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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伤疤的人

2019-07-07 22:43 来源:www.xuemo.cn 作者:(美国)杰克·伦敦 雨宁 译 浏览:552944

有伤疤的人

(美国)杰克·伦敦

雨宁

杰考布·肯特这个人,一生贪财好利。他有了这个毛病,就渐渐产生了一种不信任人的心理,使他的思想和性格变得十分乖戾,人家见了他都讨厌。同时,他又是一个有梦游病的人,脾气很固执。他几乎一离开摇篮,就当上了织布工人,直到克朗代克的淘金热入了他的血管,才使他离开了织布机。

他的木房子,坐落在六十英里驿和斯图尔特河之间,那些经常路过他的木房子到道森去的人,都把他比作一个守住山寨,向通过他那些保养得很坏的道路的商队勒索买路钱的强盗头。作这样的比喻,多少需要一点历史常识,因此,那些从斯图尔特河来的文化较低的人,就用一种更原始的方法来形容他,大多用的是粗鲁的字眼。

其实,这间木房子也不是他的,那是几年之前,有两个采金矿的人,为了贮藏粮食,顺水放来一排木料搭的。这两个人非常好客,后来,他们不要这间木房子了,那些认得这条路的人,就把它当作一个过夜的地方,因为这样很方便,免得花时间、用气力来搭帐篷。

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最后一个离开那儿的人,必须给后来的人留下一堆木柴。几乎每夜都有六七个到二十个左右的人在这儿过夜。杰考布·肯特看出了这些情形,立刻把它霸占下来,搬了进去。从此以后,疲劳的旅客必须每人付出一块钱,才能在地板上睡一夜。旅客们付的金砂,他称起来,总要搞点鬼。此外,他还会千方百计,要过路的客人替他砍柴拎水。这完全是十足的强盗行径,不过受他欺骗的那些人都很厚道,他们虽然恨他,却仍旧随他靠这种罪恶的勾当发财。

四月里,有天下午,他坐在门口,完全像一个吃肉的蜘蛛,一面纳闷地琢磨着春天里太阳为什么这样暖和,一面望着路上,期待飞来的苍蝇。育空河就在他脚边,像一片冰海,足足有两英里宽,沿着南北两个大河湾消失在远方。不平的冰面上,有一条细长的、凹下去的痕迹,这就是雪橇走的路,它只有十八英寸宽,却有两千英里长,沿途的每一英尺路,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的路都要险恶。

这天下午,杰考布·肯特觉得心情特别好。昨夜,打破了以往的纪录,他一共款待了二十八位来客。当然,这一夜他睡得很不舒服,有四个人在他床底下打了一夜鼾;可是他那个装金砂的口袋也因此增加了不少分量。这个装着亮晶晶黄金的口袋,既是他生活里的主要乐趣,也是致命的毒药。它那个细长的口子里,既有天堂,也有地狱。

这个屋子总共才一间房,自然没有个人的秘密,因此他总是怕他的金子给人偷掉,精神上非常痛苦。这些大胡子,像亡命徒一样的陌生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偷走。他常常梦见这一类的事,而且常被噩梦惊醒。在梦里打扰他的总是那几个强盗,连他们的相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那个面色黝黑、右颊上有伤疤的强盗头。在这伙强盗里面,他梦见这个家伙的次数最多,肯特醒来之后,怕真有这个人,于是在房子里里外外,造了几十个藏金的地方。

每逢他把金子藏到一个新地方之后,他才松一口气,也许有几夜安宁,然后又在梦里遇见那个有伤疤的家伙正在挖出他的口袋,又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口。等到在照例的争夺之中惊醒之后,他就马上起来把袋子藏到一个更巧妙的新地方去。不能说他是在直接受梦幻的摆布,这不过因为他相信预兆,认为心灵可通。他相信这些梦里的强盗都是真人的灵魂,不论他们的肉体在什么地方,在他做梦的时候,他们心里一定在想夺他的财产。所以,他就继续剥削那些跨进他的门槛的倒霉鬼,同时,口袋里的金子每增加一两,他的烦恼也要添上一分。

