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越过主义，完成自我——谷川俊太郎其人其诗（下）

越过主义，完成自我——谷川俊太郎其人其诗（下）

田原

（6）

谷川俊太郎一生中经历了三次婚姻，可谓“三起三落”。初婚是和青梅竹马长他两岁的诗人岸田衿子，婚后不足一年离异。在一次旅行中，我出于好奇曾问谷川跟岸田相爱那么多年，不到一年就离婚的具体原因是什么，谷川沉默了十几秒后说：“可能是为了离婚才结婚的吧。”第二次婚姻是跟出演过他剧本角色的新话剧演员大久保知子，两人育有一儿一女，这段婚姻维持到谷川58岁。记得我刚调到东京任教不久去谷川家，看到他的客厅里放着好几个长方形透明的大塑料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旧的周刊杂志，封面上都是不同表情的美女照。我翻看了两本便不假思索地问谷川怎么还有这种爱好，他回答说“你可别冤枉我，你认真看一下封面照是谁”。原来这是他刚刚过世第二任妻子的遗留物。容貌姣好的大久保知子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为很多周刊杂志拍过封面。几天后，收到谷川邮寄来的《二十亿光年的孤独》初版原版诗集，他在便签里写道：“这是初版。是前妻珍藏的一本，送给田原。”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初见的小开本诗集，最后一页写着铅笔字：“昭和29年，大久保知子。”1990年，59岁的谷川迎来第三次姻缘，与52岁的绘本作家佐野洋子走进婚姻殿堂，虽然两人秘密相爱于40岁之前，但在结婚的第七年又分道扬镳。

在仙台任教期间，应神奈川县的一位诗人邀请，我和谷川去他家做客。谷川开着他开了一辈子的意大利绿色小车型轿车从东京出发，跑了近两个小时。途中他特意绕道把车拐进他父母的墓地——镰仓市的东庆寺。我这才知道这座闻名日本、只有篮球场一半大小的墓园也安葬着谷川彻三夫妇，墓碑前摆放着几束鲜花。我问谷川是不是刚来过，他说不是，是他父亲的粉丝们一年中总是常常来祭拜。我在墓园转着浏览了一遍，发现都是入住《广辞苑》的历史名人，西田几多郎、小林秀雄、和辻哲郎、铃木大拙、高见顺等。岩波书店创始人岩波茂雄的墓碑与谷川彻三的相隔很近。谷川说父亲生前跟他们都是好友。这座墓园早已灵满为患，无葬身之地。墓园坐落在山林中，南靠青山，北边临一条不宽的盘山路，路北侧是一条昼夜奔流向大海的溪谷，环境幽静，偶尔会听到鸟在遮天蔽日的大树上鸣叫。10多分钟后谷川又把车停在前方的另一座寺院的大门口，谷川说，20世纪90年代初，他跟佐野洋子的结婚生活花好月圆时，两人商定死后葬在一起，谷川四处打听，就在离父母不远的这座寺院花了近10万美金买了一块墓地。两人分手后，谷川把购置的墓地无偿捐给了寺院。我问他为什么不卖掉呢，他回答不能跟神讨价还价。我接着说按照日本习俗，人死后应该“回到父母身边”。谷川说家父生前有言在先，父母的墓只住他们俩，不允许谷川进来。

婚姻的此起彼伏，在谷川不同人生时期的作品里都留下了痕迹。诡异的是他的三位妻子一个接一个地都先他离世。谷川曾在《不谙世故》（1993年）一诗中写到过这样的诗句：“抛弃女人时我是诗人吗？”

谷川俊太郎是超越各种主义的诗人，然后圆满地完成了自我。在他70余年的创作生涯中，谷川以多元的写作手法和崭新的现代性都市语言，共出版了85本原创诗集（包括10多本儿童诗集），50余部各种诗选集，有82本外文版诗集和诗选集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在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版。同时，谷川还出版了数百部绘本、13本随笔和剧本、100多本翻译作品、66部对话集，导演过一部电影，为一百多所大中小学写过校歌歌词。在日本近150年的现代文学史中，谷川俊太郎的存在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神话。他超越语言、时代、自我、诗歌领域，引领着现代诗一直活跃在日本文坛的第一线。谷川在汉语版《谷川俊太郎诗歌总集》的自序里写过这样一段话：“这70年间世界变化巨大。我自己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无论是生活也好，诗歌写作也罢，都一直在发生变化。并且，我开始觉得，诗除了表现诗人自我的内心世界，也应该追求与读者这一他者共享感动。有人曾问我写诗时设想的读者年龄段，我当时回答‘从0岁到100岁’，这不是开玩笑，而是我一贯地想要通过诗歌来拓宽、深化日语可能性的一种愿望，有必要的话，我还会写脱离诗这一形态的——譬如诗化的歌词、绘本的文本这类作品。”

