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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胡子到巴黎恐袭:现代文明及其排泄物

2015-11-23 07:50 来源:www.xuemo.cn 作者:九月虺 浏览:25023090
内容提要:真正的问题是,这种武力的方式真的可以消灭海盗吗?齐泽克和彼得·斯洛特戴克的理论完全否定了这个答案。

 

从黑胡子到巴黎恐袭:现代文明及其排泄物

 

\九月虺

 

17195月,尚未独立的北美的南卡罗莱纳州首府查尔斯顿,著名的海盗黑胡子封锁了查尔斯顿港外的沙利文岛和莫里斯岛之间的浅滩地带,劫掠从此经过的任何船只。查尔斯顿城居民们往日宁静生活被打破了。海盗,这个只能在茶余饭后的水手们讲述的故事中存在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并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补给线和交通网。

黑胡子爱德华·蒂奇在一个星期时间里,劫掠并摧毁了试图穿越这个浅滩地带的船只,其中包括一艘满载着查尔斯顿城高等公民准备出发始往宗主国英国的轮船科罗利号(Crowley),南卡罗来纳州的州议员萨缪尔·瓦拉格(Samuel Wragg)也在这艘船上。黑胡子蒂奇毫不留情地劫掠了这艘船,向那位尊敬的瓦拉格先生索要补给品和药品,且必须在两天之内全部收集齐,否则蒂奇会毫不留情地处决他绑架的所有人质,并将他们的头颅挂在桅杆上。瓦拉格先生在随后的两天里收集了足够的补给品和药品给黑胡子,当然,黑胡子也兑现了其诺言,释放了所有的人质,但留下了他们的贵重财物并扒光了他们衣服。这是历史上著名的“查尔斯顿之围”。

之所以将这个故事拿来与今天的巴黎恐怖袭击事件做对比,或许有这样的理由:黑胡子的海盗船和持AK47闯进巴达克朗音乐厅和小柬埔寨餐厅的袭击者都是在一个相对宁静的世界里制造了一场被视为不可能的袭击。十八世纪的查尔斯顿港,是英国在北美13个殖民地中的一个重要港口,被视为仅次于纽约、波士顿、费城的北美第四大城市。查尔斯顿的居民一直都过着和谐而宁谧的生活,那种简单的日常生活让他们忘却了危险,他们甚至不曾想到,横行加勒比海的海盗会有朝一日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并劫掠他们的所有。

当然,巴黎的居民们,尽管已经经历过《查理周刊》事件,但是普通的巴黎居民仍然不会认为,恐怖分子对他们会造成伤害,对于许多巴黎人来说,上半年的《查理周刊》事件,虽然是场悲剧,但归根结蒂仍然有《查理周刊》自己的原因。但是1113日的袭击彻底将巴黎人的玫瑰色的幻想彻底打破,任何平民,无论国籍、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无论种族、无论信仰,无论是否有挑衅的理由,都成为AK47下的牺牲品。在这个事实面前,任何一个巴黎人,甚至那一时刻任何一个在巴黎出现的人,都概莫能外,直接成为袭击的目标。

我们可以先把一些过于简单的归因放在一旁,如简单地将这次恐怖袭击看成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千年冲突的延续,或者夹杂在中东难民中的恐怖分子造成袭击的便利,又或者是文明世界和野蛮世界的冲突(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又一次流行起来),又或者是某个大国出于阴谋,以借刀杀人的方式,触发了在巴黎的袭击。这些在事件之后不久就在网络上纷纷纭纭的言说中所谈到的理由虽然不能算是完全错误的,但的确会制造出某种政治上的效果,如法国和比利时先后要求关闭言论激进的清真寺,实际上也造就了欧洲穆斯林团体与其他团体之间的隔阂。

但是,这些理由,并不是我们真正值得关注的重点,因为当我们坚信伊斯兰国(IS)及其首领巴格达迪就是这次袭击的罪魁祸首,并在法国以最快速度,向叙利亚北部城市拉卡发动空袭的时候,是否真的明白,这种方式是否是解决法国恐怖袭击的途径和方式?

