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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漠:武威老家的人和事(2)――“从岭南到西部”之四十八

2014-08-13 06:40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雪漠 浏览:25774074
内容提要:对一个孤身的残疾老人来说,一个月能拿上五十元,跟没那五十元肯定不一样。

雪漠:武威老家的人和事(2)――“从岭南到西部”之四十八

(三)一腔正气的“瞎仙”贾福山

关于贾福山,陈亦新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现录于此,有助于你了解贾福山其人。

很小的时候,就随爸爸进了城。乡村在我的印象里,仅是几个很美的片段。然而,“瞎仙”贾福山却给我留下了非常独特的记忆。

贾福山是老家有名的瞎仙。其有“名”不仅因为贤孝唱得好,三弦弹得好,更因为他为人“怪异”。这次,随着采访雪漠的美国摄像机,他更是漂洋过海了。

“瞎仙”,又名“瞎贤”。在凉州,他们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群体。人们既敬畏他们,却也有种非常矛盾的心理。绝大部分“瞎仙”贫困潦倒,以卖唱为生,且难以维持生计。常常遇到的情况是吼了一天,而面前罐子里的硬币还不够买几个馒头,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不过好的一点是他们大多知足常乐,对于上天的不公看得很开,常常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喝凉水。在为人处世方面,他们也有独到的见解,对于世俗的东西更是看得很淡。谈话间总能给别人带来清凉和豁达,仿佛他们是超然于世外的高人,让与他们谈话者忘了,这些“瞎仙”仅仅是社会的弱势群体。

“瞎仙”虽瞎,却也都是能人,谁有谁的绝活。有的善于祭神算卦;有的能祛灾燎病。他们虽没读书,却眼瞎心亮,装了一肚子的智慧。

贾福山属于二者的混合体,他能推阴阳,卜凶吉,六十花甲子倒背如流。中国四千年历史,他也烂熟于心,常常语出惊人,却又从不卖弄,也不指望这些本事给自己带来些什么,或许在他眼里,这些根本算不上本事,更属于一种本能。对于那些找上门的乡亲们,他也从不拒绝。没什么急事时,他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老是猴一样蹲在自家的炕上。

他是怎么瞎的?有好多种说法。总之,从我能记事起,他就瞎了。对于他,我很熟悉,他家与我家相隔不过百米。爸爸是听他的贤孝长大的。每次回老家,我们都会去看他,给他带点钱和吃的。他没任何收入。前几年国家还给残疾人一些补助,一年有百来十块。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补助没了。他又自视清高,不愿像别的“瞎仙”那样卖唱,骨子里的坚韧更使他不向任何人开口叫穷。于是,他真的一贫如洗了。没有人理解他,在乡亲们看来,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一边抽烟,一边笑,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志趣相同的人,他出门更少了。

小时候,我便爱去他家,那时他整天开着收音机听评书。收音机是最老式的那种,已经很旧了。音质不是很好,总有杂音,但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一脸逍遥。我一去,他便关了收音机,给我讲故事。

贾福山爱抽烟,但不抽纸烟,一是太贵,二是劲道不够。他腰间插着一个长长的烟锅。我看不出这烟锅是啥材料做的,后来别人告诉我,这是黑鹰的膀子。烟锅头和杆身被他的大手磨得油光发亮。烟锅上吊个不大的布兜,里面是烟叶。他用的打火机也很特别,是那种很久以前的汽油打火机,现在早销声匿迹了。每说几句话,他便打开布兜,捏一点烟叶,塞进烟锅,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火机上的火苗捏到两指中间,再对准烟锅头,贪婪地吸一口,神情快活似神仙。然后,再细心地绕好烟袋,把烟锅插进腰间。但说不了几句话,他又抽出烟锅,从容地吸上几吸。那模样,似乎不是为了抽烟,而仅仅是为了享受那一系列过程。于是他的手指被熏得奇黑,再也洗不净了。