从年轻时，谷川就跟各个领域的精英人物对话，加藤周一、河合准雄、吉本隆明、寺山修司、大江健三郎、田村隆一、武满彻、石原慎太郎、池田直树、高桥源一郎、野田弘志、高桥睦郎、山田兼士、立花隆、小泽征尔、宇佐美圭司、尾崎真理子、俵万智、黑木瞳、内田也哉子等。其中20世纪70年代中期跟诗人、批评家大冈信的对话集《诗的诞生》影响深远。1954年，谷川与荒地派诗人重镇鲇川信夫（1920-1986）一起，为文艺杂志《文章俱乐部》（现在的《现代诗手帖》前身）负责选编新人投稿栏目，谷川慧眼发掘出作为战犯被扣留西伯利亚8年的投稿诗人石原吉郎（1915-1977），成为诗坛佳话。之后的石原吉郎不负众望，成为日本战后现代诗坛的中坚。善于批评的鲇川在他的评论集中称谷川俊太郎是“一位温柔的诗人”，“谷川所呈现出的世界，虽然有面对宇宙或世界的感觉，但没有面对社会的部分。这也同时说明社会几乎没有成为他对抗的对象”。谷川确实有不少诗歌游离于社会和时代，他注重的更多是对内心世界和灵魂的挖掘。这一点也是他成为“感受性的祝祭”诗人群中的领军人物的关键之所在。

谷川俊太郎年少得志，步入诗坛后，一直永葆童心和做人的清洁感，以勤勉、谦卑、诚实的姿态创作着不同题材的作品。谷川俊太郎从不相信语言，始终抱着怀疑自我的心理发掘语言，这也许是他笔耕不辍的原动力之一。谷川37岁时曾在组诗《鸟羽1》里写道：“跟你实话说吧/我以诗人自居/但其实我不是诗人。”晚年的谷川俊太郎在写作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尤其是对死亡的思考。他在不少媒体前都谈到过“对死亡充满好奇，平静等待它的来临”。这种坦然对待死亡的态度，隐含着他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耄耋之年，他在略长的《视域》一诗中：“在一切都不确定的这个世界/只有一样是确定的/那就是不知何时我会死去/名为未来的幻想也会消失//在那黑暗的一瞬/此刻那无法替代的光辉/照亮人类充满愚蠢和迷茫的/一切业报的细微之处//我为此感到安慰/我想死去。”谷川一生兢兢业业，活到老写到老。他去世一周前，为发行数百万份的《朝日新闻》写下的连载诗《感谢》见诸报端时，他已经驾鹤西去了5天。谷川在《朝日新闻》以每月一首的形式已经连载了近20年。这首绝笔诗如同他事先准备好的辞世之作，在告别人世间之前，仍流露出感激之情。

谷川俊太郎一生很幸运，出生在一个优渥的大知识分子家庭，成长生活在一个健全的社会，活得自由、独立、自我、高洁，把自己的才华发挥到了极致。谷川一生在日本国内外获奖无数，但拒绝接受政府和带有政治意味的任何奖项。为此，他谢绝过日本总理大臣奖、天皇颁布的勋章以及周边国家授予他的带有意识形态意味的奖项。他去世的几天前，我好像接受了神的召唤，连续两周去看望他，坐在轮椅上的谷川俊太郎精神矍铄。他当时让我看刚刚脱稿的、一周后将在《朝日新闻》刊登的连载诗《感谢》，万没想到这首诗竟成为他的绝笔，那次见面竟成为我们的诀别。最初接到他作曲家的儿子谷川贤作的电话时我难以置信，因为在火化前不能对外公布消息，11月15日、17日两天我一个人去殡仪馆默默为他守灵，看着躺在棺椁里像睡着一样的谷川俊太郎，泪水洗面，头脑一片空白。当时真想施展魔法把他叫醒，让他坐起来跟我聊天。谷川俊太郎的肉体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诗歌将永远与读者和时间同在。

睡醒

看见院子里的红叶

想起昨天

原来我还活着啊

今天是昨天的继续

我觉得这样就好

什么都不想做

哪儿都不疼

也不痒，却很感谢

到底要感谢谁呢？

神？

世界？宇宙？

我不知道

只剩下感谢之情

——谷川俊太郎《感谢》《朝日新闻》2024年11月17日

2024年11月21日至23日 写于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