当时,这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人,忽然转了一个念头,立刻跳了起来。

他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反复地把他的金砂称来称去,可是有一件扫兴的事妨碍了他的消遣作乐,他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原来他那座称金子的天平太小,实际上,最多只能称一磅半,也就是十八两,而他积蓄的金子差不多有这个数目的三点三倍。

他从来不能一次称完他的全部金砂,总觉得自己无福欣赏这种富丽堂皇的新景象。由于得不到这种机会,他就失去了占有金子的一半乐趣。他觉得这种悲惨的障碍,不仅使他的财产显得小了,实际上还缩小了他占有这么多金子的事实。

刚才他忽然站了起来,就是因为他一下子想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他非常仔细地朝路的两头望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他于是回到房子里面。

转眼之间,他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上了天平。他先在天平的一边放上十五两的砝码,在另一边放上同样重的金砂,然后用金砂代替砝码,这样,天平上就有了整整三十两的金砂。接着,他就把两盘金砂并成一盘,在空盘里另外放上金砂使天平重新平衡。等到金子全放上去了,他已经浑身是汗了。他欢喜得发抖,说不出有多么快活。他于是把袋子角里的金砂,一粒不剩地全拍出来,直到天平失去平衡,一端垂到桌面上。不过,等到他在另一个盘子里加上一个一便士(一便士重为二十分之一英两,一英厘相当于一便士重的二十四分之一)重的砝码和五个一英厘的砝码之后,平衡又恢复了。他仰着头,呆呆地站在那儿。袋子空了,可是天平的潜力却大得不可估计。无论多少金子都可以在这架天平上称出来,从最小的英厘,直到好多好多磅。财神的热手已经按到他心上了。这时候,西沉的太阳把光线射进敞开的大门,普照着载着黄金的天平。这两堆宝贵的金砂,就像克娄巴特拉(公元前51-30,埃及女王,绝世美人)铜像上的一对金色的乳房一样,反射出柔和的光线。时间和空间都没有了。

“老天爷!你可真积了好几磅金子呀,是不是?”

杰考布·肯特连忙转过身来,同时抓住那支放在附近的双筒猎枪。他的眼光一扫到这个不速之客的脸上,就吓得他愕然倒退了几步。这正是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人!

那个人好奇地瞧着他。

“哎,别害怕嘛。”他一面说,一面挥手叫肯特放心,“你用不着担心,我不会来害你的,也不会抢走你他妈的这些金砂。”

他瞅着肯特那种满脸是汗、膝盖直打哆嗦的样子,想了想,又说:“你真是个怪人,真是个怪人。”

“你为什么不张开嘴,说几句话呢?”他接着说下去。肯特正在竭力想换过一口气来。

“你他妈的遭了什么瘟啦?要紧吗?”

“你……你……你这个疤是哪儿来的?”肯特举起颤抖着的食指,指着对方脸上那条可怕的伤疤,好容易才说出几个字来。

“给同船的水手从大桅上用穿绳索的锥子刺的。既然你这个混蛋脑袋管事了,我倒要问问,我的疤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我要问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天爷!难道这也碍着你了吗?难道像你这样的家伙,还看着这个疤不顺眼吗?我倒要明白明白!”

“没有,没有。”肯特一面回答,一面朝一张凳子上坐下去,很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不过觉得奇怪。”

“你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疤吗?”对方气势汹汹地继续问了下去。

“没有。”

“这个疤很漂亮,是不是?”

