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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益西措(中)
黄岳年
书架的阴影还认得你的手势。
你擦拭过的每道书脊,
都留下指纹的梯田。
等主人归来,续上故事的
骨骼和血脉。
敦煌的飞天仍反弹着琵琶,
你用镜头框住的菩萨,垂目
低语:所有告别,
都是漫长的、带沙的河。
当我在异乡听到马头琴,
总错觉是你,用蒙语
念我名字的颤音。
风中有根须,正穿越
旱地之下,我们尚未
命名的空隙。
你收藏的书签是否已泛黄?
那枚印着海图的桑叶,
你说要别在书屋的门帘上。
如今它成了未完成的罗盘,
指针永远,朝向你
消失的草坡。
我学会辨认你留下的坐标。
窗台的陶罐里,
书带草风干成时间的标本。
墙上的合影中,每个人都比
记忆多出一截透明的轮廓。
你走时是否带走了
那管雪师送给的笔?
让所有翻开的册页,
都停在你最后看过的那页。
那页写着:如何把余生,
读成一次向着北斗星的路。
后院新栽的沙枣树,今年
开了满枝金花。
金芯银叶,仿佛替你
执行每个季节预约的仪式:
叶片正面写着邀请,
反面留着,未署名的
被虫蛀过的缺口。
你未完成的故事,
是否已被月光接手?
那些游牧的词汇,
在母语里寻找毡房。
所有句号,都长出新鲜的蹄印。
昨夜,我终于读懂
你镜头里那些静止的旷野。
原来每帧沉默都藏着,
倒计时的、沙暴的心跳。
剪辑线是最后的绳索,
连接着两个,永不相交的
方向。
呼和浩特下雨时,
甘州的云正翻过山脊。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场,
时差三天的雨水。
像你未拆阅的我的长信,
在风里,折成湿透的雁。
雨后你的院落
格桑花开成翻开的册页。
门槛上长出的新绿,正在
诉说着什么?
若所有告别,都是为了
让缺席成为更盛大的在场,
那么你剪辑的每个画面,
都是永不停歇的转经筒,
转动着我们重逢的路线。
在张掖,我替你看了
芦水湾的夏日。慢得足够
一只蝴蝶飞越你问过的所有里程,
最后停在窗棂——
仿佛是你擦过的玻璃上,还留着
掌心的温度。
当长调和潮水,
终于在某个月圆之夜汇合,
我们或许会明白:
院落不在任何坐标点上。
它在共同凝视过的,
那粒晨光中悬浮的尘。
院中的石榴树,
今夏开出双色花。
一半是你用镜头浇灌的红,
一半是我隔着千山,
借雨水寄去的白。
像我们永远错开的、未完的
对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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