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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益西措(上)
黄岳年
北方,呼和浩特的冻土上,
你种下文字的麦穗,
用指尖剪辑黎明的光。
凉州的槐花落进书页,
你问敦煌远不远——
想要骆驼刺的根须,
穿透三千里云层。
我那时在海上,
浪花翻卷着张掖的答复:
大佛寺的木鱼会游向芦水湾,
马蹄寺的石窟里,
有鹰,正把影子刻进山岩。
你问路的声音越过祁连山,
在我微信里开长出
一株不会枯萎的格桑花。
我们隔着时差,
像两个窗口的灯,
照亮不同的夜晚。
你在北方抄录诗歌的午后,
把蒙古文的韵脚译成汉字;
我在甲板上,
数着浪尖跳跃的标点。
直到一天,潮水突然静止,
海底露出——你忘了签收的
那张草原地图,在盐粒中
渐渐发白。
记忆是倒着生长的沙枣树。
2023年凉州的黄昏,
陈儿村的土墙边,
两个陌生的人因为一个名字相认。
晚风把檐角的铁马,
敲响第一串完整的音符。
如今那声音还在,
只是接听的人,
已变成更辽阔的风。
你收拾好的小院,格桑花
开了又谢,石阶前,
我们约好的“下次大聚”
被装订成一本无字的书。
扉页上,你用羊毛绳系着的
蒙古文地址,在我掌心
蜿蜒成河。
此刻,北半球的思念
抵达青城时,凝成晨露。
你讲述的故事,
在我喉咙里重新排列——
老奶奶的檀香漫过羊群,
那张高高亮着的灯,把乡愁,
译成忽必烈时代的星群。
而我,在这远离草原的城市,
用你教我的蒙语元音,
练习“重逢”这个词。
它总在唇齿间,
碎成三千里外的蹄声。
倘若长调能逆着风倒流,
必能溯及你剪辑视频的深夜。
零与一之间,住着
整个高原的沉默。
你把月光纺成缆绳,
系住所有即将漂散的船。
张掖的土塔记得,芦水湾记得,
那个问路女子,曾把丹霞的纹路
编进手抄本的封面。
如今这些都成了
解谜永恒的、发烫的沙粒。
呼和浩特的夏天来得迟。
你缺席的院落,雨水
比往年更密。可我看见,
格桑花正在泥泞中,
描摹你俯身的弧度。
你种下的句子早已抽穗,
在木架上,垂成
青色的穗子。每个黄昏,
都有过路的牧人,
替你,翻动下一页。
说好的草原之行,
被我们走成相反的方向。
你向西,追赶凉州的月亮;
我向东,打捞海上的太阳。
中间永远隔着,
那道未跨过的门槛——
木头的纹理里,还藏着
你钉入的、半截生锈的钉。
如今我重临你问过的坐标。
大佛寺的晨钟漫过
你朋友圈最后一张照片:
马蹄寺的岩壁上,一束斜阳
恰好照亮壁画的边缘。
仿佛天意,在砂岩上
按下一个火漆印。
在风的档案馆里,你的声音
被分类为:解说的韵脚,
剪辑的呼吸,问候中
草原的碱味。
所有声波都已凝成,
比玛瑙更沉的晶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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