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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漠:环山路上的十小时(3)——“从岭南到西部”之三十四

2014-07-24 07:02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雪漠 浏览:26768278
内容提要:信仰是不可替代的,经济利益无论如何驱动,都只是一种欲望性的东西,只有真正的信仰才可能产生奇迹。

雪漠:环山路上的十小时(3)——“从岭南到西部”之三十四

(三)又一个无序的城市

十二点三十分,我们进入了泸桥隧道,这个隧道不宽,至多能并行两辆车,里面如果有人超车,而对面正好又来了一辆车的话,就可能会出事。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个隧道里虽然有灯,但它偏偏不开,可能是为了节省电吧,整个隧道漆黑一片,像是宇宙黑洞一样,非常神秘,但是没有一点诗意,只能让人感到恐惧。更恐怖的是,就是这样恶劣的情况,仍然有一些胆大妄为的司机在超车。不知道他们是太心急,还是始终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可这样,有时就不仅仅是危险了,也是一种没有教养的标志。让人从他们的身上感到了一种文化上的无序,没有任何秩序,肆意妄为,既不顾自己的安危,对别人的安全也不负责任。

在国外,就是因为有很多类似的行为,比如随地吐痰、不排队、不守秩序,到每个地方都大声喧哗,而且总是像暴发户那样,喜欢进奢侈品商店乱买东西,显示自己的富有,等等,让外国人对中国人非常轻视,觉得中国人没有教养。

这几天我们也发现,超车的现象在中国司机中太明显了。一路上,我们老是看到一些人疯疯癫癫的,没有任何规则地超车,不文明开车,弄得后面的车措手不及,可见这不是一种偶然现象了。

有时,场面本来不混乱,但是因为这种司机的存在,最后就变得很混乱了。在今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遇上了一次大塞车,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一直堵着。很多车只好排着队等。突然有一辆车想要往前抢道,后面马上就有几辆车跟了上去,整个场面就变得非常混乱了,后来,骚动了一会儿,场面才恢复正常。

这件事本身虽然只是一个偶然的小插曲,但是超车的情况,一路上几乎没断过。在泸桥隧道这样的环境里,居然还有人超车,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要知道,这条隧道的情况已经够可怕了,因为它已经不是省电不省电的问题了。在这样狭窄的双向隧道里,安了密密麻麻的灯,却偏偏不给你开,让一群人在漆黑中摸索着往前开。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样的事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昨天就对这种现象进行了批评,我觉得这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你既然安了灯,就应该开灯,而且一条长长的隧道,没有其它光,也确实应该开灯。每一个大城市,隧道里都是灯火通明的,因为车流很多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照明,会很危险的,而且一旦在隧道里出事,抢救工作也不好开展,又容易造成混乱,其他司机在慌张而且看不清的情况下,也容易出事。而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超车,真的是有些不怕死了,这是很危险的。

这成了我不太喜欢泸定的原因之一。

看过前面几篇游记的朋友,一定能感觉到我对无序的反感。我确实很反感无序,因为文化的无序,就像做人没有分寸感,宗教没有戒律一样,是会造成混乱的。因为,有时你觉得无序是一种舒适的状态,不用考虑太多的概念,但实际上,你一时的不顾后果,换来的是后面的品尝后果。很多人就是因为一时的无序,造成了一生的遗憾。你想,一个超车的司机可能有着老婆孩子,等着他回家吃饭,但他就是因为一时的超车,在隧道里出了事故,送了命,他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做人还是要讲究分寸感的,这既是对别人负责,更是在善待自己。

陈亦新也很不喜欢泸定,因为这个城市不仅混乱,而且充满了一种呆板的东西,没有任何诗意。我们随处可以看到大肆开发的痕迹,有的楼盘已经建好了,有的建了一半,修得非常呆板、死板,看不出任何想象力。

这里不但充满了没有任何生命力的建筑物,也显示出了一种文化的呆板,而且这里充满了脏乱差,混乱不堪,拥挤不堪,到处是垃圾,到处在修建房屋,到处都是还没有完工的工地。这个城市看不出多少特色和温馨。它没有家园的感觉,有点像一个驿站,是一个过道,不能让人产生想要停下来的感觉。

这里的人不多,大家都是匆匆忙忙,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专业补胎、专业补车带之类的店子,再就是那些卖钢筋水泥、砖头等各种建材的店铺,整个城市很少能看到诗意,显得局促、功利而呆板。可见这个城市的文化中,有一种鲜活的东西被扼杀了。否则,不会所有的建筑物都好像一个模子里面出来的,而且这个模子本身也没有任何的生命力。它比很多农村的房屋更加无趣,就像是一个火柴盒那样,立体四方,仅仅可以满足一个人的居住需要,好像除了居住的需要,人就没有了精神享受的需要,不需要跟这个楼房发生一种情感上的互动关系似的。

