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要开心——考拉的精神困境及超越
2026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作家雪漠著的《考拉要开心》。本书讲述一个20岁女孩“考拉”,因叛逆误入歧途,历经牢狱磨砺后试图回归社会,却遭遇家庭不理解、社会偏见,最终走向悲剧的故事。
一、《考拉要开心》书名的三个视角
(一)从作者雪漠的视角,是一种祝福和心愿,希望考拉和考拉一样的朋友开开心心、幸福生活。就像雪漠在后记里写的:“一旦拥有智慧,人生就会快乐自主,不再做愚痴和欲望的奴隶。”
(二)从主角考拉的视角,考拉的人生哲学是信奉“开心”,没有太多的想法,没有太多的追求,只是希望自己活得开开心心的,追求自己开开心心的,所以书名可能也是主角自我人生信条的宣示。
(三)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是对这个人物的整体性判断和概括。在见证了考拉所有的挣扎、坠落、崩塌之后,读者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的全部诉求其实简单到令人心碎:“哦,考拉原来只想要开心啊。”
二、考拉为何“要开心”
书中考拉说:“ 一开始,我只是一个爱自由的少女,喜欢在蓝天白云下奔跑,喜欢在星空下遐想,喜欢看我爱看的书,喜欢做我爱做的手工,喜欢打我觉得好看的耳钉,喜欢穿我喜欢穿的衣服。我的梦想很简单,只是做自己,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被规则和传统所约束。自由,对我来说,曾经是那么重要。买叶子也一样,也是为了自由,以前觉得那个世界是自由的,没有现实的约束,甚至脱离了现实的规律,完全地天马行空。”警察问她,“你为什么吸食大麻?”“我啊,我不开心啊姐姐,不开心啊”。
考拉所理解和追求的“开心”,本质上是一种逃避痛苦的捷径。她在父母离异后跟着父亲生活,父亲的教育方式比较粗暴,例如蛮横地剪掉她的长发。她抑郁过,去过精神病院。成年后自己出来闯荡,更是追求自己的自由和开心。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开心原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低耗能”生存策略。选择“开心就好”的年轻人,往往是在预见了努力可能带来的挫败、人际关系可能带来的伤害之后,主动收窄了自己的生命半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节能模式”——既然深度投入可能受伤,那我就在浅层享受中保持安全。这本身没有错,也是一种智慧和生存方式。但考拉为什么走不通呢?
可能的原因有几个:一是她突破了道德和法律的底线。健康状态下的“开心就好”,通常是在合法、基本社会规范之内做减法——可以不追求升职加薪、可以过简单的生活,这些都没问题。“开心就好”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它不追求宏大的目标,通过控制自己的欲望和期待,来降低外部环境对自己的伤害。可考拉的“开心原则”恰恰相反——它没有对社会规则的敬畏,没有控制欲望,而是纵容了欲望,选择了吸毒贩毒这条捷径,并且期待世界像家人一样包容她。一旦突破底线,社会的反馈就不再是“你开心就好”,而是法律制裁和道德审判。二是她违背了誓约,书中第31页对此有详细的表述。三是她的自我价值感没有建立,安全感匮乏。考拉的自我价值感依赖于外部的反馈,例如父母的认可、社会的接纳、境遇的顺遂。当这些外部条件改变,例如出狱后父亲对她的否定、社会对她的歧视,她的“开心”也随之崩塌,因为那从来不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安定状态。做人她没有真正立住,也没有力量积蓄、福德积蓄。一旦生活露出残酷的一面,靠“开心”武装起来的防线会瞬间崩溃。
从中国传统文化的角度来进行分析,例如从儒家来讲,倡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要求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考拉在“穷”时未能“独善”、守住自己,也跳过了修身起点,没有进行真正的训练和提升,难以掌控身体的欲望。而且,儒家非常注重奉献、担当、利益社会和他人,考拉的精神境界没有触及这个层面,她缺乏方向和引领,力量难以生长。从道家来讲,认为人最重要的是“精气神”,并区分为先天和后天。考拉所要的开心,本质上是情绪上的愉悦感、感官上的刺激、外部环境的顺遂、没有烦恼的轻松状态。所有这些,按道家的观念,都是后天“识神”层面的内容,是表面的、变动的,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考拉一直停留在“识神”层面,而且她的“识神”是被污染的。她没有返先天,没有与大自然、与道相连接,得不到大道力量的充实。庄子说“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欲望和思虑越重,与大道相通的“天机”就越被遮蔽。考拉的“嗜欲”并非贪婪,而恰恰是对“开心”这种情绪体验的执着——越是执着于“开心”,越是被后天的欲望和恐惧牵着走,离先天那个自在自足的生命本源就越远。