还是回到黑胡子那里吧!查尔斯顿之围后,弗吉利亚州的总督斯亚历山大·普茨伍德(Alexander Spotswood)命令英国皇家海军的罗伯特·梅纳德(RobertMaynard)开始猎捕臭名昭著的黑胡子。17181121日夜,梅纳德突袭了黑胡子的驻地奥克拉库克岛(Ocracoke Island),并成功在这次海战中击毙了黑胡子。但是问题是,黑胡子的死去是否是英国对加勒比地区海盗的彻底胜利?答案是否定的。

尽管黑胡子名声显赫,查尔斯顿之围既为黑胡子蒂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名声,也带来了他的死亡的讯息。但是黑胡子的死亡并不等于海盗问题的解决。甚至我们可以说,黑胡子的死亡所宣告的并不是海盗时代消亡,而是这个时代的繁盛。在黑胡子死亡的时候,加勒比海的其他海盗,如本杰明·荷尼戈德(Benjamin Hornigold)、巴沙洛缪·罗伯茨(Bartholomew Roberts)、查尔斯· 范恩(Charles Vane),以及电影《加勒比海盗》的杰克船长的原型约翰·拉克汉(John Rackham)仍然将加勒比海当做他们的王国,恣意在此劫掠过往商船,黑胡子的逝去并没有消灭他们的势力,相反黑胡子的死为他们的发展留下了更大的空间,他们迎来的是一个海盗的黄金时代。

换句话说,梅纳德上尉消灭仅仅是黑胡子这个曾经作为海盗指代物的能指,消灭的不是海盗。在这个能指被消灭之后,海盗的能指以更为分散的方式弥散到更多的人身上,面对这个境况,却不是梅纳德上尉可以自己解决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这种武力的方式真的可以消灭海盗吗?齐泽克和彼得·斯洛特戴克的理论完全否定了这个答案。首先,海盗并不是一种野蛮产物,相反,尽管海盗看起来脏兮兮的,恶臭冲天,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现代性的产物。这些海盗,既不是被欧洲征服的美洲土著人的反抗,更不是被白人压榨的黑奴们的起义行为,他们是地道的英格兰本土货色,如爱德华·蒂奇就是出生在英格兰的布里斯托尔。简言之,当时的西欧的大航海时代虽然造就了一个新世界和新时代的诞生,带来了西欧和北美的总体繁荣,但在这个伟大的繁荣背后,也额外地产生了一个冗余之物,即海盗。

海盗的确就是大航海时代和西欧航海贸易大发展的产物。实质上,大航海时代和航海贸易指向了一个今天被我们津津乐道的名词——全球化,我们可以将那个时代视为全球化的开启。按照斯洛特戴克的说法,这种全球化的资本运动,是一种食物学运动,它从西欧出发,不断地以自身的肌体吞噬着外部世界,北美和加勒比海地区被视为他们吞噬的一个重要的对象。在后世的左翼思想家迈克尔·哈特和安东尼奥·奈格里那里,这种全球化也被视为一种吞噬性的食物学,他们将全球化的“帝国”视为不断从内部吞噬外部的活动。但是哈特和奈格里没有谈到的是,他们的食物学只是“帝国”肌体机能的一半过程,因为伴随着哈特、奈格里的食物学和吞噬学而产生的,必然还存在着一种消化和排泄,也就是说,全球化运动不仅有吞噬,也有排泄。

