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越过主义，完成自我——谷川俊太郎其人其诗（中）

越过主义，完成自我——谷川俊太郎其人其诗（中）

田原

（3）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谷川依然在写作中寻求变革，独来独行。带有强烈超现实主义意味的诗集《可口可乐课程》向读者展现了探索诗艺的新一面。这本诗集出版后得到很多批评家和诗人同行的高度评价，但一般大众读者可能会敬而远之，因为太深奥、太难懂。除此之外，诗集《信》《关于赠诗》《不谙世故》等都广受欢迎。《诗歌日历》是一本很有趣的诗集，以日历的形式为365日的每一天各写了一首短诗，挑战了写作的极限。与第三任妻子合作的短诗集《致女人》图文并茂，一时成为畅销书。下面的这首短诗是其中一首。

我变成了火

燃烧着凝视你

我的骨头白又轻

也许会在你的舌头上融化吧

像海洛因一样

           ——《死》

谷川在这20年中经历了两次婚变，尤其是第三次，使他曾一度陷入人生低谷，公开宣称不再写作，想用更多的时间反省自己，但灵感和想象力没给他停笔的机会。

进入21世纪，谷川追求极简写作的诗集《minimal》将语言压缩到最小单位，意义和余韵却被扩大化。每首只有十多行的短诗里，每一行都由极短的几个文字构成，让人联想到日本传统的定型诗——俳句。诗人是否有意通过这类诗歌与俳句遥相呼应，也是以后值得考证的课题。

迈入老境的谷川俊太郎在晚年出版了近20部原创诗集，除提到的这几本外，还有《歌之书》《诗之书》《未来的孩子》《心》《关于诗》《普通人》《米寿》等。谷川的写作主题在晚年发生了很大变化，有很多诗篇写到他对待死亡的态度，对来世的想象。但若要说谷川晚年写作的集大成者，应首推由大冈信题写书名的诗集《我》。

我的肝脏啊　再见了

与肾脏和胰脏也要告别

我现在就要死去

没人在身边

只好跟你们告别

你们为我劳累了一生

以后你们就自由了

要去哪儿都可以

与你们分别我也变得轻松

只有素面的灵魂

心脏啊，有时让你怦怦惊跳真的很抱歉

脑髓啊，让你思考了那么多无聊的东西

眼睛耳朵嘴小鸡鸡你们也受累了

我对你们感到抱歉

因为有了你们才有了我

尽管如此没有你们的未来还是光明的

我对我已不再留恋

毫不犹豫地忘掉自己

像融入泥土一样消失在天空吧

和无语言者们成为伙伴吧

                 ——谷川俊太郎《再见》

诗集《我》总共124页，收入了38首诗，其中包括一首近160行的长诗和12首《少年》组诗。《我》面世不久，很快在读者群体中和批评界引起反响，《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日本经济新闻》等报纸副刊、《现代诗手帖》等杂志纷纷发表批评家和学者的书评。2008年，该诗集获得第23届“诗歌文学馆奖”。

《我》延续了谷川一贯的诗风，以平易的语言表达深刻，以简洁的语言展现复杂。睿智与理性中透出幽默，自嘲与自省之中又为读者留下鲜明印象和回味不尽的严肃命题。诗集中有一首《自我介绍》，非常特别，引用如下：