“漂亮。”为了奉承这位不速之客,肯特认可地点点头,不料反而招来了一顿臭骂。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这个畜生养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天爷在人脸上划了这么一道可怕的印子,你居然会说漂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

说到这里,这个性情暴躁的水手,接下去骂了一大串东方的下流话,这里面,上帝、魔鬼、妖怪、祖宗十八代都有,那种野蛮的神气,简直吓得杰考布·肯特好像瘫痪了。他连忙缩回两步,举起胳膊,仿佛怕他打下来似的。那个人看到他这样泄气,只把这篇精彩的演说发表了一半,就像打雷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太阳快滚到路下面了,”那个有伤疤的人笑到快要笑不出的时候才说,“照我看,有我这样嘴脸的人陪着你,你应当快活才对。把炉子生起来。我就要解开狗,喂它们啦。老弟,你可别怕费柴呀。外面有树,柴多得很,你反正有的是时间,去砍几斧头吧。顺便拎一桶水来。快一点!不然我就揍死你!”

这可真是从来没听人说过。杰考布·肯特居然会去生火、砍柴同拎水,像奴仆一样服侍客人。吉姆·卡德吉在离开道森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这个住在路旁边的夏洛克(莎士比亚剧本《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角,是一个极刻薄的犹太商人)的种种不义行为,一路上,他又从许多给他剥削过的人口里,听到了肯特的很多罪恶。因此,吉姆·卡德吉,这个像所有的水手一样爱开玩笑的人,决定一走进这间房子,就给屋主人一点儿教训。现在,这个计划已经出乎意料地成功,他当然不会瞧不出,可是他还不明白他脸上的伤疤在这里面所起的作用。不过,尽管他不明白,他也看得出它所引起的恐怖。因此,他决定利用一下这个伤疤,就像一个现代的商人无情地利用一些门面货发财一样。

“你要不是个麻利人,让老天叫我的眼睛瞎掉!”他歪着头,瞧着忙个不停的主人,恭维了一下,“你根本不用到克朗代克去淘金。你完全是个天生的酒店老板。我常常听见育空河一带的人谈起你,可是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杰考布·肯特心里真想一枪把他打死,可是那个伤疤的魔力太厉害了。原来这就是那个带伤疤的家伙,那个心里常想打劫他的人。可见得,他一定是那个常在他梦里出现的家伙的肉身,那个老是打算偷他的金子的家伙。因此,也不可能有别的结论,这个有伤疤的人现在一定是亲自来抢他的金子的。那个伤疤!除非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的眼睛就离不开那个伤疤。不论他怎样竭力要把眼光移开,它们仍然坚决要回到那个伤疤上去,好像给指南针吸住了一样。

“我的疤碍着你什么事?”正在铺毯子的吉姆·卡德吉偶然一抬头,瞧见肯特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猛然地喝道,“既然这个疤叫你那么不安,我看,你倒不如收拾一下铺盖,灭了火,上床睡觉吧。听我说,别呆着不动,你这个混蛋,不然的话,我就一拳揍塌你的鼻子!”肯特紧张得连吹了三口气,才吹熄油灯,他连鹿皮靴也没脱,就爬进毯子里去了。

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的水手,过了一会儿就鼾声如雷了;可是肯特躺在床上,眼睛盯住一片漆黑,一只手抓住猎枪,却决定整夜不闭眼睛。他一直没有机会藏好他的五磅金子,而它们就放在他床头的火药箱里。可是,不管他怎么打算,最后他还是睡着了,而那些金砂仍然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如果他不是怀着这种心情,不当心睡着了的话,他的梦游病也许就不会发作,第二天,吉姆·卡德吉也就不会拿着淘金盘去采矿了。