看不到一点儿光亮的贾福山却总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需要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这成为我小时候无法理解的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后来我也曾试着闭上眼睛,去找我需要的东西,除了被绊倒磕破眼角,我没有别的收获。有时候,到了中午,他就开始做饭。自己和面,切面,添水,然后下面,再调点料,精准无误。味道竟也不错。有时候再调点好心人送的菜。没有菜的时候,他同样乐呵呵地吃几大碗白面条。

那时候,爷爷奶奶老请了他来唱贤孝。乡亲们坐满一炕一地,听得泪水涟涟或捧腹大笑。

现在,贾福山的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近些年也不曾听说他去谁家唱过贤孝。他那蒙着蟒皮的三弦子,被人们遗忘了好久。

前些天,美国记者来采访爸爸时,爸爸带他们去采访贤孝艺人。别的“瞎仙”总爱高昂着头吼贤孝,仿佛在对不公的命运呐喊。可他不,他微微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倒是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很刺眼。每想到这,我都有种莫名的难受,很想哭。

我的记忆中,他从没垂头丧气过,更不怨天尤人。在人们逐渐淡漠了贤孝时,别的“瞎仙”都心灰意冷地抱怨。可他总是乐观地笑对一切,说:

“有人听了,我唱一唱;没人听了,我缓一缓。”

实在苦急了,他就说:“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说不尽的豪迈。

可豪迈过后,仍是无尽的冷寂!每到夜里,他的房子里就显得异样的黑,只有频繁闪烁的火光。隔壁传来的,都是怒骂嘻笑的电视声。在这种喧嚣里,他恍若迷失了自己。他发现自己被遗忘了,就好像被抛进了无尽死黑的虚空中。时间就在这样的虚空中,慢慢滑过。

细听着他的弦声,我总能找到一种已经消逝很久的感觉。这感觉来自哪儿,我不知道。总之,在冥冥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这一刻,我才真正听懂了贤孝,真正接近了贤孝的灵魂。

——陈亦新《“瞎仙”贾福山》

 

前些时,别人给了贾福山一个手机,但他一般不打电话。为啥不打?怕打电话费贵。对一二十块,城里人是不在乎的,一顿快餐也一二十块了,手机费算啥?但对于残疾人来说,这些小小的数字,也意味着生存。后来我就说,你放心打电话,我给你把电话费交上!于是,我就过一段时间给他充一百元电话费,再过一段时间又给他充一百元电话费。他就可以和我联系,和别的朋友联系,他就有了跟外界交流的途径了。他一直生活在黑暗里,他的世界里有时连声音都没有。他是一个寂寞的老人。不像别的老人,别的老人有家人,但他没有。几十年前,有个女人喜欢他,差点要结婚了,结果女人的儿女死活不同意,那婚事就吹了。女人后来跟了别人。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此后,他一直一个人过日子,静静地活到了现在。

但贾福山不像陈亦新文章中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公平的事,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追问个水落石出为止的。这次在二郎山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他说最近经历了一件事:邻村的一些残疾人都有了一种国家补助,一个月五十元,而他却没有。他一直在追究这个事情,但无论问谁,谁都说不知道。他邻村的朋友明明拿到了钱,为啥到了陈儿村就没了这事呢?他觉得很蹊跷,怀疑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所以一直在查。当然,也因为那五十元对他非常重要。对一个孤身的残疾老人来说,一个月能拿上五十元,跟没那五十元肯定不一样。

这次回家,我就想看看他。但他正好不在,听说有个朋友带他去另一个村子了,临走时他还带了三弦子。我打电话给他,他没接,可能正在唱曲儿吧。我把买给他的鸡蛋和其他一些吃的留下,把一个志愿者给他的一百元钱,也交给了他的哥哥,叫他哥哥转交给他。从甘南回来之后,我会再来看他的。

(续)

——2014620日写于香巴文化之旅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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