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人生困局:雪漠“救赎三部曲”对谈沙龙在上海图书馆举行
2026年8月18日下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图书馆阅读推广中心主办,文汇讲堂工作室协办,以“走出人生困局”为主题的文学对谈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行。著名作家、文化学者雪漠携新作《考拉要开心》与上海体育大学心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央视心理类栏目《心声》特约嘉宾贺岭峰,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雪漠密码》作者陈彦瑾展开深度对话,从一部小说的情节出发,从文学、心理学、哲学等多个维度,层层深入至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传统文化的修身智慧,以及文学如何实现生命的救赎与超越。这场持续两小时的对话,由文汇讲堂工作室主任、文汇报高级编辑李念主持。

困局:知道却做不到的当代难题
长篇小说《考拉要开心》是雪漠“救赎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前两部分别为关注重症病患群体的《爱不落下》和关注自闭症家庭的《妈妈的星星》。三部作品均取材真实人物原型,直面那些容易被社会忽视的群体。
小说主人公考拉是一名20岁女孩,因误入歧途入狱,在狱中通过阅读雪漠作品获得精神成长,出狱后却遭遇社会偏见与家庭不理解,最终走向悲剧结局。
对谈中,雪漠先生坦言,写这部书不是为了救赎死去的考拉,而是为了避免出现新的“考拉”。他说:“考拉最让人痛心的一点是——她知道该怎么做,却做不到。这其实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做不到。不该抽烟,偏要抽;不该刷屏,偏要刷。”这句话点出了全书的核心命题——认知与行动之间的鸿沟。
贺岭峰教授从心理学角度补充道,这种“知行分离”是当代年轻人的普遍困境。他援引数据指出,中国家庭平均人口从改革开放初的7.4人降至如今的2.52人,城镇化率从16%升至66%,人与人的联结正变得越来越稀薄。
随后,贺岭峰教授从心理学的“空椅子技术”切入,指出《考拉要开心》的独特之处:“它比我们的空椅子技术还厉害。这部作品提供了三把椅子——一个是经历现实世界的考拉,一个是已经超越生死的考拉,还有一个极其慈悲的雪漠视角。读这部小说时,你不断转换视角,跳出原有的痛苦局限,这就是疗愈的发生。”
陈彦瑾指出,这三个群体的共同点是“疼痛无法言说”——他们的困境难以向外界倾诉,而雪漠选择用文学替他们说出来。她说:“雪漠老师用最温柔的心去贴近人间的疼痛,替那些无法言说的人说出心中的痛。当作家看见这种疼痛,读者也能一起看见,社会也能看见,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雪漠明确区分了“疗愈”与“救赎”:“‘救赎’比‘疗愈’更有力量。这三部作品并非预先构思的产物,而是不期而遇的生命记录——当那些沉默的疼痛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不写。”
他强调,救赎的核心不是外部拯救,而是点亮内心的灯。“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别人来救你,而是自己心里那盏灯被点亮。我们每个人的思维模式就像手机预装系统,阅读、正向文化熏陶就是精神层面的‘重装系统’。”

修身:被遗忘的救赎路径
当主持人追问考拉悲剧的根源时,雪漠先生的回答出乎意料——他没有归咎于社会或家庭,而是指向一个被当代教育忽略的维度:修身。
“三岁小儿都知道,八十岁老人做不到。”雪漠先生说,考拉的悲剧不在于不懂道理,而在于缺乏意志力与自律能力。他对比《红岩》中的革命者与现代年轻人,指出前者之所以能坚守信念,是因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修身”这一课从未缺失。“儒家讲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现在全部缺失了。”
贺岭峰教授从心理学和生理学角度印证了这一观点。他指出,当代青少年的心理问题背后是身体素质的全面滑坡:脊柱侧弯已成为未成年人第三大疾病,85%的孩子18岁视力严重下降,肠道菌群失调在厌学休学的孩子中近乎100%。他引用“脑肠轴理论”指出:“我们老祖宗四五千年前就告诉你,肠胃就是‘己’的一部分。修身不是空话,是身体训练。”
雪漠先生进一步阐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修身是身心一体的训练——通过特定的身体训练打开脉结,当身体通畅,对应的贪嗔痴慢疑就会消解。“智慧气就是正气,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他将此称为“心性文明”——一种不同于西方物质文明与制度文明的东方智慧,其核心是“向内求索、自主安心”。

哲学救赎与文学超越
区别于前两部,《考拉要开心》被雪漠定义为“哲学小说”——用哲学完成对生命的救赎。“年轻人不信宗教了,但他们还爱哲学。”他说,这部书集中呈现了他对生命哲学的整体思考:关于人的圆满,关于如何面对割裂的自己,关于成长中的困境。
陈彦瑾认为,这三部小说的更大贡献在于回应了“现代文明的病症”——原子化、割裂感、意义丧失。而解决问题的方式恰恰体现在文学手法上:三部作品都采用对话形式——书信、日记、生死对话——“对话就是建立联结,而联结正是现代人最缺失的。”
贺岭峰教授说:“在没有心理学之前,人类就有心理困扰。部落里有人受伤、有人牺牲,晚上大家围坐篝火,唱歌、跳舞、听老人讲故事——那就是最早的疗愈。文学比心理学更古老,它让我们的情感产生共振,让我们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心灵共鸣。”他认为,文学的意义在于让读者在转换视角中获得疗愈,从而超越当下的存在。
雪漠补充道,他书中所有人物在他心中都是“真实存在”的——“作家首先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只有自己的世界才是圆满的世界,被他人割裂的世界永远是残缺的。”这正是超越的本质:不是逃离现实,而是通过内在的圆满,实现对现实困境的超越。

文学的疗愈力量
当主持人问及文学与心理咨询的关系,贺岭峰教授指出,心理学诞生仅一百余年,在此之前,人类靠故事、诗歌、史诗来疗愈心灵。“文学可以让我们的情感产生共振,让作者和读者之间产生心灵上的共鸣。”《考拉要开心》中的“三把椅子”视角转换,甚至比心理学的“空椅子技术”更具疗愈效果。
雪漠先生在回应中升华了这一观点:“修身到一定程度,念头自然消失,身心合一。当人成为一个整体,就不再被碎片化的焦虑所困。”这正是“救赎三部曲”共同的精神内核: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外部拯救,而是点亮内心的心灯,实现自我觉醒。
沙龙结束时,陈彦瑾说:“今天我们聊到现在,就是想告诉大家,当你孤独、割裂、想找人谈心的时候,雪漠老师的作品是一个比AI更高阶的谈话对象。它不是给你答案,而是陪你一起追问——这本身就是疗愈。”