炉子里的火挣扎了很久,终于熄了。寒气从长了苔藓的木头缝里透进来,使里面的空气变得冰冷。外面的狗也不嚎了,都蜷卧在雪里,梦想着堆满鲑鱼的天堂,那儿既没有赶狗的人,也没有各种监督它们的人。在房子里面,水手睡得像一根木头,房主人却做着各种怪梦,不住地翻来覆去。快到午夜的时候,他突然掀开毯子,起来了,这可真是稀奇。他接着干了许多事,连一根火柴也不划。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这也许是因为房子里很黑,也许是因为他怕看见他客人脸上那条吓人的伤疤。总之,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样:他闭着眼睛,打开火药箱,往猎枪的枪膛里灌了一大堆火药,一粒粉末也没落下来,然后用两个塞子塞紧火药,收拾好一切,重新回到床上。

第二天,糊着羊皮纸的窗户上才透进蓝灰色的曙光,杰考布·肯特就醒了。

他用肘子撑住身体,掀开火药箱的盖子,瞧了一下。不管他瞧见了什么,或者没有瞧见什么,总之,对于他这样神经质的人来说,这一眼对他的影响,的确很不寻常。他瞧了瞧那个睡在地板上的人,轻轻放下箱子盖,然后翻身躺好。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少有的安静神气。肌肉丝毫不动,一点儿也没有激动或者烦躁的表示。他躺了好久,想了好久,等到他爬起来,开始走动的时候,他的态度也很冷静,既不慌张,也没有弄出声音。

吉姆·卡德吉的头对着的房梁上,正好有一个突出的、结实的大木栓。杰考布·肯特于是轻轻地干起来,把一根半英寸粗的麻绳吊在它上面,然后把绳子两端拉到地面。他把绳子的一头拴住自己的腰,在另一头打了一个活结。接着,他就把猎枪折了一下,把它放在手头,靠在许多捆麋皮带旁边。他于是鼓足勇气,望着那条伤疤,把绳子的活结套在那个睡着了的人的脖子上,然后一面利用自己的体重拉紧活结,一面抓起枪,把枪口瞄准。

吉姆·卡德吉醒来之后,闷得喘不过气来,愕然地盯着指向他的枪口。

“东西在哪儿?”肯特一面问,一面松了松绳子。

“你这个该死的……呃……”

肯特只不过把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就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你这个鬼……嘎嘎……呃……”

“东西在哪儿?”肯特重新又问。

“什么?”卡德吉才透过气来,就反问道。

“金砂。”

“什么金砂?”莫名其妙的水手问道。

“你最清楚……我的金砂。”

“我连见也没见过。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保险箱吗?岂有此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我总要勒得你知道为止。如果你的手敢动一下,我就要打碎你的脑袋!”

“老天爷呀!”绳子一拉紧,卡德吉就大叫起来。

后来,肯特松了一会儿,那个水手就扭动着脖子,装作给勒得难过的样子,设法把那个活结松开一点儿,让它正好抵着他的下巴。

“怎么样?”肯特又问,指望他会说出来。可是卡德吉只苦笑了一下:“把我吊死好啦,你这个该死的洗盘子的老鬼!”

接着,这场悲剧,果然像水手料到的一样,变成了一幕闹剧。在这两个人里面,卡德吉的身体比较重,因此,无论肯特怎样拼命向后坐,都不能把卡德吉拉得悬空。

肯特的力气已经使到顶了,可是水手的脚仍然贴在地板上,支持着他的一部分体重。其余的就靠正好抵着他的下巴的绳子来支持。

肯特看情形吊不起他来,就继续用力拉,决计慢慢地勒死他,或者逼他说出他把金砂藏到了什么地方。可是那个有伤疤的人就是勒不死。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最后,因为毫无办法,肯特只好把他的俘虏放下来。

“好吧。”他一面说,一面抹掉脸上的汗,“如果你不愿意给吊死,你就要给枪毙。看起来,有的人大概是生来吊不死的。”

“你瞧,你把地板上弄得这么乱七八糟。”卡德吉在争取时间,“好吧,你听着,让我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可以动动脑筋,一块儿来研究一下。你丢了一点金砂。你说我知道在哪儿,我说我不知道。让我们分析一下,想出一个办法……”

“老天爷呀!”肯特挖苦地模仿着对方的声调,打断了他的话。“办法得完全由我来想,你只能瞧着。你要敢动一动,老天在上,我一定要打你一个洞!”