其实我们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它们的生命力,就来自于我们的心灵。我们的心灵投射到它们的身上,就会让它们也变得鲜活,也变得悦动,也变得像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生物。为什么我的画里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东西呢?就是因为我的画如我的心,就像大自然一样,它是本来就有的,不是加工出来的。而泸定的很多建筑,“加工”的味道很明显,看不出爱、看不出浪漫、看不出诗意,很像是赚钱的商人们加工出来的。你想,如果一个建筑设计师,心里只有麻木,只有呆板,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这个非常接近艺术、非常接近人类心灵的行业,却失去了一种人的鲜活,而单纯地退化到了动物性的生存。

当一个城市应该有人文的部分没有体现出人文的时候,就说明这个城市需要注意了。沿途,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人向自然抢占土地的情况,有些人甚至想跟大渡河抢占资源,你想,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在城市建设上,我们也能看到一种无序。当然这也与它的土地有关系,它的土地很少,居住范围很小,两边都是大山,一个小小的城市,就被夹在中间。但越是这样,越是应该有很好的规划。虽然我不喜欢日本,因为日本文化中有一种暴力和血腥的东西,他们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朝拜靖国神社,还有那种围剿海豚的恶心文明,那种文明跟玉林的屠狗“文化”一样,里面有一种血腥杀戮、对生命没有敬畏的东西。但同样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居住土地也很少,日本的大部分地区却非常有序。而且日本的很多建筑,都是很有品味的。他们的很多设计师在设计房屋的时候,会考虑到居住的一切细节,尤其是那些情感上的因素,他们会让房屋变成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一个“家”,而不是一个单纯由水泥钢筋砌出的空间。

泸定虽然很小,但是它的建筑行业,已经明显变成了这个城市的支柱产业。在整个泸定城里,我几乎看不到本地的文化,只看到混乱和随意。我也没有看到书店,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书店。当一个城市抛弃了精神追求和信仰的时候,它就失去很多诗意。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抑制它的欲望。你想,当人类向大渡河那样的存在掠夺土地的时候,是多么的没有敬畏,是多么的无知?所以,这片土地存在着巨大的隐患。

我发现,这里的建筑大多在山边和河边,也看不出什么善于抵抗地震之类灾害的东西,只要出现地震,城市的建筑只要倒塌,那些河边的建筑就会堵住大渡河,就可能引起巨大的灾难。

人如果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不懂得尊重大自然,没有底线地索取大自然的一切,到了某种程度,就会遭到果报。这就是因果。

我说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人只有能够自省,才有可能升华,城市同样是这样。你想,如果泸定的一些人能发现这种危机,然后去改善城市的规划,能创造一种安全、安心、温馨的环境,那是一件多好的事情?所以,希望这儿的一些朋友,如果看到我的这文章,能理解我。我们决不要让舟曲泥石流那样的灾难,再在这儿发生。

能不能改变,取决于很多因素,但我至少得说出一些真实的东西。作为一个外来人,我可能看得比当地人更加清楚,而且那些隐患也是非常明显的。

当然,这个城市的很多东西是由地势决定的,人口和居住土地之间的矛盾,必然会造成目前的很多现状。

 

(壮美的大渡河)

看到大渡河的时候,我也想起了当年红军的万里长征。我今天没有看到泸定桥,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地势非常艰险。想到过去的红军要经过这样一个地方,我们都觉得,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率领的大军,就是在大渡河旁被清军消灭的。如果占据了有利位置,这里确实足以致对手于死地,真是一个军事上非常险要的地方。所以,当时的红军那些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的故事,确实是一个奇迹。虽然这个故事已经过去了,跟泸定这个城市关系不大,而且属于一种传说,但是当年的红军,能靠双脚走出这个地方,走上两万五千里,这本身就是奇迹,是非常让人敬畏的。

昨天,我看到一个左派,因为有个老人说了毛泽东的一句坏话,就打了那个老人一个耳光,他是一个大学的副教授。他之所以这么激动,就是因为,他对红军过去的那种精神力量和信仰力量感到敬畏。红军当年的力量,不是靠利益上的激励,而是纯粹靠一种革命信仰的。信仰是不可替代的,经济利益无论如何驱动,都只是一种欲望性的东西,只有真正的信仰才可能产生奇迹。所以,现在我们这个国家中的很多人,都在用一种经济利益来激励别人,已经不提倡信仰了,这是我们民族的缺憾。

所以,虽然这里的城市氛围让我不那么随喜,自然环境也让我们感到险恶,但是我仍然因为这儿发生的一些故事,一些传说,对这片土地有一种尊重,有一种敬畏。

(续)

——20147月24日写于香巴文化之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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