斯洛特戴克用伦敦的水晶宫例子说明了这一点。水晶宫,伦敦第一届万国博览会的所在地,一个被视为建筑史上奇观的建筑,充满了富丽堂皇,连一直倡导无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导师马克思在当年参观水晶宫的时候,都不得不为这种现代工业和技术创造出来的奇迹所折服。在这个被人工塑造出来的奇观世界里,充满着各种奇妙之物和美丽的布景,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令人向往的。但是,斯洛特戴克的警告是,这个美丽的布景,这个内部的奇迹,这里的富丽堂皇实际上都不是整个世界,这里的美丽之所以成立,恰恰在于对真实世界的阉割处理上,将他们视为不太令人欣喜的东西掩盖起来,只留下世界之中那些令人欣悦的物件和布景。

斯洛特戴克提醒说,水晶宫这种工业和建筑的奇观,不仅区分了内部和外部,即内部世界的繁花似锦和外部世界的凄凉悲戚形成鲜明对比,但是外部世界并不是现代化的产物,于是,我们需要注意另一个区分,即直接呈现出来的美景与被刻意掩盖的污浊被严格地以设计布局的方式隔绝开来,水晶宫的繁华需要一个流畅的下水道作为基底,也就是说,最污浊的污水、垃圾和粪便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最为隐秘的下水道和垃圾场排泄出去。

如果说斯洛特戴克的外部世界是未被现代的全球化所触及的世界的话,下水道与垃圾场,和水晶宫一样,都是现代工业的产品。但是,这个产品的意义在于,当我们创造最美丽的场景的时候,必须如影随形地,要创造出一个最污浊的下水道与之对称,前者愈美丽,愈令人向往,后者就愈肮脏,愈遭人厌弃。

水晶宫和下水道是一个隐喻,而这就是现代工业的辩证法,任何繁华和宁谧的水晶宫,实际上都需要有其下水道存在,它们是一对孪生子,在现代工业和全球化的过程中共同进退。正如大航海时代的繁荣,必然会遭遇到海盗这样的排泄物,我们也可以顺势推理出一个值得深思的结论,在全球化和资本极度扩张的今天,什么是其排泄物?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伊斯兰国(IS)或者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就是其排泄物。实际上,无论是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都并非完全是现代化的西方社会的反衬之物,或许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如大量涌入西欧的难民,飘荡在地中海和大西洋沿线业已发臭的非法移民的尸体,遭受疟疾和艾滋病困扰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状况,包括所有那些在全球化巨大景观中逐渐被掩盖和不可见的被视之为恶劣的部分才是全球化真正的排泄物。

这些排泄物,是我们人为遮掩的,被视为对健康的全球化发展不利的部分,正如齐泽克谈到的祛除咖啡因的咖啡一样,我们享受着这些排泄物被遮蔽之后,留给发达资本主义世界的那些温暖而和煦的沙滩,一望无际的薰衣草地,蓝色的港湾,熙熙攘攘的现代化的购物街,智能化和舒适的机场、火车站和剧院等等才能以最温馨的方式出现,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喝下的没有咖啡因的咖啡,也就是斯洛特戴克意义上的气泡和水晶宫,在这个气泡之内,我们构筑了一种充满浪漫情怀的想象,生活的静谧,舒适的节奏,恩爱的情侣等等,由于一个强有力的气泡的外壳的保障,这些温馨的想象得以在时间上长久维持,这是最富有现代资本主义色彩的意识形态的肉身化,在这里面,美好的梦想和现实生活的节拍,以及大写的象征被视为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实际上,斯洛特戴克这个气泡的隐喻是十分特别的,因为是气泡,这个由想象和象征所构筑起来的美好的内部空间在某一个时刻会被突兀的真实所扎破。那些被排泄出去的粪便并非在水晶宫里或气泡里不存在了,而只是被掩盖起来,在想象的层面上我们对之视而不见。恰恰这些真实在某一个特定时刻会刺入到我们所构筑的美妙的气泡之中,一旦被刺破,从那个被穿透的破洞中,被掩盖的真实的排泄物会涌入到我们美丽的水晶宫中,早已习惯了在水晶宫中温馨节奏的居民们不得不诧异,不得不感叹: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居然会有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其实他们忘记了——由于水晶宫的内外隔绝——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真实世界的常态和样貌,唯一不同的是,在他们玫瑰色的世界里,这些东西被想象所遮蔽了而已。