“想想我的老娘吧……”

“要是她疼你的话,那就让上帝来慈悲她吧。哼!你敢?”他看出对方有一种敌对的动作,马上用冰冷的枪口,抵在对方的前额上,“好好躺下!你要敢动一动,马上就叫你完蛋。”

这件事,做起来可不容易,因为肯特的指头一直要管住枪上的扳机;不过,他到底是个纺织工人,只用了几分钟,已经把水手的手脚都捆好了。他于是把水手拖到外面,放在屋子旁边,让自己可以在那儿一面瞭望河上面的情形,一面瞧着太阳升到顶点。

“我可以让你挨到中午,然后……”

“怎么样?”

“然后让你回老家。不过,假使你肯说出来,我就让你躺在那儿,等到下一批骑警队来的时候。”

“老天爷,真有这样的事!我好端端的,像绵羊一样,没有一点儿罪过,可是你平白无故,像发疯一样,无论怎么也要杀死我。你这个该死的老强盗!你……”

吉姆·卡德吉破口大骂起来,这一次,他骂得空前出色。杰考布·肯特搬出一张凳子,让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听他骂。后来这个水手把所有骂人的字眼都用完了,终于安静下来,苦苦地思索着,他的眼睛总是瞧着东升的太阳,觉得它升得太快了。他那些狗,因为很久没有给套上雪橇,都觉得很奇怪,于是全跑过来挤在他周围。这些畜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孤立无援的景况。它们觉得一定出了什么岔子,不过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爬来爬去,凄惨地嚎叫,表示它们的同情。

“啐!滚开!你们这些西瓦希狗!”他喝道,打算像虫一样,蠕动着身子来赶开它们。忽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斜坡上挣扎。狗一散开,他就想:得到这个感觉却看不见斜坡是怎么回事呢?不久他就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他想,照道理说,人都是懒的。他要做的事都是非做不可的。当他造木房的时候,他一定得在房顶上铺些泥。从这些道理来看,他一定会就近挖些泥土,这是很合情合理的。因此,他现在躺的地方,准是在一个土坑旁边,杰考布·肯特房顶上的泥准是从这个坑里挖出来的。他想,这一点,如果适当地利用一下,也许可以延长生命。接着,他就想到了捆住他的那些皮绳子。他的手是给反绑起来的,手压在雪上,已经给沾潮了。他知道,皮子一潮,就会伸长,于是,他就表面上装作无事,把绳子一点一点地挣松。他急切地望着那条雪路,后来,在六十英里驿那个方向,有一个黑点,在白色的冰层上闪现了一下,他连忙瞧了瞧太阳。太阳已经快升到顶了。他看出那个黑点正在时而爬上冰山,时而沉到山谷里去。不过他不敢正眼瞧着那个方向,他怕那样会引起他的敌人的疑心。

有一次,杰考布·肯特站起来,很注意地瞧着那条雪路,卡德吉害怕极了,幸而那乘雪橇驶过的一段路给冰层挡住了,没有给肯特瞧见,危险总算过去了。

“你做这种事,将来一定会给吊死的,”卡德吉用威胁的口气说,打算引起对方的注意,“将来你一定会在地狱里烂掉的,等着瞧吧。”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喊道:“喂,你相信鬼吗?”肯特那种突然一惊的神气使他觉得有了把握,他连忙接着说了下去:“一个人要是说了话,做不到,鬼就有权利来抓他,不到响八响(西方船员值班,通常每4小时换一次,每半小时打一响钟,到了打八响的时候就换班。因此,从零时算起,四点钟,八点钟,十二点钟,都要打八响换班。卡德吉是水手,所以说“响八响”是十二点钟)你就不能打死我,我的意思是十二点钟,你办得到吗?如果你办不到,将来我做了鬼,一定会来抓你。你听明白了没有?如果你提前了一分一秒,我都会来抓你,告诉你,我一定会做到的!”

