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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娃(1)——乡村碎忆(4)

2014-11-06 08:49 来源:www.xuemo.cn 作者:陈亦新 浏览:18465771
内容提要:天阴实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透了。雨娃的手电筒在偌大的四野里晃来晃去,显得慌乱又挣扎。

雨娃(1)——乡村碎忆(4

\陈亦新

淤过冬水后,地里的活就完了,家家都窝在热炕上,等着过年。所以,偌大的田野里空旷死寂,连鬼影都没有。雨娃的脚已经冻麻了,他狠狠地跺了跺,麻变成疼了。这时候,西北风正烈,雨娃觉得风比镰刀还利。当然,他不知道镰刀有多利,那明晃晃的刃口他不敢碰。在他看来,那明晃晃的刃口比副校长的耳光还厉害。

雨娃不喜欢淤过冬水后的地,太硬,还死气沉沉,没有一点人情味。还是春天的地好,带着些湿气,柔软极了。刚冒出的庄稼和草,在风中颤着,像大地的寒毛。虫子也活了,红媳妇、黑寡妇、白老汉、花奶奶……雨娃不知道这些虫子的学名,没人告诉他。但这不妨碍他认识这些虫子,这样也好,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岔路口的老杨树,还孤突突地立着,叶子都掉光了,像只被拔光毛的老母鸡。老人们都说这树该死了,再活就成精了。可翻过年天一热,它就吐叶子了,不过只是下半截长,树梢倒是真死了。雨娃蹲在树下,避了避风,搓了搓手,然后顺着左边的岔路一阵小跑。

天有些暗了,田野里缭绕着一层薄雾。努力看,就能看到雾后隐约的庄子,姑姑家就在庄子里。

终于到姑姑家了。前天,姑姑给雨娃妈带了句话,说有条毛裤给雨娃穿,让雨娃有时间来取一趟。这不,雨娃就来了。姑父不在家,雨娃想他肯定打麻将去了。雨娃很少见姑父,印象中那个话不多的男人总阴着脸。所以,虽然姑姑很好,但雨娃不常来。在他看来,姑父的脸比院门上的铁疙瘩还冰冷。

姑姑刚过门时总哭,总骂姑父:“赌博鬼!赌博贼!你是鬼迷了心窍了?麻将是你的爹爹吗?你怎么不死在麻将桌上。”姑父不回嘴。后来,姑父一脚踹断了姑姑的两根肋骨。几个月后姑姑又上地了。不过,再也不骂姑父赌博鬼了。她变得和姑父一样不爱说话,也总阴着脸。只有见雨娃时,稍微活泛一些。姑姑没有生娃子,连个丫头也没有生,所以很疼雨娃。

雨娃一进门,就爬到炉子上,姑姑一把撕开他:“这样会把人烤坏的,先上炕暖暖。”雨娃不上炕,只把手伸进被窝里。雨娃嫌自己身上土多哩,把被子弄脏就不好了。其实被子也不干净,姑姑结婚后就没有换过。姑姑端来一盆干馍馍说:“也不知道猴儿今个来,没有做饭,先吃上几嘴。”雨娃挑了一块烤馍馍,张嘴啃了下去,刮出两道门牙印。

姑姑从小屋里取来毛裤,一比才发现短了。她笑着指了雨娃一指头说:“小瘦猴长得还真快。你等等我借些毛线去,给你接长些。”说罢,姑姑就出去了。屋里很暗,这是老房子了,墙早熏黑了。去年姑姑凑了些报纸,把墙和屋顶都糊了一遍。不过还是暗,窗子太小了。

吃罢馍馍,雨娃轻轻地摸了摸耳朵。他松了口气,两个耳朵都在呢。雨娃妈告诉他,太冷的时候不要碰耳朵,一碰就掉了,掉了自己还不知道呢。那年,隔壁庄子里的一个娃子,上学的时候把耳朵碰掉了,早上天还黑,没有注意到。到教室里才觉得疼,一摸耳朵没有了。雨娃每次一想这个事,总觉得耳根隐隐地疼。又在被窝里捂了一阵后,雨娃不冷了,就是手脚和耳朵稍微有点疼。他打了个哈欠,有点瞌睡了。于是拍拍裤腿和屁股,爬到炕上迷迷瞪瞪就睡着了。