相反,在他们的气泡之外,杀戮、悲剧、饥荒、酷刑实际上从未停止过,而这些被他们的脆弱心灵所唾弃,所批判东西实质上一直以掩盖和秘密的方式进行着,从未停止过,即便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那里,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内与外,水晶宫与下水道的隔膜,被不知道任何人或什么样的动力给刺破了,内与外边界的崩塌带来的是一种无语状态,面对真实世界的经验的缺乏,他们只能以震惊、愤怒、焦虑、诧异、甚至恐惧等情绪来回应,这个就是阿甘本所说的无法言说的幼年状态(infancy),或者用拉康式的术语来讲,这个是真实插入想象之中,我们在象征界上无能为力时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极度焦虑状态。

真实对美好气泡的刺入,在拉康的精神分析那里,被视为一种症候,而在阿兰·巴迪欧的哲学中,被称为事件。黑胡子封锁查尔斯顿港,911时的被飞机撞毁的世贸大厦,1113日被突袭的巴达克朗音乐厅和巴黎其他场所,都是事件。事件是真实在气泡中的涌现,制造了我们无法用气泡之中的经验和语言来形容的状态,换句话说,面对这些事件,我们是失语的。因此,在面对失语的事件之后,我们显然需要一个补丁,将那个被真实穿透的气泡的上的洞给补上。当911发生的时候,小布什站在世贸大厦坍塌的废墟上宣布这是一场针对恐怖主义的战争,而战争的对象不是一个具体的国家,而是一个被称为“基地”的原教旨主义组织。在这个意义上,小布什完成了对事件的命名,这个命名正好以填补空缺的方式来弥补了出现在气泡与真实之间的破洞,这个以命名补洞的行为,也成为后来气泡之内行为的指向。

说的更明白些,拉登也好,基地组织也好,巴格达迪也好,IS也好,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在西方发达世界与真实的全球化之间撕开的裂缝上用来填补残缺的一块补丁。严格来说,这些补丁从来不是问题本身,他们的出现,只是一个用来进一步掩盖真实的命名。

很简单,当美国人突袭了巴基斯坦之后的一幢房子,击毙了那位著名的恐怖大亨之后,恐怖主义并没有从地球上消失,而是愈演愈烈,问题在于,原先那一块叫本·拉登和基地组织的补丁,已经无法解释恐怖组织在今天的状态,于是,在巴黎袭击事件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叫做巴格达迪和IS的新补丁已经悄悄地贴在原先那个由911事件撕开的裂缝的位置。

同样,我们可以设想,假设在巴格达迪及其势力被美国人画有爱心写上“为了巴黎”的炸弹消灭之后,恐怖主义和恐怖袭击真的会从此在地球上绝迹吗?或许,我们曾经在2001年的阿富汗战争中相信了这个命题,相信一旦本·拉登被活捉或击毙,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的大门就被彻底关闭。显然,这个结论得出的有些过于乐观了,因为,一旦明白,恐怖主义本身就是一种与全球化资本主义如影随形的产物的话,我们就可以理解,恐怖主义的存在是一种真实中的常态,而此前我们看不到它的身形,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它被掩盖了。然而被掩盖和被压抑的情景一定在某一时间里突兀地穿刺到想象性的美好世界中,而可以做的工作,实际上就是用一个标签来取代另一个不合时宜的标签,从消灭黑胡子,过渡到消灭本·拉登,再过渡到消灭巴格达迪,如此循环往复。

真实世界里被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排泄出去的(全球化社会产物的)污浊粪便一直在那儿,且这个外在的、永久的、不可能最终被全球资本主义社会(或者用哈特和奈格里意义上的“帝国”来说)所消化的排泄物,将永久地与美丽的水晶宫共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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