杰考布·肯特看样子有点儿将信将疑,可是不跟他说话。

“你那个表行不行?你知道这儿的经度是多少?你怎么知道你的时间会准?”卡德吉不住地缠着他,枉费心机地打算缠得他的刽子手多给他几分钟,“你用的是什么时间?公司时间还是兵营时间?要是你在响八响之前开枪,我决不会罢休。我这是老实地警告你。我会回来抓你的。如果你没有表,你怎么会晓得是什么时候?我要问的就是这个,你怎么会晓得?”

“我会准时送你回老家的,”肯特回答道,“我有一座日晷。”

“不管用,那根针有三十二度的偏差。

“都校准了。”

“你用什么法子校的?用指南针吗?”

“不是的,我是利用北极星校的。

“真的吗?”

“真的。”

卡德吉哼了一声,偷偷向路上瞧了一眼。那乘雪橇才爬上一个坡,离这儿大约一英里光景,狗全放开了腿,正在轻快地飞奔。

“影子离那条线有多少?”

肯特走到那个原始的时计旁边,瞧了瞧。

经过仔细的考察之后,他说:“还有三英寸远。”

“喂,在开枪之前,先说一声‘八响了’,成不成?”

肯特同意了,于是两个人都不响了。卡德吉腕子上的绳子正在慢慢松开,他已经快把手挣脱出来了。

“喂,影子还有多远?”

“一英寸。”

水手轻轻地扭动着,以便到了紧要关头,可以翻身滚下去,这时候,他已经从手上褪下了第一圈绳子。

“还有多远?”

“半英寸。”就在这时候,肯特听到了雪橇滑木的轧轧声,他向路上瞧了一下。

赶雪橇的人平躺在雪橇上,狗正在笔直地奔向这个木房子。肯特急忙转过身来,把枪举到肩头。

“还没有响八响!”卡德吉大声地警告,“我会来抓你的,一定会抓你的!”

杰考布·肯特迟疑了一下。他就站在日晷旁边,离他的牺牲品不过十步路光景。那个雪橇上的人一定已经看到要出事情了。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狠命地鞭打那些狗。

影子正好对准了那条线。肯特瞄准了准星。

“准备好!”他严肃地命令道,“八响……”

可是卡德吉做得太快了一点儿,他已经滚到坑里去了,肯特扣住扳机,奔到了坑口。砰!那个水手刚站起来,枪就正对着他的脸炸响了。不过枪口里并没有冒烟,反而在靠近枪托的枪筒旁边冲出了一片火光。杰考布·肯特倒下去了。那些狗冲到岸上之后,拖着雪橇压过了他的身体。吉姆·卡德吉才松开手,从坑里爬起来,赶狗的人已经跳下了雪橇。

“吉姆!”这个新来的人认出了是他,“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嘿,根本没什么事。我不过偶尔开了一个小玩笑,让自己痛快痛快。怎么回事,你这个该死的傻瓜?还要问我怎么回事?把我松开绑,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赶快!不然的话,我就要拿你的身体来磨甲板!”

“哼!”他接着又说,那个人正在用小刀来割开绳子,“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想知道知道。你倒对我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呃?”

等到他们把肯特翻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死了。那支枪就在旁边,是一支老式的、笨重的前膛枪。右面的枪筒在靠近枪托的地方有一条几英寸长的裂缝,口向外翻。那个水手一时好奇,把它拎了起来。裂缝里立刻流出了许多亮闪闪的金砂。吉姆·卡德吉这才明白了事实的真相。

“他妈的,这真叫我死也不会明白!”他吼道,“这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就是那些该死的金砂!我真该死,查理,你也该死,赶快,去拿个淘金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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