我是一位矮个子的秃头老人

在半个多世纪之间

与名词、动词、助词、形容词和问号等

一起磨炼语言活到了今天

说起来我还是喜欢沉默

我不讨厌各种工具

也喜欢树木和灌木丛

可我不善于记住它们的名称

我对过去的日子不感兴趣

对权威感到反感

我有着既斜视又乱视的老花眼

家里虽没有佛龛和神龛

却有直通室内的大信箱

对我来说睡眠是一种快乐

即使做梦了醒来时也全会忘光

写在这里的虽然都是事实

但这样写出来总觉得像在撒谎

我有两个分居的孩子和四个孙子但没养猫狗

夏天几乎都穿T恤度过

我创作的语言有时也会标上价格

                    ——谷川俊太郎《自我介绍》

这首诗完全是作者自身的真实写照，诗人在此诗中如实讲述了自己的个人特征、爱好和所从事的职业。可是，即使用素描式的写实手法刻画真实的自己，一旦在诗人的笔下变成诗句，“我”就会僭越这第一人称代名词的本来含义，变成现实里和想象中的你、我、他，甚或是诗人的另一个自己。“我”也可以解读为潜藏于诗人心中的他者和自己，更可以理解为是诗人描摹的最忠实于自己的精神伙伴。“沉默”是在谷川的诗歌和文章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语。他曾在一篇短文《沉默的周围》里写道：“沉默是夜晚，它本质上是非人类的，而且是人类的敌人。但沉默同时又是母亲，我们大家都是从沉默诞生的。”与其说用语言去揭示沉默的本质，莫如说诗人更忠实于自己内心沉默的力量。

（4）

谷川俊太郎的一辈子像园丁也像蜜蜂，从未停止过在语言文字的园圃中采撷诗歌，一直在阅读、思考、写作和翻译中度过。他一生创作了三千多首诗，除面向成人的作品外，谷川俊太郎还为孩子们创作了大量的儿童诗（包括学龄前的儿童）。很多不同年龄层的孩子都是读他的童诗和看他的绘本长大的，使得他的作品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这也许是他在日语世界妇孺皆知的原因之一。谷川有很多绘本都很畅销，销量过百万册的有好几本。他的很多诗歌被高井达雄、武满彻、团伊玖磨、黛敏郎、村川千秋、坂本龙一、久石让、汤浅让二、木村弓、林光、小室等、谷川贤作谱成曲，在日本传唱。写于20世纪60年代的儿童诗《河流》堪称经典，被收录到各种教科书中。这首诗的中文版发表后，也被收录到国内的小学课本。

妈妈

河流为什么在笑

因为太阳在逗它呀

妈妈

河流为什么在歌唱

因为云雀夸赞它的水声

妈妈

河水为什么冰凉

因为想起了曾被雪爱恋的日子

妈妈

河流多少岁了

总是和年轻的春天同岁

妈妈

河流为什么不休息

那是因为大海妈妈

在等待它的归程

                ——谷川俊太郎《河流》

这首诗属于谷川俊太郎意义先行的童诗系列，构思巧妙，其外在结构建立在母子问答的形式上，孩子问得纯真、可爱、生动，母亲答得机智、有趣、含蓄，充满了爱心与信任。《河流》如同孩子们心灵的教科书，带有很大的教育意义和启发性。即使是成人阅读起来，也会像孩子们一样倍感温暖，深受感染与鼓舞。河流代表孩子，从小被母亲夸赞，大海代表母亲，以永恒不变的母爱去等待和包容。这首诗在透明的文字背后，隐藏了一个宏大的命题——大海作为人类起源说的故乡，她以宽广的胸怀，时时刻刻都在耐心等待着哺育万物的河流奔向她。河流和大海通过拟人化处理，感觉的逻辑化更加清晰，构成了广阔的文学空间和无懈可击的经典性，令人叹服！河流在此也可以联想到自古以来繁衍不息、生存在大地上的人类自身，或曰生活本身。每个人的一生就像河流的形成，经历“太阳、云雀、雪、春天”，冷暖自知，渐行渐远，终其一生行走在回归大海母亲怀抱的旅程中。

谷川在20世纪70年代还为牙牙学语的儿童写过几本放弃意义、节奏先行的童谣。这类诗歌虽然在日语中读起来朗朗上口，趣味盎然，但很难置换为别的语种。因为语言性质的不同，原文活泼愉悦的节奏感会被外语肢解得面目全非。我曾在以往的文章里谈到过，日语作为胶着性语言，助词承担着连接意思传达的重要角色，在句尾登场的动词，其时态变化的丰富性和变幻不定注定让日语很难成为押韵的语言。为挑战自己母语的这种“缺陷”，谷川俊太郎身体力行创作了一系列押韵的语言游戏之歌。这类诗歌对意义至上的诗人而言，可能微不足道，但若站在日语的立场思考，谷川正是通过这样的积极尝试，拓宽了日语的表现空间，弥补了母语的先天不足，为日语诗歌写作新的可能性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河童乘隙速行窃