我们不竟要问:考拉为何要开心?我们为何要开心?难道我们不能接纳不开心吗?如果人生的最高目标是“开心”,那么那些需要吃苦、需要忍耐、需要孤独跋涉的成长过程,该被安放在哪里?难道我们不能将“开心”与“不开心”平等对待,一体同仁吗?在这个方面,佛家的教导更为深刻。佛家有一个根本洞见:所有痛苦都源于“分别心”——我们总是把世界分成对立的二元:好与坏、乐与苦、得与失、开心与不开心,然后拼命追逐一边、抗拒另一边。考拉的悲剧,不是因为她“不开心”,而是因为她不能接纳不开心。在佛家看来,她的“开心原则”就是对“乐受”的贪和对“苦受”的嗔——贪求开心,嗔恨不开心,被这两种情绪推着走,失去了生命的定盘星。《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八个字,刚好照见了考拉最深的困境。
三、如何才能真正开心
考拉如何摆脱“开心”困局,作家雪漠在书中开出了药方,我总结主要有三点:一是修身,二是明心,三是奉献。
雪漠老师推崇“修身”,他在各种场合都鼓励读者们适量运动、教大家传统武术、站桩和呼吸训练等方法。他认为,修身是人生幸福的基础,能锻炼我们的意志力,增长我们的力量,让身心通畅、意志坚强。在此基础上,找到并安住于自己的真心,唤醒自己的主体性,将所有“开心”、“不开心”的际遇都转化为生命的营养,跳出生命最美的舞蹈。雪漠其实是希望读者们构建一种更深层的生命状态——一种不依赖外部条件的内在安定。这种境界,用儒家的说法叫“孔颜之乐”——即使身处困境也能自得其乐;用道家的说法叫“逍遥游”——摆脱世俗束缚后的精神自由;用佛家的说法叫“极乐”——心无挂碍、游戏自在。这种“开心”,不是逃避痛苦得来的,而是在穿越痛苦之后淬炼出来的。
考拉的故事之所以令人警醒,是因为她让我们看到:仅仅追求“开心”的情绪状态,而不去构建支撑这种开心的精神骨架,那么这种开心是非常脆弱的。雪漠写这本书,或许正是想对那些选择“开心就好”的年轻人说:请开心地活着,但更要有力量地活着。真正的力量是将“开心”与“不开心”视为平等的生命现象,只是生命流动中的一种暂时状态。我们不必执着于必须开心,只是顺着生命本来的样子去经历。如果考拉能拥有这种智慧,她或许会这样思考:狱中的苦难就是苦难,出狱后的委屈就是委屈,她无需强行在这些经历上涂抹“开心”的色彩,也无需假装一切都好。这种如实接纳,本身就能卸下巨大的精神负担。
最后,雪漠还提供了一个终极的武器,就是大心大愿、奉献社会。考拉的生命半径很有限,她的关注点是我开不开心,这是一个闭环在“小我”内部的系统。佛家称这种状态为“我执”——一切以“我”的感受为中心,它必然导致匮乏、恐惧、不甘心、不满足。儒家讲“兼济天下”,佛家讲“众生无边誓愿度”,道家讲“与天地合其德”——三家殊途同归,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一个人的生命与更多人的福祉连接时,他自己的痛苦就会被相对化,并接入更深沉更有力量的大海。
雪漠老师为什么写《考拉要开心》?他本可以写一个更“安全”的题材。但他选择直面这个残酷的故事,为的就是“避免出现新的考拉”。这就是一个大心大愿——把自己的写作生命与无数年轻人的命运连接起来。写这本书,可能是雪漠老师处理自己内心遗憾的方式,可能是对考拉亲属的一种抚慰,同时也是他积极奉献社会的具体行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诠释、一个标杆。
如果考拉能走上这条完整的路径——先接纳自己的不开心,不再与痛苦对抗;然后生起一个比“自己开心”更大的愿,把生命投向更广阔的世界;最后通过持续的修身和智慧训练,回到与大道相连的本源状态——那么她获得的将不是“开心”这种肤浅的情绪,而是一种经得起一切颠簸的、自足而饱满的生命状态。当一个人的生命里有比“自己开心”更重要的东西时,当他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去关注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生命时,开心反而作为副产品自然降临,他将获得一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磅礴的满足和幸福。
秋子•2026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