雨娃做了个梦,这个梦好长。他刚开始梦见爹爹也坐在姑姑家的炕上望他,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眼白。不知怎么,他又走在学校里。天上下着雪,却一点也不冷。然后副校长出现了,但副校长却长着姑父的脸。他一句话都不说,阴阴地盯着雨娃,嘴里喷着酒气,臭极了,跟馊水一个味道。雨娃在余光中看见自己的胸膛前开了红红的花,一朵又一朵。他一摸发现自己流鼻血了,越流越多,全部淌到了胸膛上,他边擦边喊,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姑姑摇醒了雨娃问:“你叫喊什么?做噩梦了?”雨娃怔了怔,赶紧在嘴上摸了一把,没有血。他望望窗外,天已经暗了。屋里开着电灯,灯光昏黄无力,像只乏狗一样,倒显得屋子里更暗了。姑姑正接毛裤呢,毛裤本来是黑色的,接的这半截倒成大红色了。姑姑瞅了一眼雨娃说:“借了好几家子,都没毛线了,只有腊梅家还有些红的,不要紧么,反正在里面穿,别人看不见。”雨娃赶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心里却想,换过来也成啊,红毛裤接个黑裤角也成啊。雨娃的裤子越来越短,吊在小腿上,这样一来,别人就看见了,还以为我穿了条红毛裤,红毛裤是丫头穿的。

雨娃妈是老风湿,一到冬天,腿肿得跟萝卜一样,指头也疼,一点力气都没有。柱子奶奶也是老风湿,柱子爸爸把柱子奶奶拉到城里,说是让一群蜜蜂蛰腿,蛰完就好了。柱子奶奶给雨娃妈说:“你也去蛰一下。”雨娃妈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雨娃妈知道,柱子奶奶那是炫耀呢,叫蜜蜂蛰一下听说上千块里。老天爷,上千块票老爷哩!这样一来,雨娃妈根本给雨娃织不上毛裤。雨娃妈说:“雨娃,你少去外面玩,躺到炕上睡几觉,天就热了,燕子就飞回来了。”可是雨娃还是天天跑出去,瓜娃等着和他一起放炮呢。人人都说瓜娃是傻子,雨娃想傻子就傻子吧,反正再也没人和我一起玩。雨娃听妈说,瓜娃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后来,雨娃有一次发烧,雨娃妈整整几夜没睡,用毛巾渗着井水敷雨娃的头。那次发烧,雨娃看见战火燃烧,硝烟四起,无数士兵在攻城,像柱子家电视里演的那样,非常惨烈,又是火把,又是石头,又是长梯子。发烧好了之后,雨娃总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也坏了。

这几天,瓜娃总偷家里的炮,让雨娃放。雨娃小心翼翼地把炮捻子上的线绳解开,然后把鞭炮拆成一个又一个小炮,这样可以玩好久。雨娃和瓜娃把小炮埋进土里,只露出捻子,然后在捻子上搭一小截燃香。他们藏进麦秆垛里,悄悄地等人经过。那次,队长提着一箱啤酒刚好经过,炮一响,吓得队长把啤酒扔到了地上。地上都是土,啤酒虽然没有摔烂,但队长还是骂了一阵娘。这件事,让雨娃整整笑了一个星期。

天色越来越暗,毛裤还没有接好。姑姑说:“雨娃住下吧,明天再回去。”雨娃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才结巴说:“我得……得回去,给……给我妈填……填炕。”姑姑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脸,加快了手上动作。姑姑接好毛裤后,天已经黑透了。姑姑说:“快穿一下,看看合适不。”雨娃喃喃着说:“姑,你背过去一下。”姑姑笑着说:“屁大点娃子还知道害羞。”说罢,转过身给了雨娃一个脊背。雨娃飞快地穿好毛裤,长短刚好,就是有些松。姑姑说:“还要长身体哩,正好。”姑姑给了雨娃个手电筒,说操点心,看着些路。雨娃嗯了一声,便扑进了夜里。

天阴实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透了。雨娃的手电筒在偌大的四野里晃来晃去,显得慌乱又挣扎。穿上毛裤果然没来时冷了,只是稍微有点扎。雨娃想,过年的富钱买条线裤,那就不扎了。夜里的路,总是比白日里长。雨娃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岔路口。手电筒总是照不全那棵老杨树,它显得又怪又大。雨娃突然想起老人说,这棵老杨树可能快成精了。听说树下还埋过人,这人死得怨,不愿投胎,变成了毛骚鬼。某一年,有个木匠赶夜路,第二天早晨还没有到家。儿子寻上来,发现木匠在树下挖了坑,正埋自己呢。

这故事,雨娃听过。他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赶紧跑了起来。雨娃边跑边怪自己,想什么不好偏想这个。这一怪更糟了,村子里老人们讲过的鬼故事他全想起来了。雨娃边跑边哭,觉得有无数影子在追他。一不小心,雨娃摔倒了。这一跤摔地猝不及防,像猛地挨了个大嘴巴。雨娃鼻子很酸,眼泪全冒出来了。肯定又流鼻血了,雨娃想。这地冻得比石头还硬。雨娃没敢缓,赶紧爬起来,捡起前面的手电筒,又跑了起来。身后的黑里,那颗老杨树抖擞着枯枝,正一张一扑地追他呢,他甚至都听到嘶哑的狞笑了。

冬天的夜,又黑又长。

终于,雨娃遥遥听见狗叫了,他心一松,终于到庄子上了。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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