偷走河童的喇叭

吹着喇叭嘀嗒嗒

河童买回青菜叶

河童只买了一把

买回切切全吃下

        ——谷川俊太郎《河童》

谷川还是一位写歌词的高手，他的歌词跟流行歌曲和日本传统的演歌歌词大不相同。他出版过几本歌词集，每首歌词基本上都是一首完整的诗。在世界各地传唱的《哈尔的移动城堡》的主题歌《世界的约定》也是出自他手。这首歌最初是受作曲家、歌手木村弓的委托创作的，先有歌词，后有曲谱。歌词的主旨是一对恋人分手后，不弃不馁，沉浸在感伤和美好的回忆中，越过悲伤，朝向无限广阔的未来活下去。很多人误认为这首歌是谷川专门为宫崎骏的动漫电影写的主题歌，其实不是。《世界的约定》刚刚公开时，正值宫崎骏制作和剪辑《哈尔的移动城堡》，据说宫崎骏每天听上百遍，最终决定把它作为这部电影的主题曲使用。

晃动在泪水深处的微笑

是亘古以来世界的约定

即便此刻孑然一身

今天也是从两个人的昨日中诞生

仿若初次的相逢

回忆中没有你

化作微风轻抚我的脸

世界的约定

在阳光斑驳的下午分别后

也并没有终结

即便此刻孑然一身

明天也没有尽头

你让我懂得

潜伏在夜里的温柔

回忆中没有你

你在溪流的歌唱在天空的蔚蓝

和花朵的馨香中永远活着

                  ——谷川俊太郎《世界的约定》

（5）

博士毕业后在仙台东北大学任教的2005年，应集英社之约我开始选编三卷文库版的《谷川俊太郎诗选集》（这套文库版至今已出版七卷，累计发行了数十万册），除了既有的各种诗集和诗选集外，为以防遗漏，耗时半年之久，在图书馆翻阅了数十年的各种文学杂志。颇有收获，查阅到了被遗忘在杂志里的几首诗。其中发表1990年11月号《文艺春秋》的一首短诗《胡萝卜的光荣》引起我的注意。这首诗是谷川1990年随日本诗人代表团访问莫斯科时获得的灵感。也是谷川极为罕见触及意识形态写下的一首诗。

列宁的梦消失，普希金的秋天留下来

一九九〇年的莫斯科……

裹着头巾满脸皱纹穿戴臃肿的老太婆

在街角摆出一捆捆像红旗褪了色的胡萝卜

那里也有人们在默默地排队

简陋的黑市

无数熏黑的圣像眼睛凝视着

火箭的方尖塔指向的天空

胡萝卜的光荣今后还会留在地上吧

  ——谷川俊太郎《胡萝卜的光荣》

《春的临终》这首诗遗忘在1972年晶文社出版的随笔集《散文》里，也是谷川第一次尝试解构日语语法写的一首诗。初读时以为诗中用错的助词是印刷错误，待打电话跟谷川确认后才知道原来是他有意所为。为了能原汁原味地把这首日语原诗的语感和韵味移植到汉语中，我在翻译时费了不少功夫。汉语翻译公开发表后，没想到有那么多人喜欢，还被谱成了曲。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先去睡吧小鸟们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因为远处有呼唤我的东西

我把悲伤喜欢过了

可以睡觉了喔孩子们

我把悲伤喜欢过了

我把笑喜欢过了

像穿破的旧鞋子

我把等待也喜欢过了

像过去的偶人

给我打开窗！然后

让我听听是谁在怒吼

是的

因为我把恼怒喜欢过了

晚安小鸟儿们

我把活着喜欢过了

早晨  我把洗脸也喜欢过了  我

               ——谷川俊太郎《春的临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