,我特别珍惜自己在新加坡十多年的经历。曾经我夹在两种文化之间,没有归属感。现在回头看,这是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因为只有真正生活在不同文化之间,才能够读懂雪漠老师的那本《堂吉诃德在北美》,才能深刻体会那些书籍中文字背后的温度。
我的中医恩师张寄岗先生虽然没有来过雪漠书院,没有看过我工作的状态,但是当他听完我两个小时的讲述,由衷地说:雪漠老师太伟大了,我全力支持你的选择。但是这条路不好走,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一代人,又一代人。
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走得越远,遇见的人越不同,它越有机会证明:自己最深处所关心的,其实不是“中国人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寻寻觅觅的我绕了很大一个圈才发现:真正的自由,不是到了一个没有人管我的地方,而是终于找到了那颗安顿下来了的心。
而今天,当我们把中国文化带向世界的时候,这个“走出去”,不是让世界看见我们有多少文化符号,而是让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背景的人,在这些作品中,突然看见了自己。如果有一天,一个完全不了解中国的人,读完一本雪漠作品之后,安静下来,说:“原来我一直寻找的,也是这个。”那一刻,我想,这束光,就照亮了另外一个生命。
文化出海于我还有一个特别深的感受,那是来自我的孩子们。他们出生在新加坡,后来又跟着我们回到国内生活。再后来,为了支持我的寻梦之旅,又回了新加坡。整个过程充满折腾他们却全然接纳,当然对孩子来说,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成年人说“换一个国家生活”,只是一个选择;但是对孩子来说,它意味着整个世界被重新打乱。从学霸到学渣,要面对完全不同的教育体系,进入一个陌生的学业环境,新的人际关系,甚至要面对明显的偏见和歧视。最初,压力非常大。
后来我庆幸的是在他们小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陪他们读书。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做读书会,一起在当地传播雪漠老师的书籍和文化,也一起讨论很多关于成长、做人、生命的问题。当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算计过这么做当下能带来什么益处。因为它不是马上见效的,它不能马上帮孩子多考十分,也不能保证他们将来进入哪一所学校。
可是很多年以后,当他们经历这种茫然未知的无常变化,真正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文化给一个孩子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知识,而是根。这也让我再次想起那位英国作家所说的“根髓文化”。
当外部环境很稳定的时候,我们甚至感觉不到这条根的存在。可是当环境发生变化,当一个人遭受打击,失学,失业,当一个孩子因为父母的关系破裂,被丢进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当别人不理解他,甚至否定他的时候,这条根就开始发挥作用了。因为他的价值感,不完全来自别人今天怎么看他;他的自信,也不完全来自一次考试的成绩;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坚持。
再加上最亲爱的妈妈不在身边,但他们靠自己慢慢适应新的环境,一点一点走过那些困难,而让我更加欣慰的,不仅是他们后来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而是他们没有因为竞争而变得特别焦虑,没有因为受到过不公平的对待就充满怨恨,也没有因为进入另外一种文化环境,就急着否定自己原来拥有的东西。
相反,他们越来越稳定。有一种稳定和踏实。现在两个人都是学校的社团领袖。我想,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原因。但是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小时候所接受的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文化滋养。所以,文化的力量是无用之大用。
所以,再谈“文化出海”,一方面是:一本书翻译成了多少种语言,进入了多少个国家;一个作品获得了什么奖;我们参加了多少国际书展。还有一种是看不见的。就是当我们、我们的孩子真正走向世界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什么?他可以说非常流利的英文,可以进入世界上最好的学校,可以适应国际化的环境,这些当然都是能力。
可是如果一个人,像二十多年前的我一样,走得越来越远,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么这种“国际化”其实是很脆弱的。真正的国际化,不应该是把自己的根拔掉以后,努力变成另外一种人。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的根扎得足够深,所以我能走得很远。
我可以理解另一种文化,但不需要否定自己的文化;我可以欣赏别人的价值观,也不需要因此失去自己的价值判断;我甚至可以面对别人对我的误解和偏见,而不急着通过讨好别人来证明自己。这时候,文化就不再是我们嘴里讲的那些大道理了。它变成了一个孩子面对挫折时的定力,面对差异时的包容,面对诱惑时的判断,面对孤独时的自处,面对成功和失败时内心的稳定。这些东西都是看不见的。但是它们可能比任何一个文化符号都更加重要。
所以,曾经的我,作为第一代移民,像浮萍一样,贪婪着追逐外面的五彩泡泡,一眨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就转瞬即逝了,我特别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不需要再绕这么大的一个圈。他们可以从一开始,就带着根走向世界。
他们不需要在“中国”和“世界”之间二选一。他们可以既深深理解自己的文化,又非常自然地拥抱世界。而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也许不仅仅是把一本又一本书送出去,把一个又一个文化符号送出去。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先成为文化的一部分。我们读它,我们理解它,我们践行它,我们用自己的生活去验证它。
当一个人因为这种文化而变得更加稳定、更加包容、更加自由;当一个家庭因为这种文化而改变;当一个孩子带着这样的根走向世界;当一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到这样的生命状态,也愿意去了解它、尝试它,甚至开始用这样的智慧面对自己的人生——那时候,文化就不再只是“出海”。
它已经在另一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我觉得,这可能才是文化出海更加深远的意义:我们真正送向世界的,不只是中国的书、中国的故事、中国的艺术,而是一种经过生命验证的活法;是一代又一代内心有根、眼里有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